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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燕婷:美国空袭巴格达,却使两伊意外解套

2020-01-05 08:47:15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刘燕婷】

2020跨年夜,美国驻巴格达使馆过得心惊胆战,原因还得从12月29日一场空袭谈起。当时美国为报复亲伊拉克民兵用火箭炸死美国承包商,便对伊拉克、叙利亚境内的亲伊朗什叶民兵“真主党旅”(Kata'ib Hezbollah,كتائب حزب الله‎)发动空袭,一阵打击下来,共有25名武装人员身亡,另有51人受到程度不等的轻重伤。正是这一炸,使复仇之火烧向了巴格达。

12月31日,事发后两天,巴格达街头突有上千群众闯入美国大使馆区,纵火砸窗、围攻建物,宣称要替死于空袭的同胞复仇,并要求美军撤出伊拉克;使馆武装人员也立即还以颜色,闪光、催泪双弹齐发。双方对峙许久,群众才在伊拉克军警柔性劝说下散去,现下伊拉克特种部队已前来驻防。此次事件颇有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2012年班加西使馆遇袭的既视感,虽说使馆人员因藏身及时而毫发无伤,但馆外的遍地碎窗却折射出美军窘态——入侵十数年、耗费2千亿美元以上,却愈发四面楚歌。

12月31日,美国驻伊拉克大使馆遭围攻  图源:《纽约时报》

随着伊拉克在后“伊斯兰国”时代的部落化,加上美国与伊朗的对峙逐渐加剧,此次使馆危机不过是开头。为报复围城之辱,美国已于1月3日空袭巴格达机场,造成伊朗圣城旅指挥官卡西姆·苏莱曼尼(Qassem Soleimani)、“真主党旅”与伊拉克“人民动员部队”指挥官阿布·马赫迪·穆罕迪斯(Abu Mahdi al-Muhandis)等高阶将领身亡,前者在伊朗尤具威望,不仅是首屈一指的军事领袖,也被视作反以反美的民族英雄,更是仅次于哈梅内伊、鲁哈尼之后的第三号人物。

面对一夕折损两将的剧变,伊朗的哈梅内伊誓言复仇,美方也已紧急通知所有在伊拉克的美国人尽速撤离,并派遣3000名美军增援,以备不时之需,美伊的代理冲突,在反美情续发酵下,现才正要揭开血腥序幕。

巴格达机场遭袭击 图源:推特

再部落化的伊拉克与代理冲突

如今的伊拉克是各方逐鹿的竞技场,部落主义在过去本就盛行,现又因政治冲突而变得更严重。

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崛起后,伊拉克三大省摩苏尔、巴格达和巴士拉成了帝国版图的一隅,但帝国中央起初实难遂行统治,因为该地的部落和氏族结构坚不可摧,酋长与族长才是实质领导。

久经困顿后,奥斯曼开始力行都市化政策,意图消溶部落的关系网;1915年起伊拉克沦为英国势力范围,后者依然承袭土耳其人的统治方式,引入中央行政管理和通讯系统,同时推动土地所有权改革,部落间的军事同盟于是日渐瓦解,酋长们纷纷卷入土地和水权的争夺战中。

然而即便如此,在帝国与中央政府来来去去间,部落主义仍透过通婚、标举共同血缘、集体经济利益等方式,顽强地活了下来,甚至在萨达姆·侯赛因掌权期间,试图标举“伊拉克人”的文化民族身份来团结国内派系,进而消除部落主义文化及其影响力,仍是费尽心思而不可得。

且萨达姆自己就是靠着部落主义才进了权力体系,他首先是总统艾哈迈德·哈桑·贝克尔(General Ahmed Hassan al-Bakr)的表弟,接着才是复兴党安全部队的首席指挥官。对萨达姆而言,自身部落的价值观和忠诚度是维系统治不可或缺的靠山,故其在政策中标举伊拉克身份时,也不能避谈自身部落的支持与荣光,如此一来其他部落自然有样学样。

2003年美国以“发展大规模毁灭性武器为由”入侵伊拉克,进而推翻萨达姆政权并将其绞死。这场以莫须有的罪名发起的战争为伊拉克与全中东铸下毁灭性的恶果,一是让伊拉克陷入权力真空,导致宗派势力、部落武装群起称王,结果战后不久全国各地皆生叛乱,且持续至今;二是促成“圣战”势力的崛起与扩散,尤其是叛乱之初,有支“圣战”组织打着反什叶派、反美军之名攻城略地,最后建立了横跨伊拉克与叙利亚的政治实体,鼎盛时期曾统治1200多万人,掌有超过3万多名战斗人员,年度预算超过10亿美元,更在海外18国中设有分部,并介入多区内战与恐袭案。这支“圣战”势力在美军入侵时名叫“认主与圣战组织”(Jama'at al-Tawhid wal-Jihad),但今人多以其创立的政治实体名称呼之——“伊斯兰国”。

