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毛克疾、张咪咪】

过去二十多年来，美印合作一直被视为两国理所当然的选择——美国视印度为战略伙伴中的“潜力股”，在国防、经济、科技等领域超常扶持，将其打造成对冲中国崛起的重量级砝码。同时，印度也乐于将“战略恩惠”照单全收，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着从核协议到军售特权的种种优待。

然而，进入特朗普第二任期后，这段“蜜月期”戛然而止。印度从美国的“宠儿”迅速沦为“弃子”，接连遭受关税轰炸、政策挤压和言辞羞辱。这种急转直下的变化，不仅打得印度政府高层措手不及，也令国际社会困惑不解：特朗普为何对昔日亲密伙伴莫迪如此无情？这是出于特朗普的个性使然，还是印度应对失误？抑或是源于更深层的结构性因素？

其实，特朗普政府对印政策剧变，根源在于美国对自身实力衰落的深刻担忧，并与“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这一救亡图存叙事不断共振强化。这种焦虑颠覆了以往的地缘战略逻辑：过去，美国不惜代价扶持印度，本质上是投资一个能够制衡中国的“民主堡垒”；如今，美国对自身衰落心急如焚，转而将盟友伙伴视为“续命血包”，而印度不愿完全俯首帖耳，自然沦为被敲打的对象。

这种转变不仅解释了特朗普对盟友政策的整体变化，也揭示了美印关系特殊性的深层动因。展望未来，只要美国无法缓解帝国衰落的焦虑，美印间从伙伴到竞争的裂痕将进一步扩大，竞争面将压倒合作面，甚至演变为一场围绕全球“亚军”地位的博弈。

美国对印的长期“战略利他主义”：不问回报的投资？

要理解美印关系的剧变，首先需回顾美国对印长期奉行的“战略利他主义”。这一概念由前美国驻印大使罗伯特·布莱克威尔和国家安全委员会成员阿什利·泰利斯提出，指美国基于长远地缘利益考量，对印度给予慷慨扶持，在短期内不太计较自身利益得失，以至于自我标榜为“利他主义”。

这一政策源于上世纪90年代末美国的战略判断：印度作为全球人口大国、地缘要冲和发展潜力股，完全是个未来超级大国胚子。更重要的是，印度作为“世界最大民主国家”，在意识形态和地缘上都能制衡“威权中国”。这使美国连续多届政府都深信，一个强大繁荣的印度，自然将挤压中国在亚洲的战略空间，从而有助于维护“有利于自由秩序的实力均衡”。

正是从这个假设出发，自小布什政府起，美国历届政府对印慷慨有加，甚至不惜为印打破传统惯例和国际规则。例如，布什政府带头解除对印度1998年核试验施加的制裁，还推动签署“美印民用核协议”，并游说核供应国集团（NSG）为印度开特例：尽管印度未签署《核不扩散条约》（NPT），却可同时保留军用核能力并进口核燃料和技术。这相当于冒着破坏全球核不扩散秩序的风险，为印度量身定制了“核特权”。

当地时间2025年8月7日，印度孟买，一名教师在其艺术学校外绘制美国总统特朗普对印度关税上调至50%的海报。视觉中国

奥巴马政府则更进一步，授予印度“主要国防伙伴”地位，使其无需正式结盟便能享受美国盟友级的军售和技术转移，涵盖包括无人机和导弹系统在内的尖端装备。在涉及次级制裁的问题上，美国对印“双标”更显突出。按美国法律，涉及与俄罗斯或伊朗的交易应受惩罚，但历届美政府却豁免印度参与伊朗恰巴哈尔港建设，甚至通过国会议案允许印度部署俄制S-400防空系统，而土耳其在类似情况下却遭重罚。

这种“战略利他”之所以几乎不在乎短期回报、只看长远价值，是因为美国相信，印度崛起对美利大于弊，即便其在贸易壁垒、气候治理等问题上自行其是，美国也可以对此容忍。

拜登政府时期，这种利他主义很大程度上体现为美印之间的产业科技绑定。面对中国追赶压力，美国推出“关键与新兴技术倡议”（iCET），放松对印出口管制，在AI、半导体等领域赋予印度“内部访问权”。

此外，“印太经济框架”强调供应链弹性，助力印度通过“友岸外包”取代中国产能。拜登团队中的“印太沙皇”坎贝尔和国家安全顾问沙利文，甚至在卸任后仍主张构建以技术、产业、军事为支柱的美印新型同盟，推动印度发展。

总之，美国对印的扶持不仅是一种外交姿态，更是一项实打实的战略投资——不问“印度能为美国做什么”，而是相信“印度自强”将自动服务美国利益。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急刹车”：从蜜月到冷战

然而，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这种“战略利他”忽然难以为继。2025年以来，美印关系急转直下，印度从宠儿沦为弃子，连番承受多重打击。

印度曾经对特朗普重返白宫寄予厚望，但却沦为特朗普全球关税战的“受气包”。莫迪作为特朗普二次上台后最早接待的外国领导人，2025年2月访美时满怀期待解决贸易问题，甚至豪言“到2030年双边贸易额达5000亿美元”。但随着4月特朗普推出“对等关税”，印度在农产品等问题上坚持立场，难以对美达成协议，导致对美出口商品面临25%关税，高于越南、柬埔寨等竞争对手。

更雪上加霜的是，特朗普以印度“购买俄油”为由，加征25%次级关税，使印很多对美出口产品面临高达50%的关税，甚至超过中国。这直接颠覆了印度长期依赖塑造的“供应链转移目的地”叙事——如果关税成本比中国还高，哪个国家还敢投资印度？

