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思义:中国发展新质生产力,当心被部分媒体呼吁的政策干扰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5-27 13:03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罗思义(John Ross)】
中国取得前所未有的科技成就
中国取得了历史上任何发展中国家都未曾实现的成就——成为多个关键行业的技术引领者。与此同时,2026年初的经济数据表明,中国不仅实现了数量增长方面的战略目标,而且推动了高科技产业,特别是新质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
就数量增长而言,众所周知,中国2026年第一季度5.0%的GDP增速,处于全年“4.5%—5%”增长目标区间上沿。更具战略意义的是,这一增速同2020年制定“十四五”规划时所设定的2035年远景目标高度契合——当时的讨论认为,到2035年实现经济总量或人均收入翻一番,是完全有可能的。而要实现这一目标,中国GDP年均增速就必须至少达到4.7%。
更引人注目的是,第一季度引领中国技术升级的部分行业实现质的显著提升,且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第一季度全部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6.4%,但高技术制造业总体增长12.5%,其中太阳能产品增长11.2%,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增长13.6%,工业机器人增长33.2%,锂离子电池产量增长40.8%,3D打印设备增长54.0%。
2026年一季度我国经济增速超预期,其中高端制造成为核心增长引擎
有必要理解这一成就的历史性意义。如“亚洲四小龙”等少数发展中经济体,曾经实现经济上量的快速增长——即使其快速增长的持续时间不及中国,但这种增长始终建立在一个既有的、外部设定的全球技术高新前沿范围内。如今的中国已在电动汽车、无人机、太阳能、风能、电信的关键领域、制药行业的扩展领域、电池、消费互联网主要环节、人工智能中越来越重要的部分以及其他领域取得技术领先优势。这是发展中经济体从未取得过的突破。
此外,这些中国正在建立技术领导地位的行业不仅对当下至关重要,而且是未来GDP增长的关键领域。例如,全世界都在向可再生能源和可持续交通领域转型,着力替代化石能源,鉴于这代表了自工业革命250年来存在的发展模式的中断,这一转型将持续数十年。
随着中国占据技术领导地位的行业在世界经济中的作用不断扩大,中国在世界经济中的权重也将随之提升,同时也将向首次占据技术领导地位的新领域扩张。也就是说,中国已成为全球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引领者,这必然会改变中国与世界经济的关系,因为这意味着中国不再仅仅提供可在别国生产的中等技术产品,而是生产其他供应国无法替代的关键基础设施产品和部件。这使中国成为世界经济中心。
总之,从技术角度看,中国已成功实现了从量的增长到质的升级的转变,而且这一趋势仍在继续。众所周知,“十五五”规划的一个决定性战略任务是将中国的技术领导地位扩大到更广泛的经济领域。
但是,支撑这一非凡成就的宏观经济基本面究竟是什么?要在整个发展进程中持续保持这一势头,进而实现中国2035年远景目标,又需要具备哪些条件?