“伊斯兰国”在伊拉克肆虐十数年,不仅让前总理努里·马利基(Nouri al-Maliki)与美交恶,最后于2014年辞职下台,也令伊拉克爆发了三年内战。这场内战把美国、伊朗与俄罗斯都牵扯进来,更让伊拉克的部落化态势难以挽回。

萨达姆时期,伊拉克还能在国家部落主义与社会部落主义间摆荡,换句话说,中央权力大时,便只有萨达姆的部落得势;但中央权力下降、或有政策需要时,便适时放权给其他部落首长,使其能自行征税、甚至享有一定的司法自治权。

然而美军入侵后,伊拉克经历了长年叛乱与内战,其部落主义已染上浓重的暴力色彩,各方民兵、武装势力俨然成了现代新部落,其中还夹杂着伊朗等外部势力的支持,其于伊拉克境内建立起大小不等的势力范围,以军事实力维持统治正当性,并能自行收税、执法、贸易,中央难以管束,其中包括复兴党武装势力、逊尼派民兵、什叶派民兵、库尔德民兵、土库曼民兵、亚述民兵、亚兹迪民兵,以及数不清的“圣战”团体,库尔德斯坦地区还在2017年内战末期举行非正式独立公投,意图独立建国,最后因遭伊拉克政府军攻打才作罢。

入侵之初的美军,挟着帝国的坚船利炮,攻无不克,伊拉克几乎沦为其殖民地;然而时间久了后,随着伊拉克国内叛乱、“伊斯兰国”肆虐、内战爆发,中央政府的权力逐渐碎片化,美军也没能幸免于历史力量的宰制,沦为无数“部落”之一,只不过这支“部落”坚定支持中央政府、而且讲英文。

2017年12月,“伊斯兰国”老巢摩苏尔被攻占,败军大举溃逃叙利亚,伊拉克中央政府宣布内战结束,虽说往后的暴力事件减少、血腥程度也大幅下降,却留下大片权力真空,引发美国与伊朗竞相蚕食鲸吞,且国家部落化局面已定,中央政府虽有心统整各方势力,却实在力不从心。

在前总理马里基下台后,美国又前后扶植了海德尔·阿巴迪(Haider al-Abadi,2014-2018)与阿卜杜勒·马赫迪(Abdul-Mahdi,2018-),但这两人有一共同特色:缺乏强大的政治基础,也没有民兵势力支持,因此上任后做得相当辛苦。以2019年伊拉克内阁难产为例,什叶派、逊尼派、库尔德三大政治集团争执不休,22位内阁成员名单因而久悬未决,马赫迪虽想保住自己在国防、内政、司法三大部的决定权,却保到几乎吐血。政治尚且如此,军事的整合之路便更是荆棘丛生。

美国先后扶持的海德尔·阿巴迪(左)和阿卜杜勒·马赫迪(右) 

2017年内战结束之际,台面上光是叫得出名字的大型什叶派民兵就有十七支,其中许多都受伊朗支持,大的逊尼派民兵也有六、七支,更别说一向难以管控的库尔德人等少数民族民兵。

即便中央自2014年起便创立了“人民动员部队”(PMF,Popular Mobilization Forces),能调动包括“真主党旅”在内的40支民兵与“伊斯兰国”作战,甚至深入叙利亚的一级战区阿勒颇,但其与中央政府的互动本质却只是暂时合作的露水姻缘,而非听命指挥的从属关系。

2018年,前总理阿巴迪推动“人民动员部队”改组计划,欲让“人民动员部队”成为新的伊拉克共和国卫队,并让民兵武装国家化,结果可想而知,就是阳奉阴违、有名无实。以此次事件要角“真主党旅”为例,其领导人穆罕迪斯具有伊拉克与伊朗双重国籍,“真主党旅”表面上是伊拉克境内的什叶派民兵,受政府调度,但暗地里却受伊朗“圣城旅”(Quds Force)资助,可谓伊朗在伊拉克的代理人之一。在后“伊斯兰国”的部落化时代,伊朗想深化自身在伊拉克的影响力,美国则想由“部落”重回帝国,加上美伊交恶许久,伊拉克自然而然成了双方交火的第一线。

