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德文:这次回家,知道了妈妈的秘密

来源:南风窗

2022-12-06 08:47

吕德文

吕德文作者

武汉大学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员

【文/吕德文】

暑期回家探亲期间,我因骨折在家整整休养了四个月。和母亲朝夕相处,时间似乎静止了。在我离家上车的那一刻,母亲站在家门口,一个劲地重复念叨:菩萨保佑,一路顺风……我也有点不舍,打开手机和她自拍,以便留作纪念。

她很腼腆,说她不上相,却也配合拍照。我拍了两张,有一张她苦着脸,另一张倒是微笑着,却是强作欢颜。

离家时和母亲的自拍(吕德文 摄)

以前,我每次离家远行,她总会去寺庙里求个平安符,或找一些桃条、丝茅、泥土之类的,用袋子装好,放在我的行李箱。她每次这样做,我都会拒绝:这有什么用呢,我又不信。但她总会生气,说不信也不要乱说,拿着又不碍事。我也就勉强接受了。至今,我抽屉里还留存着她送这些物件。

而今,我越来越理解她,但她却不再行关切之事,而是代之以祝福语。

她向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从小到大,我唯一见她掉眼泪,是两年前父亲去世的那晚。

当时,父亲在医院断气后,医院说要尽快送到殡仪馆去,我哥匆匆忙忙给家里的堂嫂打电话,让她陪母亲一起来见父亲的最后一面。她一见到父亲就忍不住哭起来,边哭边说父亲怎么那么忍心先走了。但悲痛了一会儿,她就平静下来,说父亲上午都还好好的,有说有笑的,怎么就走了。

而我所谓的“从小到大”,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长。小的时候,根本就无心去和她交流,也没有能力理解她。稍微大一点后,对她似乎一直都有叛逆之心,她哪怕多说一句,都嫌她啰嗦。

上大学以后,每次寒暑假回家,和父母相处一个星期,就觉得平淡无奇,偶尔还会不耐烦,整天找玩伴在外面瞎玩。以至于,哪怕是到了今天,每次我回家乡度假,她对我交代最多的还是“别在外面瞎玩,早点回家”。

只是,我一直将她的话当作耳边风。

现在想来,她自始至终就是把“家”置于生活的中心。她和父亲感情很深,他们不算理想意义的妇唱夫随,也没有文化人的举案齐眉,却也甚少摩擦。他们和大多数底层民众一样,因为要经营家庭,让子女吃饱饭、上好学,和老人以及亲戚朋友处好关系,不得不通力合作。因为长年累月一起劳动和生活,也就磨合出了感情。

他们唯一一次翻脸,是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由于父亲没有准备,开学了我们兄弟姐妹的学费还没有着落,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那时,她是真急了。其实,她也不是真和父亲急,也许是家庭负担越来越重,她的压力实在太大,得要发泄一下吧。

哪怕如此,她亦从未抱怨过生活之艰辛。我在家休养的时候,住在附近的小舅晚上常来一起喝茶聊天。聊的内容,总归也是旧日的艰难时光,忆苦思甜。

外公在母亲只有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小舅还小,大舅也才上十岁,她小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但小舅说起过去的苦日子时,母亲总会说,“那时候,谁家日子好过?”

她其实不是一个生性乐观的人,却是心宽之人,看人看事总是看到善的和好的一面。她给我描述她小时候的生活,都是一片温馨和快乐。比如,她和几个堂姊妹一起去放鸭子,那几个幼时伙伴至今见面还很是亲切。大人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小孩子会跟在后面捡稻穗,大人收的粮食归生产队,小孩子捡的稻穗却归私人——有些家里没小孩的家庭,就很是觉得不公平。

“那又能怎样呢?”她现在说起这事来还一脸俏皮。

大舅从小就关心她,在她还小的时候,就给她做了一个漂漂亮亮的扁担,用来挑柴火。待到大舅长大参加劳动时,给她买了一双崭新的解放鞋,她高兴坏了。她和大舅的感情保持一生。

小时候,我家的粮食总是不够吃,她带着我回娘家时,经常从大舅家挑一担谷子回家。去年春节过后她去深圳大哥大嫂家生活了一段时间。她临走之前,特意去看望了卧病在床的大舅。她不止一次跟我说起那次见面,说看着行将就木的大舅,真是心有戚戚,潸然泪下。