如下文所示,这一成就主要归功于以下两个宏观经济过程:
(1)研发支出占中国GDP比重处于高水平;
(2)投资占中国GDP比重处于高水平。
第一个过程众所周知。因此,该领域的挑战主要在于实操层面,即提高研发支出占GDP比重客观上是一个长期过程。但是,在第二个问题上,部分中国媒体对消费问题存在认知偏差,导致了对技术升级基本逻辑的混淆。正如下文所示,部分中国媒体所呼吁的政策,直接与技术升级和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战略任务背道而驰。
因此,下文将重点关注这一过程的宏观经济基本面。
第一部分将分析战略和理论框架;
第二部分将分析实施这一战略所需的更精确的经济数据。
下文将揭示两者之间的内在必然联系。正如后文所示,第二部分的事实数据充分印证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分析。基于此,我们无法否认由此得出的现实结论。
第一部分 中国科技进步战略
习近平和马克思对生产力发展的分析
中国已在实践中验证了马克思主义关于先进生产力特征的分析,且该分析在习近平主席关于该问题的理论论述中得到了进一步发展。这一战略能否成功落地,反过来取决于宏观经济层面的量化参数,这些参数使得科学技术与经济发展作为该理论的两大支柱得以实现有机融合。而要实现二者的融合,则有赖于其他宏观经济发展要素与该战略任务的协调一致。
中国在“十四五”期间取得的无与伦比的成就,是在习近平思想的引领下取得的。那么,习近平经济思想对中国和世界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正如习近平多次强调的那样,习近平经济思想的立足点是马克思主义。他强调,“现在,各种经济学理论五花八门,但我们政治经济学的根本只能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而不能是别的什么经济理论”。【1】他也同时强调,“学习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是为了更好指导我国经济发展实践,既要坚持其基本原理和方法论,更要同我国经济发展实际相结合”。【2】也就是说,马克思主义必须与具体国情相结合,既包括特定国家的实际情况,也包括特定发展阶段和具体问题。
马克思对劳动社会化程度日益提高的分析
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基本原理开始。马克思的分析——即历史唯物主义——认为,劳动社会化程度日益提高是推动人类社会历史发展的驱动力。这一观点最早见于他在1845年至1846年间撰写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并在其后所有著作中一以贯之。因此,人类历史本质上就是一部随着劳动社会化程度日益提高,社会整合度日益加深的历史。
人类历史发轫于分散的家庭与部落单元,先后历经城邦、民族国家、帝国等发展阶段,逐步演进至当今全球一体化社会。正如马克思在著名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中所言:“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在《资本论》中的经济学分析,正是这一关于资本主义社会下劳动社会化程度日益提高的理论在技术层面的具体应用。
将其转化为具体的经济术语,这一过程的根基在于劳动分工/劳动社会化程度不断提高——马克思起初以“劳动分工”一词来界定该现象,随后虽改用涵盖面更广的“劳动社会化”加以阐释,却始终未背离其最初确立的基本原理。
描绘19世纪德国工业革命时期的画作
当时的经济发展基于劳动分工/劳动社会化程度不断提高。因此,马克思指出:“一个民族的生产力发展的水平,最明显地表现于该民族劳动分工的发展程度。”【3】
科技发展是劳动社会化程度不断提高的一部分
科技进步和经济体的技术升级,正是这一基本过程的组成部分。在发达经济体中,除其他过程外,劳动分工/劳动社会化程度不断提高,催生了庞大的科技研发体系。在主要国家,这一体系吸纳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员,耗资数千亿美元。其中一部分研发活动与企业及生产环节直接融合,而其余大部分则在高校、科研院所及专业研发部门中展开。正如马克思谈到这种大型发达经济体时所说:“生产导致科学与劳动相分离。”【4】
这种催生创新的科技研究,通过与管理层面的发展相结合并体现在固定资产投资中——机器装备的迭代升级与新型生产资料的诞生,进而与直接生产相结合。正如马克思所说:“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从而社会生活过程的条件本身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受到一般智力的控制并按照这种智力得到改造。”【5】因此,补全上文的引述:“生产在造成科学与劳动相分离的同时,也促成了科学在物质生产中的运用。”【6】
马克思的分析以一种恰当的科学方式,得出了可被事实检验的预测。这些预测是:社会化生产的程度不断提高意味着,科技研发占经济比重和固定投资占经济比重将持续上升,并且这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会越来越强。正如下文所示,马克思的预测已被事实充分印证。
中国正在迈向高收入经济体
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到2012年习近平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国实现了从一个历经百年外来干涉后几乎是世界最贫穷的国家,到按照国际标准跻身 “中等偏上收入经济体” 行列的伟大跨越——这是发展中国家所能达到的最高发展水平。这是一项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成就,同时也意味着,接下来中国面临一项前所未有的新任务:如何实现从发展中国家向高收入国家的跨越?