空袭之后,两伊意外解套

现下的美伊关系与1978年相比,实在难言优劣,或许自伊斯兰革命、人质危机爆发以来,深入骨髓的耻辱感便始终横陈在美伊之间,日渐酸化、发酵,并在特朗普上台后一夕炸裂。2018年5月,特朗普退出伊朗核协议(JCPOA),并对其施加更高级别的经济制裁;2018年11月,特朗普把狙击镜移到了石油经济上,宣布除中国、印度、日本、韩国、土耳其、意大利、希腊和台湾地区外,其余从伊朗进口原油的国家和地区都将被美国经济制裁,国际上一时风声鹤唳,各国自是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到了2019年,特朗普不仅没有松手,反更步步进逼,在4月将伊朗革命卫队列为恐怖组织,意图截断伊国军方高官的海外资金流;又在4月22日宣布伊朗的原油出口豁免到期,往后任何国家和地区从伊朗进口石油都将受美制裁,无一例外。

对伊朗而言,石油经济是助其撑过多年制裁的海中浮木,前五大出口国又正是中国、印度、韩国、土耳其与意大利这些本有豁免权的国家,这下伊朗已经近乎溺毙,逼得鲁哈尼在5月8日亲上火线,透过国家电视台宣布伊朗“部分退出”核协议,除非其他成员国出手相助,否则60天后将再度采取行动,最后伊朗不排除完全退出核协议,并恢复提炼高纯度浓缩铀。

鲁哈尼在电视直播的内阁会议上发表讲话 图源:伊朗伊斯兰共和国通讯社

但针对鲁哈尼的强硬声明,美方的响应也很粗暴,那就是在隔日立刻宣布制裁伊朗的金属出口,丝毫未见退让迹象。

特朗普之所以如此强硬,大约不出以下三目的:一是不允许中东长年存在反美的神权政体,故必须瓦解伊斯兰革命后的政教体制,再重新扶持一个亲美的伊朗“民主”政权,当然民主往往是幌子,亲美才是重点;二是趁伊朗经济疲软时策动内部政变,换个更亲美的领导人,就像1953年美国中情局所为,推翻摩萨台好让巴列维上台一样,此方法与瓦解政权相比,成本更小,操作起来也更容易,同时也是美国较为惯用的伎俩;三是逼迫伊朗自我克制,例如在经济入不敷出的情况下,只好撤除对叙利亚阿萨德政权、也门胡塞武装组织的支持,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什叶新月的外扩。

就结果观之,美国制裁已然生效。伊朗因尚未拥核,故其回击相对无力,除了袭击、扣押油轮外,顶多唆使也门的胡塞武装组织去轰炸沙特油田,且后者行径也只有美国如此指控,并无任何直接证据;但制裁一出后,伊朗经济便一路走低,民怨自是沸腾不已。根据统计,伊朗平均每月都会爆发百余次小示威,民众要求不一,但多跟经济脱不了关系。

今年11月,伊朗政府宣布调涨油价,以补贴其他预算支出,忍无可忍的民众实在不愿买单,结果便爆发了革命以来最大规模的反政府示威,估计全国共有70%的省份受影响,伊朗一度中断互联网,并让安全部队上街镇压,造成众多伤亡,共和国政府的统治正当性似乎摇摇欲坠。然而,美国近几天的两次空袭,却意外对伊朗抛出救命索,同样受益的还有苦于民众示威的伊拉克。

12月29日的空袭虽说是为美国承包商之死报复,但“真主党旅”与炸死承包商的火箭是否有关,全凭美国一面之词,事发至今并无任何武装部队出面认领该次攻击的责任;且一场空袭下来炸死25人,美国事前竟没跟伊拉克打声招呼,直接按下发射键,把通知的责任交给新闻媒体。

另一方面,伊拉克在去年8月爆发了全国性的反政府示威,示威者不满政府贪污腐败、又放任全国经济低迷、失业率飙升,纷纷上街抗议,结果引来安全部队的血腥镇压,最后总理马赫迪宣布辞职,但在新内阁筹组完毕前,将继续担任看守总理。这套操作基本上与黎巴嫩总理哈里里的辞职路数相同,黎巴嫩政坛弥漫着宗派主义的氛围,短期之内根本不可能推选出新总理,如此哈里里自然顺理成章继续掌权,只是名字换成了“看守总理”;同样是部落主义严重的伊拉克,马赫迪辞职后至今已超过内阁筹组期限两周已上,但下任总理仍在五里雾中。