她嫁给父亲,也很是情愿的。父亲年轻时白白净净,又有文化。她的亲叔叔是大队长,很是了解我祖父一家的为人,也帮忙做主了这门亲事。而父亲其实自视甚高,一开始非要娶个广东妹子。只不过,错过了几个姻缘,年纪大了,心里着急了,他才不得不“屈就”了母亲。

对父亲的这种情况,她是很清楚的。也许,在她决定和父亲结合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将无怨无悔地为父亲和我们一家人付出。

我在家的那几个月,她每天都跟我分享前一晚的梦境。在梦里,都是她和父亲一起干活的情景。有时候是在田里劳作,父亲在耙田,她在做田塍。

有时候则是在山上烧炭,父亲在进窑,她在扛树。她说,梦境和过去的生活一模一样,她和父亲干活的时候从不说话,各干各的。父亲那副埋头劳作的模样,也是栩栩如生。并且,梦里干的活,真的是累。我打趣说,你们年轻的时候累死累活的,没想到,老了安享晚年了,做梦还是累死累活。

有几天,她心神不宁,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说是要去问仙姑(可以通灵的神婆)。过了两天,她果真雇了一辆摩托车,和她平时一起玩的邻居阿姨到几公里外的村子里找那个神而又神的仙姑。

村子的风景(吕德文 摄)

回来以后,她非常兴奋,不仅跟我分享,还打电话给我远在珠三角的姐姐和哥哥们分享。

仙姑说,我父亲在“下面”生活得非常好,有吃有喝的。他和我爷爷奶奶住一起,天天打牌打麻将,让她不用担心。父亲还跟他说,子女那么孝顺,老家住的房子也是娘家小舅帮忙盖的,就好好享受生活吧。他之所以走了,实在是因为病了,没办法。父亲还说,感谢她当年不嫌弃祖父家穷来和他结合。

她很是感动,说父亲在世的时候也没说过这话。

我这才恍然大悟,她之所以心神不宁,其实是惦记父亲了——很快就到了父亲两周年祭的日子,她是想着先了解一下父亲的情况罢。后来,我跟她交流信神这事,确定她是有神论者,且相信来世之说。在她心神不宁的那几天,有几只麻雀天天在我家窗外啄食,叽叽喳喳的。她很是紧张,或是气愤,偶尔会啐几句。

我先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悟过来,她觉得那是父亲回来了——但在家乡的习俗里,往生的人回家,很不吉利。比如,她就觉得,妹妹那几天头晕,就是父亲“关心”的结果。但我几乎可以确定,那是因为打麻将多了,导致颈椎病发作,供血不足,头懵。

我曾问她,现在还想父亲么?她说不想,只是很自然地会梦到父亲。她已经习惯了独居的生活。她跟我说,一位邻居阿姨问她,“你生了五个子女,老了还是一个人在家,有什么用呢?”

这话挺伤人。母亲语拙,道理却明白,忙说“谁家不是这样呢?子女要工作,能怎么办?”

然后,举了身边的一大堆例子,说明老人独居的普遍性。她倒不是要为自己辩解,证明自己并不凄惨,而是要为她的子女辩解,说明她的子女足够孝顺。

家里的祖屋(吕德文 摄)

她说,她不会吵架,这在过往的日子里,其实还是挺吃亏的。她唯一的一次吵架是,我小的时候有一次邻居婶婶家的鸭子跑到我们家的田里觅食,她很生气,说了几句婶婶。但那位婶婶很是要强,说话冲人,激她说可以在田里放毒药。她气不过,就和邻居婶婶大吵了一家,什么脏话都骂完了,然后果真放了毒药。至今,她都觉得这是她一辈子最扬眉吐气的时刻。

但她说,这位婶婶虽然好强,但有本事,做事泼辣,心地也善良。她俩的关系其实一直很好。在生产队的时候,她和这位婶婶,还有另一位妇女,组成一个三人任务小组,劳动的时候相互照顾,生活贫乏还一起分享食物。

那位婶婶的丈夫有家庭暴力,还经常跑到我家躲起来。按现在的标准,她们可算是“闺蜜”了。事实上,她们吵过后,没过一段时间又好回去了。

母亲说话做事完全是凭本心,而她的本心又是极为简单和纯粹,所以就没任何心理负担。她一生行善,村里有几个小庵庙,几乎年年修缮,她每次都积极捐资捐物。

我在家的时候,有一天一位庵庙的主持人上门募捐,她毫不犹疑地捐了两百元。她说,以前条件不好,就去做义工,现在做得到了,就捐款。她也跟我说,听说庵庙里的财务有那么一些不明不白,但捐款是凭本心,不能计较太多的。