客观而言,这样的转型不可能一蹴而就,必然需要较长的时间跨度。中国明确提出到2035年人均GDP要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因此,能够有效支撑这一历史性跨越的经济分析,不仅要适应当前经济形势发展变化、回应国际经济周期波动等具体问题,更要对整个发展阶段做出综合性、战略性分析,这正是把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同中国的具体国情结合起来的习近平经济思想的重要贡献所在。
中国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具体体现。这是因为“以人民为中心”不仅意味着经济政策的目标必须是“为人民服务”,更意味着国家发展最根本的动力来自人民。也就是说,在中国,最强大的生产力就是中国人民。
在这一总体框架下,习近平强调,“我们必须充分发挥工人阶级的主力军作用。工人阶级是我国的领导阶级,是我国先进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代表。”【7】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工人阶级是中国唯一的生产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取得成功的原因之一,是它允许众多力量和谐地为国家和社会主义建设做出贡献,但这意味着工人阶级是这些力量中最根本的力量。
工人阶级、社会化生产和新质生产力
之所以如此,并非源于对工人阶级的感性眷恋或浪漫想象,而是源于严谨的理论科学与实证分析。工人阶级具有特殊性, 因为它是社会化生产的承担者和体现者。它承载着最大规模、最集成化的生产活动,并将其与科学、教育等诸多领域深度融合。
要理解这一点,有必要对工人阶级进行正确的科学分析,而非“粗糙”的分析。马克思并未将工人阶级简单定义为“那些弄脏双手的人”或“从事体力劳动的人”,而是定义为“出卖自己劳动力的人”。 那么,在理论和应用科学上取得了重大突破的爱因斯坦和屠呦呦,发明激光的西奥多·哈罗德·梅曼,以及发明集成电路的杰克·基尔比和罗伯特·诺伊斯,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同样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靠出卖(高技能)劳动力为生。作为研发核心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几乎都是受过高等训练、拥有高超技能的工人阶级成员。
这直接关系到中国未来发展的关键任务。正如习近平所强调,这些任务包括:“必须把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摆在更加突出的战略位置,以科技新为引领、以实体经济为根基,坚持全面推进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积极发展新兴产业、超前布局未来产业并举,加快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要完善国家创新体系,激发各类创新主体活力,瞄准世界科技前沿,在加强基础研究、提高原始创新能力上持续用力,在突破关键核心技术、前沿技术上抓紧攻关。要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筑牢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基础性、战略性支撑。”【8】
马克思将直接生产过程与科学、技术、教育、环境科学和许多其他力量的日益融合,分析为“劳动社会化程度不断提高”。 这是社会与生产各领域深度融合的过程:一方面,各细分领域的专业化程度不断提升;另一方面,各领域间的互联互通日益紧密,共同构成一个整体性的先进大规模社会化生产体系。
中国社会主义制度具有决定性优势
这一动态也清楚地说明了为什么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具有决定性的经济优势。“社会主义”一词与“劳动社会化”具有相同的词源。也就是说,在其发达形态下,社会主义生产方式是涵盖众多专业化生产单位,并将科学技术与直接生产深度融合的大规模生产形式。然而,在资本主义社会,绝大部分最具规模的生产活动都归私人所有,缺乏协调机制来确保这些不同生产部门能够实现有效的一体化发展——唯一的例外是在类似二战这样的极端国家紧急状态下,当时即便是在美国,也曾由政府对所有关键经济部门实施直接管控。至于其他时刻,众所周知,资本主义社会几乎完全依赖“看不见的手”。
这一点从当今的美国就可以看出来。例如,在人工智能(AI)这一关键领域,个别大公司试图建立排他性的大型垄断,这不仅不利于正快速发展的整个行业,也导致对AI数据中心所需的庞大电力供应无法进行统筹规划,等等。
美国建设AI数据中心所需的电气设备进口额不断增加 彭博社制图
为进一步了解这种劣势,再举一个稍早的例子。美国曾在太阳能等可再生能源领域拥有非常巨大的技术领先优势,但由于石油等化石燃料生产商通过系统性游说与行动,极力阻挠可再生能源规模化发展,以维护其在油气开采领域的高额利润,这一领先优势最终完全丧失。结果是,如今美国在可再生能源领域的地位几乎无足轻重,已将领先地位拱手让予中国,自身则深陷于污染严重、成本高昂的化石能源依赖之中。而在全球范围内, 86%的可再生能源案例的发电成本持续低于化石能源。