印度引以为豪的服务业经济支柱，反而遭到特朗普政府精准狙击。印度货物贸易长期逆差，依赖服务出口和侨汇维持平衡。2025年9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将H-1B签证费用提高至10万美元。虽未指名道姓，考虑到印籍H1-B申请者占比高达71%，此举客观上将大幅减少印公民赴美机会，冲击侨汇收入。作为全球最大侨汇国，且在美印侨贡献巨大，印宏观经济运行势必受到波及。

印度政治人士奥维亚斯对H-1B签证费上涨的回应

随后，美国会议员提议《阻止国际就业迁移法案》（HIRE Act），对海外服务付款征收25%消费税。鉴于印度IT巨头50%-60%的营收来自美企外包订单，这一法案一旦通过，势必重创印度价值2600亿美元的技术行业。特朗普打击印度服务业可谓双管齐下：先是堵住印公民赴美创汇的渠道，再威胁切断印本土服务业企业接到的外包订单。

比起具体的敲打政策，更令印度难堪的可能是来自特朗普的“语言暴力”。特朗普本人多次在印巴关系、经济和乌克兰问题上“哪壶不开提哪壶”：“印巴5.7空战”后，嘲讽“巴基斯坦有朝一日可能向印度卖油”，还称印度经济“已死”、关税“全世界最高”，抨击印度购俄油“不在乎乌克兰人死活”。特朗普侧近人士，如纳瓦罗将乌克兰危机比作“莫迪的战争”，给印度贴上“克里姆林宫洗钱所”的标签，而贝森特则称印度借战争牟利的行为远比中国可恶，卢特尼克更直接将印度称为“需要修理的国家”。

在攻击印度这件事上，特朗普的基本盘“MAGA运动”更加肆无忌惮。已遇刺身亡的右翼网红柯克多次指责印度移民“挤压美国工人”，卢默则将印裔形容为“第三世界入侵者”。这种变化之剧烈、波及之广、言辞之恶劣，让印度精英深感不安，过去二十年美印关系的努力，似乎一夜间付诸东流。

现有解释的局限：忽略结构性动因

对美印关系剧变的现有解释虽有道理，但无法给出全面的解释。将美印关系急转直下归因于特朗普个性，忽略了他对盟友整体政策的共性；责怪印度面向特朗普的应对失误，但未能解释特朗普为何突然翻脸；认为印度实力不足虽有一定道理，却未说明为何特朗普对印相较于其他盟友更苛刻；将原因归咎于特朗普对华政策进退失据，虽观察到矛盾转移，但未揭示深层逻辑。

这些解释从切片角度提供了有益论述，却都无法同时阐明特朗普盟伴政策的共性和美印关系的特殊性。其实，美国对于自身实力衰落或许才是最本质的解释——特朗普政府“对美国自身实力衰落的担忧”压倒了“对外部地缘威胁的担忧”，是美印关系剧变的根本原因。

这种担忧根植于特朗普“美国优先”叙事的核心命题：美国地位岌岌可危，亟需“救亡图存”，避免地缘冲突透支国力。因此，特朗普对中俄等传统对手采取更为谨慎的态度，避免卷入新冲突，这些额外的负担将加速美国衰落。他对中俄除言辞恐吓外，实际行动却显得克制有度，在中美贸易谈判上如此，在俄乌问题上“和稀泥”亦如此。

在特朗普眼里，中俄从地缘“威胁”转为“共存对象”，甚至成为能够勾兑的潜在共谋。这解释了特朗普为何对中国“点到为止”，而非全面对抗。

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对盟友角色的预期已从“围堵棋子”变为“续命血包”。过去，美国视盟友为制敌工具，而在当前防止自身衰落成为优先目标的背景下，特朗普更倾向于通过施压手段，要求盟友特别在能源采购、军火订单和投资承诺等方面提供即时回报。

因此，美国对北约、“四方机制”的重视程度大幅下降，反而更热衷于通过双边施压榨取资源——这种牟利方式比针对中俄的地缘对抗更直接、更高效。

印度虽然过去多年受美国恩惠，但却“又臭又硬”，不愿让利，成为美国敲打对象。印度长期享美国扶植，但缺乏日韩欧的产业家底，又不愿像他们那样俯首帖耳，在涉俄制裁、金砖等问题上首鼠两端，自然被特朗普视为“忘恩负义”的典型。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长期宣扬“美国吃亏”叙事，进一步放大了印度“多拿好处不感恩，自视甚高还捣乱“的形象，使其成为重点打击对象。

这一逻辑解释了特朗普盟友政策的共性：对中俄谨慎，对盟友压榨，也揭示了美印关系的特殊性：美国不愿再无偿扶持快速崛起的印度，反而特别担心其成为新竞争者。

未来美印关系还可能走向更复杂的一面

特朗普对印施压，不仅反映出美国对印度崛起的疑惧，也揭示了美社会对印度崛起的负面认知。随着中美博弈陷入相持阶段、印度位势上升，美国疑虑愈发加剧：一方面，印度自夸宣传，尤其声称跻身“世界第三大经济体”招致反感。另一方面，美印服务业主导结构相似，形成同位竞争。此外，印裔移民在西方可见度极高，极易成为右翼民粹靶子。

特朗普圈内人士对印度的侮辱性言辞，折射出西方对印整体负面情绪。未来，若美国对本国实力下滑的焦虑持续加深，美印合作空间将不断被压缩，双边摩擦愈演愈烈，甚至演变为美印的“亚军之争”。

结构性矛盾或将加剧特朗普对印政策转向并非偶然，而是美国实力焦虑下的必然产物。未来，若美国衰落感加剧，将导致美印裂痕持续扩大。中国若巩固实力优势，有望推动中美、中印结构性矛盾“两难自解”，重塑地缘格局。作为中国的研究者，我们需超越表象，更加关注结构性因素的演变，对大局大势做到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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