我和她闲聊中,无意间得知,她的一生,真是帮助了许多人。哪怕是在我们家日子最困难的时候,她也尽最大的力帮人。经济条件不行,她就出力,哪家要劳动力干活了,她总是积极主动去帮忙,而这种帮忙并不是出于“换工”的需要。

我的哥哥姐姐们长大打工后,家里条件稍微好了一点,她就背着父亲资助了不少亲戚朋友。她现在年近古稀,有点积蓄,族里一位堂叔有困难向她借钱,她内心也觉得这位堂叔年纪不算太大,虽是单身,却也有手有脚,且还天天打麻将,有点说不过去。但她心软,念着过往的交情,也干脆地借了。

这些“秘密”,我以前从未听她提过,我父亲和兄弟姐妹也未必知道,如果不是这次机缘巧合和她日夜相守,有太多的时间闲聊,她做的善事怕是没有任何人知道。

但她也获得了许多回报。她算是村里有名的善人,乡亲们都觉得她人好。我每次回乡探亲,都会有不少人念她的好。她有不少侄子侄嫂,无论是娘家的还是夫家的,都很尊敬她。她要是有什么需要,后辈们也很是愿意帮她。

我们家搬到镇上居住后,她也很快就和邻近年龄相仿的阿姨们交好。有几位阿姨和她很合得来,每天上午都在我家泡茶聊天,她总会准备一些好吃的零食水果,阿姨们也相互分享自己好东西。

哥哥和母亲(吕德文 摄)

每天下午,她都会和另几位阿姨一起打牌。我休养期间,她的生活习惯也没什么变化。有一段时间,她的牌风特别好,每天都赢。她每次打牌回来,第一时间到我的房间看我,边走进门边笑嘻嘻地说:“今天赢了七块钱!”“又赢了五块!”“今天少了一点,只有三块”。我奉承她一下,然后她就去喂鸡和准备晚饭了。

她并没有到看淡世间一切的人生境界。比方说打牌输赢,虽然赌注只是象征性的,但赢了肯定高兴,如果总是输,也会影响心情。因此,她每次出门打牌,只带十块钱,打完为止。

她也常常跟我分享她对人情世故的看法,对一些她觉得不对的事,也会有情绪。有一位她觉得够对得起的亲戚,在我休养期间,并没有上门看望,她想不通,就问我,是不是得罪了?我说我又不常在家,怎么会得罪呢?她就自言自语说,何必如此呢,真想不通。但她也就是感叹一番而已,也不多说。

她对人最负面的评价是“恶”,丈夫打妻子,那是“恶”;子女不孝,也是“恶”;杀人放火,还是“恶”。

有一次,她和阿姨们聊天得知,隔壁村一位退休的老人,去世了过后政府不允许葬在老家村子里。她很是不理解,说大家都说“叶落归根”,按这么个政策,以后我也归不了根了。

她好多次隐晦地跟我表达过,我的工作能够离家近一些,还是好一点。我总是开玩笑说,老家又没有大学,我怎么回呢?她也就不说了。原来,她是为我着想,希望我退休以后能够叶落归根。

一个人老了以后要回到祖居,往生之后要魂归故里,在她的观念世界里,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个例子让她预感到,在流动的时代,所谓的理所当然都是不可靠的。

可能是阿姨们探讨过往生之后的事,她在说这个例子的时候,也和我探讨起她以后的归宿问题。

母亲:以后要把骨灰撒在水里。好像某个领导人的骨灰就是撒在大海里吧?