相比之下,中国的优势在于既发挥政府作用,也发挥市场作用,既用“看得见的手”,也用“看不见的手”。正如习近平指出的:“我国实行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我们仍然要坚持发挥我国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发挥党和政府的积极作用。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并不是起全部作用。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既要发挥市场作用,也要发挥政府作用,但市场作用和政府作用的职能是不同的。全会决定对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提出了明确要求,强调科学的宏观调控,有效的政府治理,是发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优势的内在要求。”【9】
习近平经济思想的指导作用
但要使这一整套战略形成合力,就需要一个正确的核心战略,将先进社会化生产中的各种要素有机整合起来。
因此,最先进的生产,是涉及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人的复杂协作过程,这些人不仅参与产品的直接研发和制造,也深入到支撑这些产品的科技创新探索之中。习近平经济思想深入分析这一经济发展实践过程,在其科学指引下,各种先进生产要素得以实现有机整合。下文将就一些实际应用以及所涉及的宏观经济过程进行分析。
由此可见,美国宣传中流传甚广的“高科技进步源于个别天才在车库中独自创新”的神话——比如关于苹果电脑起源的故事——不过是一则天真的童话故事。美国硅谷的核心,其实是斯坦福大学——全球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研究机构之一。科学技术是无数人长期协作、累积创新的产物。如果没有爱因斯坦,《相对论》依然会问世,因为它是众多科学家共同探索的成果;如果普朗克没有在1900年提出量子力学,其他科学家也会在相近的时间完成这一发现;如果梅曼没有发明激光,其他人同样会做到。
这同样适用于中国。中国从技术追随者转变为技术引领者,并非因为中国人突然变得更聪明,也并非由于某种神秘的原因而在中国涌现出更多天才。这是因为如习近平经济思想所强调的那样,中国向科技领域投入了巨大的资源。
第二部分 中国技术领导地位的量化因素
中国在研发方面的进步
现在用数值分析这些基本战略问题与当今中国具体情况相结合的确切阶段。中国成功的第一大支柱在于其研发支出占GDP比重已远超其他发展中国家(见图1)。根据经合组织最新数据,中国研发支出占GDP比重为2.5%,约为排名第二的发展中国家土耳其(1.3%)的两倍。
这是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中国能够实现技术引领这一历史性突破的首要原因。
图1 作者提供
中国研发支出占GDP比重也超过了七国集团(G7)中法国、意大利和加拿大三个相对最不发达的G7经济体。尽管取得了稳步进展,但中国的这一比重仍落后于七国集团中美国、日本、德国和英国四个相对最发达的经济体(见图2)。特别是,根据经合组织最新数据,美国的这一比重领先中国整整一个百分点——3.5%VS2.5%。
图2 作者提供
有必要指出的是,中国研发支出占GDP比重赶上美国将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在过去的30年里,中国研发支出占GDP比重年均增长0.07%,而美国为0.03%。以这个速度,中国研发支出占GDP比重将需要23年(从2023年至2046年)才能赶上美国。中国可能加快这一进程,但无法缩短到很短的时间。究其原因,研发能力的建设不仅受到资金的限制,还受到人员的限制。一个人从入学到获得工程或数学博士学位需要20年的时间——这类人才对研发至关重要。因此,到了某个阶段就没有办法加速这一过程。这意味着,中国提高研发支出占GDP比重的宏观经济政策必须持续几十年,而非几年。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中国研发支出占GDP比重尚未达到七国集团中最发达经济体的水平,却为何能在越来越多的产品开发领域占据领先地位?原因在于创新的影响,不是作为“一个想法”——如果某件事仅仅是一个想法,它对生产的影响就很小——而是通常通过对固定投资的投资体现。正如马克思所言:“固定资本的发展表明,一般社会知识已经在多么大的程度上变成了直接的生产力。” 也就是说,研发的影响不是通过简单的想法,而是通过上文提到的劳动社会化过程,即通过这些技术进步在固定投资中的体现,实现科学与物质生产的整合。
研发与GDP增长
马克思分析的实践正确性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得到证实:首先,事实证明研发与GDP增长之间并无直接相关性。对于大型经济体而言,研发支出占GDP比重与GDP增长之间存在的直接相关性极低,对世界前10大经济体来说,相关系数为-0.37,R平方值则为0.14,意味着本质上没有显著相关性(见图3)。
图3 作者提供