但平心而论,不论是经济低迷或镇压,马赫迪都只是替罪羊。伊拉克经历美军入侵、“伊斯兰国”肆虐,经济基础早就元气大伤,重建着实不易;而镜头前的血腥镇压,执行者多是“人民动员部队”,换句话说,就是一群不受中央控制的民兵,其中多有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武装势力,故而这场示威虽发生在伊拉克,却灼伤了伊朗的海外形象。

然而美国的惊天一炸让示威怒火就此转向。马赫迪随即出面谴责美国侵犯国家主权,伊拉克示威者虽恨透了政府与伊朗,却更无法容忍美国的粗暴蛮横,滚烫的民族情绪随即淹没街头。因此12月31日的使馆围城战,虽说“真主党旅”等亲伊朗民兵多有动员,但愤怒的群众一路怒吼闯入平日戒备森严的绿区,直至使馆墙外,如入无人之境,沿途的伊拉克安全部队对此全都视若无睹,甚至直到群众攻入使馆区、几乎突破第二道防线时才姗姗来迟,“柔性劝阻”,明显是有意放行。在反美的最大公约数下,伊拉克的示威危机至此可谓暂时解套。

1月3日美国再次发动空袭,杀害伊朗将领苏莱曼尼,此举则挽救了鲁哈尼当局的统治正当性。苏莱曼尼是伊朗革命卫队下的“圣城旅”指挥官,革命卫队大约有13万名战斗人员,分陆海空三军,并拥有战略导弹与火箭军的指挥权,另则辖有巴斯基民兵组织与“圣城旅”。

“圣城旅”相当于情报部门与特种部队的综合体,主导革命卫队的海外活动,支持他国的非正规武装部队,包括提供军火、金流、人员培训,曾介入黎巴嫩内战、叙利亚内战、“伊斯兰国”反恐之战等,可谓革命卫队的菁英群。美国此次空袭虽除了苏莱曼尼,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伊朗的海外军务与情报活动,却也同样逼出伊朗的反美新高潮,哈梅内伊下令全国哀悼三天,并强硬谴责美国的谋杀举措,反政府的怒火遂逐渐让位民族话语。短期之内,尽管伊朗经济将持续低迷,但鲁哈尼当局却多了层反美的保护伞,能在伞下好好休憩一段时日。

伊朗民众悼念遇害的苏莱曼尼将军,图自彭博社

反美情绪与代理冲突加剧

对特朗普而言,发动一连串冒进打击的理由,除了瓦解伊朗当局的长远目标外,最直接的近因应是为自己10个月后的总统大选拉票,虽说其在上次竞选期间曾允诺要减少美国的海外军事活动,尤其要从中东这个“帝国坟场”抽身,但或许是中美贸易战战情胶着之故,其决定新开战场,让美国人民感受到国家的荣光与力量,即便前后言行兜不拢,但反正民心善变,选举又近了,下个猛药取悦选民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即便如此,这剂猛药实在过于躁进,特朗普不仅不考虑美国在中东现有的规划,也低估中东的反美情结。伊拉克政坛中一直有要求美军基地撤出的声音,亲伊朗政党对此尤其积极,上回特朗普未经宣布便访问了伊拉克的美军基地,且也没有顺道至巴格达会见总理马赫迪,伊拉克政坛普遍批评特朗普无礼傲慢,亲伊朗政党当时便已提过此一要求,经此事件后,想必附和者会更多。

伊朗方面,美军空袭已暂替自己的政权危机解围,现下其虽无力量正面还击,但应会加大动员自己在伊拉克的什叶民兵势力,尤其是几乎全为什叶派的“人民动员部队”,几个月前,他们还深受伊拉克民众憎恨,现则被视作反美烈士。民兵虽无法攻击美国本土,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但用火箭持续攻击、骚扰伊拉克的美军基地却还算绰绰有余。

2020新年伊始,特朗普便迫不及待要展现自己对中东的轻视、傲慢与无知,以至于大手一挥便毁掉过去搞垮伊朗的计划、抹杀将伊拉克打造成亲美国家的努力,除掉一个苏莱曼尼,只能放出更多反美猛兽。在日渐破碎的伊拉克,美国因这两次空袭而成了最不受欢迎的“部落”,伊朗则暂在代理之战中扳回一城,特朗普看似赢了面子,最终却只是让美国的中东遗产继续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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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燕婷

刘燕婷

台湾大学政治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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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周雪莹
专题 > 伊朗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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