我:是的。

母亲:骨灰撒在大一点的河里好一点,别在小溪里,大河里吃的东西多,好多小鱼小虾。

我:最近的海也在厦门,好几百公里呢。

母亲:那会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不会吧?南海更远,还住着观世音菩萨。

母亲:也是啊……

我一开始听她说骨灰撒河里的时候,还以为她接受了什么先进观念,听到后来才悟明白,她是怕她往生之后没人记挂。我这才理解,她问仙姑的时候,为何那么关心父亲在地下过得如何。

每次记挂父亲,她都要亲自准备祭品,三牲、纸钱、鞭炮等等,准备得妥妥的。在三牲中,客家人最重视鸡,她一般都要准备大一点的鸡,最好还是家里养的鸡。她对待父亲,真是一如既往。而她自己的身后事,则是不确定的。

我和哥哥都在外面,以后能不能回老家还很难说,她就觉得她以后骨灰不放在山上,改为撒在水里,可能还更稳妥一些。

她总跟我说,她一个人在家,妹妹每天都会去看她,只要身体好好的,就不用担心。我突然无语。

她独居在家,几乎是一个无奈的现实。我们都有默契,她不敢说以后,我也不敢想象。

我说,现在人平均寿命都是七八十岁,日子还长呢。她说,千万别活到一百岁,你看家族里的那位活了一百多岁的阿婆,还要七八十岁的儿子照顾,那是享福还是受罪呢?

她的日常生活里,有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她非要买谷子放仓库,一买就是十几袋。今年三表哥种了田,她就早早向三表哥定了谷子。她要给三表哥钱,三表哥说不要,她硬塞,三表哥又返给她两百元。

她每个月让妹妹去碾米厂碾米,米拿来吃,糠拿来喂鸡。每次煲饭,她都要煲多一些,说是要留下来喂鸡。暑假的时候,她买了几只鸡回来,准备养大了过年。她笑着跟我说,这几只鸡一点也不怕生,喂了粮食会自动跑来吃。但养了一两个月,这几只鸡不见长,反而变瘦了,她有点忿忿不平,说白养了它们。

她买盐也喜欢一买一大箱,买一次可以吃两年。我在家的时候,家里刚好没盐了,她想去街上买一箱。我说我在网上买吧,他们会送家里来。她不信,也怕网上的质量不过关。我说不会,过两天,果然有人把盐送到家了,她很是高兴,算是相信了网络。她解释说,有一年盐荒,到处买不到盐,从此以后,她就习惯买盐买一箱了。

她平常也有一些爱好,子女有什么孝顺她,她也会非常坦然地接受。她有喝酒的习惯,平常她买的都是村里人家酿的白酒,然后买一些药材浸。那个酒便宜,应该不是什么好酒。

我尝试给她在网上买了同仁堂的十全大补酒,她尝了一下,说香是香,就是度数太高了。她有高血压,其实不适合喝酒。但她感觉想喝,我们也就随她——她每次都只喝半杯,倒也还好。

她平常吃的药,是妹妹给她买的。姐姐们给她买衣服,她从不拒绝。嫂子常去中英街给她买家居小药品,她很是喜欢,用不完还拿来送给她要好的婶婶阿姨们。很多年前,我和妻子给她买了湖南的擂茶尝尝,没想到,她竟然吃习惯了,每天都要吃几包。每次吃完了,她也会让我给她买。

我在家的这段时间才发现,她很喜欢吃零食水果。她差不多逢圩必赶,既是和婶婶们一起散心,也是买一些水果等生活物资。她很喜欢番石榴,只要上市,必定买;李子她也喜欢,可以当饭吃。表哥们种了脐橙,摘果时总会送一大袋请她尝鲜。我一位堂侄子种了百香果,也会送她果子。

我说,你有糖尿病,还是少吃一点水果吧?但她每次看到水果都是两眼放光,说我俩分一个吧?我只能说,可以,可以。

母亲在剥水果(吕德文 摄)

但她也是一个内敛之人,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过过分要求,哪怕是对父亲和子女。尽管她和父亲很早以前就是我们做子女的在赡养,但早些年没生活费也不向我们说。这几年,我一位表哥在珠三角开厂赚了钱,每年都会孝敬几位舅舅舅妈,再加上我们子女平常给的,她攒了不少钱。我跟她打趣说,我们家就她最富有。她说,那是的呀。

她并不抠门,但也不乱花。她看不起藏私房钱的,说一家人还藏钱,那有什么意思呢?她还反过来提醒我,让我别乱花钱,得顾着老婆子女,有能力可以帮帮兄弟姐妹。

我在家的那段时间,家里安装了Wi-Fi,她也学会了微信视频。她刚刚和我视频聊天时说,自从我走了以后,她打牌就一直输,昨天破天荒输了十六元,家里的零钱都输完了。

(本文原载于《南风窗》,观察者网已获作者授权转载。)

责任编辑: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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