科学技术和GDP增长之间的相关性是间接的,主要通过研发在经济发展中的固定投资所扮演的关键角色来实现。如图4所示,对于世界前10大经济体而言,固定投资净额占GDP比重与GDP增长之间的相关性高达惊人的0.95,几乎存在完美的相关性。
图4 作者提供
美国互联网革命的现实
创新/研发与生产力之间的关系,及其对GDP增长的影响,可以从上一波巨大的技术创新浪潮中看出——互联网的发展始于美国,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由美国主导。
由于信息与通信技术(ICT)行业对现代经济至关重要,因此,出现了许多关于美国ICT发展及其对经济效率的影响的研究。这些研究得出了明确结论,表明为什么ICT的创新和资本投资与促进经济发展之间存在密不可分的关系。
它们阐明了为何从基本的经济学视角来看,必须认清一个关键事实:并非互联网与ICT本身的纯技术属性就能自动提升生产率与经济增长。1987年,也就是在个人电脑开始大规模引入美国经济体系六年后,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索洛(Robert Solow)指出,计算机技术并没有带动生产率增长,当时的生产率增速实际上正在放缓:“生产率增长在放缓,而非……加速。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计算机时代的影子,唯独在生产率统计数据中看不到。”【10】
为直观地反映这一过程,图5呈现的是从1980年(大规模投向市场的现代个人电脑问世前一年)到2007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美国互联网繁荣初步终结之年)美国生产率增长情况,数据以能消除短期经济周期波动影响的5年移动平均线计算。直观来看(不使用统计指标),可以立即发现一个现象:美国生产率的增长或下降,总是跟随着固定投资对GDP增长的贡献而变化,并存在一定的时间滞后。也就是说,固定投资增加会带来随后的生产率增长跃升,而固定投资的减少则会导致生产率下降。
图5 作者提供
统计分析完全印证了这一直观印象。美国年度生产率增长与固定资产投资对GDP增长的贡献率之间,滞后两年时的相关系数高达0.70,滞后三年时相关系数更是达到了极高的0.77。简言之,高水平的投资会在2-3年的延迟后转化为生产率增长。
图6直观地呈现了滞后三年时生产率增长与固定投资对GDP增长贡献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证据或理由表明,技术创新本身(纯粹的发现与构想)是由类似的周期所引发,或是遵循这一周期运行的。技术变革/创新的影响,实际上是通过固定投资的变化来实现的——这恰恰印证了马克思的分析。
正如20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美国GDP增长加速时期的美国著名分析师戴尔·乔根森(Dale Jorgenson)所指出:“1995-2000年美国GDP增长加速和通货膨胀率下降间的不寻常组合在经济学界引发了激烈的辩论……这场辩论现在引发了一种共识……即信息技术的作用是理解美国GDP增长复苏的关键……IT投资是此次复苏的主要动力源泉。”【11】截至2003年之前,美国劳动生产率年度增速达到了半个世纪以来的最高水平——3.6%。美国的投资(主要集中在ICT领域)占GDP比重从1991年的19.8%升至2000年的23.1%,在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略有回落,但在2005年又回升至22.9%。此后,美国投资开始下降,随之而来的便是生产率的急剧放缓。
图6 作者提供
因此,来自美国这一最先进、最具创新活力的技术领域的经济经验,与上文所分析的总体结论完全一致——并非互联网的理念本身带来了经济效率的快速增长,而是这些理念必须通过一轮以ICT为核心的大规模投资浪潮才能真正落地,从而对经济体生产率产生强劲的推动作用。
因此,经济中的创新发展不会导致全要素生产率取代资本投资成为GDP增长的动力,而是体现为创新与技术进步的成果被嵌入到资本投资之中。也就是说,投资不再是现有技术水平上的简单数量扩张,而是向着更高技术层级的升级。在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解释这种创新所带来的影响,经济学家才引入并广泛应用了更为精确的现代计量经济学方法来测算经济发展的动因。
研发与投资的融合
中国的高水平投资意味着,其在新质生产力领域的研发与创新,能够比美国更快地转化为实际产品。这在绿色能源和电动汽车领域表现尤为显著,二者或许可以被视作这类一般经济过程的代表。
根据国际最新可比数据,中国固定投资总额占GDP比重为39.9%,而美国仅为21.7%。而根据世界银行的最新数据,就扣除折旧后的固定投资净额占GDP比重而言,中国为15.8%,美国仅为5.1%。
换算为具体金额,意味着中国年度投资总额远远超过美国——中国年度固定资本形成总额为7.4万亿美元,而美国则为6.2万亿美元。根据最新国际数据,就固定资本形成净额而言,中国领先优势超过美国2倍——中国2.8万亿美元,美国1.2万亿美元。
中美两国科学家的智力和技能水平相当。但数据显示,美国科学家/技术人员每有1美元用于将创新转化为产品,他们的中国同行则有2美元可供使用。鉴于此,虽然中国研发支出占GDP比重仍略低于七国集团中的最发达经济体,尤其是美国,却具备了比美国更快地将创新与研发转化为实际产品的能力。
