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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光:中亚又起风云,想起苏联解体后“上海五国”解决边界问题的往事

2020-10-12 07:49:49
导读
9月26日,上海社科院上合组织研究中心主任潘光教授在观察者网“观学院”做了一场演讲,题为“内外关系变幻,上合组织的机遇和挑战”。 近期中亚局势多变,潘教授在演讲文字稿中,针对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等地区冲突,做了补充解读。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潘光】

这次演讲,我想和大家探讨关于上海合作组织的四个问题。

首先,先从边界问题谈起。上合组织的成立与边界问题解决密切相关。

上海合作组织最早称“上海五国”,最初旨在解决苏联解体后中国与前苏联国家的边界问题。中苏边界分东段和西段,东段是黑龙江、乌苏里江一带,西段就不是仅仅是中俄边界问题了,而是中国和四个国家的边界,长达4000公里左右。中俄边界在西段只有54公里,中国和哈萨克斯坦边界1700公里,中国和吉尔吉斯斯坦边界1000公里,中国和塔吉克斯坦边界问题主要在帕米尔高原、有500公里。

东段边界主要是中俄谈判,我们都知道,最后剩下的黑瞎子岛就是一分为二,问题已全部解决。西段则需要和这些相关国家坐下来谈,于是就有了“五国两方会谈”,一方是中国,另一方是俄哈吉塔,就这样开始了谈判。

首先解决的是中俄边界,54公里,如果去过新疆喀纳斯,可能会有印象;站在山顶上,可以看到四个国家,北面是俄罗斯,南面是中国,东面是蒙古,西面是哈萨克。

接下来是和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分别谈判,和塔吉克的问题主要是在帕米尔高原,那里有一个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居住着塔吉克人,他们总是很自豪地说,我们是中国唯一的欧洲人,因为塔吉克语属于印欧语系。

9月26日,潘光教授在“观学院”演讲。

那么,谈判成果如何呢?

第一步,1996年4月,五国在上海签订《边界地区加强互信机制》协议。我当时就在协议签署现场,地点是在上海展览中心,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俄罗斯总统叶利钦、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吉尔吉斯斯坦总统阿卡耶夫、塔吉克斯坦总统拉赫莫诺夫,五人共同签字。

现在可以跟大家说,其实像这样的协议,很多国家是可以借鉴的。因为这个协议简单到什么程度?只有一页纸。第一条,双方部署在边界的军队各自后撤100公里,脱离接触。一旦双方军队都后撤100公里,相当于中间有了200公里缓冲区。现在中印边界冲突,双方正在谈,其实最简单的就是脱离接触,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有互信。

第二条,有重要活动需通知对方,如逢年过节,邀请对方过来吃饭喝酒。协议签署以后,我们过春节了,就请他们过来;他们过东正教圣诞节或是穆斯林斋月,也会请我们过去。边界地区的紧张局势,一下子就消失了。双方脱离接触后,不再荷枪实弹,中间的缓冲地带只有山羊、骆驼这些动物。他们还总是和我们说,你们春节请我们吃的东西,比我们请你们吃的好多了。

就在前些天,我还问一些印度人,你们能做到这样吗?我们说了双方脱离接触,结果你们又来占几个山头;那几个山头5000米,冬天马上到了,我们不上去,等到你们受不了退下去了再说。这种行为毫无意义,脱离接触就是需要双方有互信机制。

一年之后,1997年,五国又在莫斯科签署了第二份协议,即《边界裁军协议》。协议规定,双方脱离接触后,各自按步骤裁减军队数量,部署边境的军事力量互不进攻,不进行针对对方的军事演习等等。逐渐的,边境地区的正规军力量就没有了,只剩下民兵。

1997年4月24日,中俄哈吉塔五国元首在莫斯科签署《关于在边境地区相互裁减军事力量的协定》。

这两年的会议开完以后,接着就是具体的两国边界谈判,这就不需要五个国家一起谈,而是一个接一个解决。最后解决的是中塔边界,因为涉及帕米尔高原自治县的争议问题,即当地居住这究竟是塔吉克人还是维吾尔人,因为这些人口是19世纪从新疆过去的,我们主张是维吾尔人,他们主张是塔吉克人,双方就这个问题纠缠了很久。但是,在解决过程中会有相互影响效应,比如中俄边界已经解决了,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也会希望赶快解决,最后就剩塔吉克斯坦,人家都解决了,中塔不解决也不行。