研发与创新的影响并非停留在理念层面,而是通过固定投资发挥作用,这一事实解释了为何中国在新质生产力发展方面能取得如此显著的领先优势。中国投资占GDP比重高于其他任何主要经济体,只是自工业革命以来持续了250年的世界经济发展进程的最新阶段而已,相关分析请见拙文《250年的历史数据说明:高水平投资才是中国经济的优势》。
消费与生产
研发与用于技术升级投资之间不可分割的相互关系清晰地表明:如果对消费问题和投资问题存在认知混淆,对中国经济战略的制定将会极其危险。
投资与消费合计占国内经济的100%。因此,如果如部分媒体所主张的那样,提高消费占GDP比重,必然意味着降低投资占GDP比重。
拙文《误读提振消费策略,对中国应对美国竞争非常不利》对关于消费的误读,进行了详细的分析。与经济理论相一致的事实表明, 提高消费占GDP比重,既会减缓消费增长速度,也会减缓生活水平增速——无论是确凿的事实还是背后的理论逻辑,均在上述文章中有所论述。
然而,就目前中国技术升级和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问题而言,提高消费占GDP比重必然意味着降低投资占比。因此,这与中国技术升级的目标背道而驰。因此,那些主张提高消费占GDP比重的观点实则会削弱中国在发展新质生产力方面的领导能力,因为中国在这一领域的领先地位,恰恰取决于其投资占GDP比重高于美国和其他经济体。
因此,中国要在技术升级和发展新质生产力方面保持领先地位,必然取决于其整体宏观经济政策。这其中两个决定性的要求是:
(1)研发占GDP比重处于高水平,且不断上升;
(2)固定投资占GDP比重处于高水平。
这两个过程都是社会化生产的表现,对中国的技术升级至关重要。通过降低投资占比来提高消费占比的宏观经济政策,直接与中国技术升级的目标背道而驰。
习近平经济思想与中国绿色发展
可再生能源是说明这种社会化生产的一个重要例子。这一点尤为重要,因为这一过程与应对当前经济发展面临的另一个重要挑战直接相关。
正如习近平强调,“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12】“生态环境本身就是经济,保护生态环境就是发展生产力”。【13】因此,正如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的《新时代的中国绿色发展》白皮书指出:“绿色发展是顺应自然规律、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一种发展,是力求以最小资源环境成本获取最大社会经济收益、保护生态环境的可持续高质量发展。”【14】
为便于大家看清这背后的重大历史性意义,以可再生能源为例。自250年前工业革命出现以来,全球经济发展一直依赖化石能源,最初是煤炭,随后是石油和天然气,电力等二次能源也多以此为基础。当时人们并不知道如今已经被科学明确揭示的事实:若继续依赖化石能源,随着大气中碳含量的不断累积,地球将面临生态灾难。正如习近平主席指出的:“人类进入工业文明时代以来,在创造巨大物质财富的同时,也加速了对自然资源的攫取,打破了地球生态系统平衡,人与自然深层次矛盾日益显现。”【15】
中国引领全球能源革命
这一延续了两个多世纪的、作为经济体发展基础的能源体系,必须向可再生能源转型。在实践中,中国将科学、技术与制造能力有机结合,为实现这一转型作出贡献。中国占全球太阳能生产的80%以上【16】,占全球风电装机的70%以上【17】,占电池生产的75%以上。【18】
中国推动科技与生产融合,带动了能源价格领域的全面变革。2010年,太阳能发电成本比当时最便宜的化石能源方案高出710%,而到2022年,其成本反而比后者低29%。【19】全球陆上风电在2010年比最低成本的化石能源替代方案贵95%,但到2022年已便宜52%。【20】到2022年,全球新增电力装机中,高达86%的可再生能源比化石能源方案更经济——与不到20年前的情形完全相反。【21】
2026年4月,中广核老挝北部清洁能源基地一期100万千瓦光伏项目顺利投运 图自:中广核
正是中国的技术与制造实力,对可再生能源产品生产巨大的研发和投资,才使地球有望避免陷入一场环境灾难。这些价格数据也彻底堵死了特朗普试图将全球能源体系拉回化石燃料老路的企图——他的政策正将美国推向死胡同。中国取得相关技术的领先地位意味着,其正在成为越来越多国家所需产品的不可或缺的供应商,而这些产品将逐步占据那些国家经济的中心位置。
可再生能源只是一系列特别重要的案例之一, 印证了上文所述的宏观经济特征的整个过程。
习近平经济思想立足中国实践,也为世界带来启示
所有这些发展进程充分展现了马克思主义的真理力量,这源于其实证分析的正确性。正如习近平所强调的:“有些人认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过时了,《资本论》过时了。这个论断是武断的,也是错误的。”【22】事实上,正是在习近平经济思想的指引下,中国才能在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中抢占先机。
虽然习近平经济思想是从中国国情与发展阶段出发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与其他国家无关。它是马克思主义的最新发展成果之一。当然,关于中国的具体政策建议不能被其他国家机械照搬。但习近平经济思想的基本分析逻辑与理论框架具有普适性,值得每一个国家学习借鉴。其他国家虽不能照搬中国模式,但可以从中汲取经验与启示,尤其是它对解释推动中国成功的根本力量的分析。
总之,正如习近平所言:“近代以来久经磨难的中华民族迎来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迎来了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明前景;意味着科学社会主义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焕发出强大生机活力,在世界上高高举起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意味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理论、制度、文化不断发展,拓展了发展中国家走向现代化的途径,给世界上那些既希望加快发展又希望保持自身独立性的国家和民族提供了全新选择,为解决人类问题贡献了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23】
结语
由此可见,中国在发展新质生产力方面的成功,不能简单地归结为技术进步。它与对两个宏观经济进程的维护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1)研发占GDP比重处于高水平,且不断上升;
(2)固定投资占GDP比重处于高水平。
这两个进程充分印证了马克思主义关于经济发展植根于劳动社会化程度不断提高的分析。
呼吁提高消费占GDP比重,因其必然意味着降低投资占GDP比重,直接阻碍了这一发展进程。因此:
(1)《误读提振消费策略,对中国应对美国竞争非常不利》一文已从事实层面证明,提高消费占比将导致消费增长放缓,即减缓中国生活水平增速。
(2)通过降低投资占比来提高消费占GDP比重,也与中国尽可能快地进行技术升级和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政策相矛盾。一项减缓技术升级和新质生产力发展速度的政策显然会对中国经济造成严重损害。鉴于此,消除部分中国媒体在消费问题上的认知偏差,也应是当前中国经济工作中最重要的任务之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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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时报:《“两山”理念照亮全球可持续未来》,摘自环球时报网站:https://opinion.huanqiu.com/article/4NuXe8AqDcG,2025年8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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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可再生能源署:《Renewables Competitiveness Accelerates, Despite Cost Inflation》,摘自国际可再生能源署官网:https://www.irena.org/News/pressreleases/2023/Aug/Renewables-Competitiveness-Accelerates-Despite-Cost-Inflation,2023年8月29日。
戴尔·乔根森等人:《Lessons for Canada from the U.S. Growth》,摘自CSLS网站:/https://www.csls.ca/ipm/6/jorgensonetal-e.pdf,2003年。
罗伯特·索洛: 《We'd Better Watch Out》,摘自DIGAMA网站:http://digamo.free.fr/solow87.pdf,1987年7月12日。
中国国务院新闻办:《新时代的中国绿色发展》,摘自中国国务院官网:http://www.scio.gov.cn/zfbps/zfbps_2279/202303/t20230320_707666.html,2023年1月19日。
见2025年4月30日习近平主持召开部分省区市“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https://www.ccps.gov.cn/xtt/202504/t20250430_166897.html
习近平:《关于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的说明.》(2013年11月9日),《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一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4: 1129-1503。
习近平:《实干才能梦想成真》(2013年4月28日),《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一卷,北京:外文出版社,2014:749-819。
习近平:《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摘自新华网:http://www.xinhuanet.com/english/download/Xi_Jinping's_report_at_19th_CPC_National_Congress.pdf,2017年10月18日。
习近平:《加强生态文明建设必须坚持的原则》(2018年5月18日),《习近平谈治国理政》第三卷, 北京:外文出版社,2020:417-424。
习近平:《不断开拓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新境界》(2015年11月23日),《求是》,2020年16期。
新华网:《Green growth generates gold as Xi's iconic words on ecology put into practice》,摘自新华网:http://english.scio.gov.cn/topnews/2021-01/10/content_77099494.htm,2021年1月10日。
注释
【1】见习近平2015年11月23日在十八届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八次集体学习时的重要讲话《不断开拓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新境界》。
【2】见习近平2015年11月23日在十八届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八次集体学习时的重要讲话《不断开拓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新境界》。
【3】见马克思和恩格斯1845-1846年年合著的《德意志意识形态》第31-36页。
【4】见马克思1867年所著的《剩余价值理论》。
【5】见马克思所著的《经济学手稿》第706-707页。
【6】见马克思1867年所著的《剩余价值理论》。
【7】见习近平2013年4月28日讲话《实干才能梦想成真》:http://www.qizhiwang.org.cn/n1/2020/0819/c433577-31828852.html
【8】见习近平2025年主持召开部分省区市“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座谈会讲话。
【9】见习近平2013年11月9日讲话《关于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的说明》:http://www.qizhiwang.org.cn/n1/2020/0819/c433578-31828897.html
【10】见罗伯特·索洛1987年所著的《We'd Better Watch Out》:http://digamo.free.fr/solow87.pdf
【11】见戴尔·乔根森等人2003年所著的《Lessons for Canada from the U.S. Growth Resurgence》: https://www.csls.ca/ipm/6/jorgensonetal-e.pdf
【12】见环球时报2025年8月15日社评《“两山”理念照亮全球可持续未来》: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40478551172039904&wfr=spider&for=pc
【13】见新发网2021年1月10日文章(Green growth generates gold as Xi's iconic words on ecology put into practice):http://english.scio.gov.cn/topnews/2021-01/10/content_77099494.htm
【14】见中国国务院新闻办2023年1月19日发布的《新时代的中国绿色发展》白皮书。
【15】见习近平2018年5月18日讲话《 加强生态文明建设必须坚持的原则》。
【16】见2022年国际能源署网站文章(中国目前主导全球太阳能光伏供应链)。
【17】见彭博新能源财经2025年3月17日文章(彭博新能源财经报告显示,中国引领全球风力发电机制造)》。
【18】见安迪·科尔索普(Andy Colthorpe) 2022年11月11文章《彭博新能源财经:中国再次主导全球电池供应链,追随者不断变化》。
【19】见国际可再生能源署网站2023年8月文章《2022年可再生能源发电成本》。
【20】同上。
【21】见国际可再生能源署网站2023年8月29日文章《尽管成本上涨,可再生能源的竞争力进一步提高》。
【22】见习近平2015年11月23日在十八届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八次集体学习时的重要讲话《不断开拓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新境界》。
【23】见习近平2017年10月18日讲话《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摘自新华网: http://www.xinhuanet.com/english/download/Xi_Jinping's_report_at_19th_CPC_National_Congress.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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