我曾经去过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这个县位于多国交界处,包括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阿富汗,和阿富汗只有92公里,就是瓦罕走廊这一带。但地图上,中巴印边界用虚线表示是因为印度和巴基斯坦边界没有划定,中国和印度边界也没有划定。

可见,“上海五国”最初就是这么来的,等到边界问题双边谈判结束后,“五国组织”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就成了大家关心的问题。最终,各国商量后,决定继续保留这一机制,主要的功能是反恐和经济合作。

当时的背景是,1996年塔利班在阿富汗上台,直接威胁到周边所有中亚国家。塔利班提出“圣战”,甚至威胁要延烧到俄罗斯、中国、塔吉克斯坦等地。

1998年,在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举行第三次会议,这是“上海五国”的转型会议。会议决定继续保存“上海五国”,并逐渐发展成地区合作组织,目标从解决边界问题转向经济、反恐合作。

此后,1999年、2000年也都召开会议,大家开始讨论是否需要正式成立一个组织。关于这一进程,我几乎全程参与了很多会议。因为“上海五国”是比较随意的一个称呼,所以首先要定一个正式的组织名称,比如当时提议有中亚合作组织、欧亚合作组织等等,但最后觉得还是用一个城市来命名比较好。于是中国就提议“上海合作组织”,沿用此前“上海五国”的称谓。但新疆认为,为什么不叫乌鲁木齐合作组织?中亚国家的一些代表就说,乌鲁木齐去得多了,我们也喜欢去上海,还可以去华亭路买买东西。俄罗斯人也表示附议。接着哈尔滨又提出可以叫哈尔滨合作组织,内蒙古说叫呼和浩特合作组织,还有圣彼得堡说叫圣彼得堡合作组织,各抒己见,最后大家商定下来还是称“上海合作组织”,原本就叫“上海五国”,现在就非常顺理成章地延续下来。这里可以讲一个秘密,名字怎么定,先要说服俄罗斯,只要俄罗斯同意了,中俄两国再去说服其他三个国家就容易了。

最后,2001年6月15日,上海合作组织终于正式成立了。这时除了俄罗斯总统换人了,叶利钦下台,普京上台,其他都没变。整个具体筹办过程我都参加了,成立仪式地点就在浦东香格里拉酒店。但比较遗憾的是,我原本全程参与筹备活动,但6月15日当天,中央电视台邀请我前去参加上合组织成立的直播节目,和康辉一起主持。

不过,在成立之时,又有了新问题,乌兹别克斯坦要求加入上合,理由是乌兹别克斯坦也是中亚大国,怎么能没有我呢?过去没有参加“上海五国”,是因为和中国没有边界问题,现在他们要求加入也是有道理的。但是,其他几个中亚国家对此并不认同。几经波折,最后江泽民主席和普京总统商量,允许乌兹别克斯坦加入上合组织,并分别说服其他三个国家。

上合组织有了这些解决边界问题的宝贵经验后,很多国家都过来问我们问题是怎么解决的,过去中苏因为边界争端甚至在珍宝岛、铁列克齐发生热战,火热的战场怎么转眼之间就平静下来,而且还能顺利解决,成为和平安宁的边界,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在谈判过程中,所有国家内部都有反对声音,吉尔吉斯斯坦有人说,这么解决,我们划了一块地方给中国,塔吉克斯坦也这么认为,但这些声音都翻不了案。包括中国也是,全国人大常委会讨论时,反对声达到三分之一,但最后大多数同意,也通过了。最终谈判结果不可逆转,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我现在可以这样说,当时的东段边界,包括黑龙江、乌苏里江、黑瞎子岛,情势和目前中印边界差不多,非常复杂。很多国家来问我,我说就两点,双方各自后撤100公里,你们做得到吗?阿拉伯人和以色列人说,我们做不到;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也说做不到。我又说,那第二点你们应该可以做到,互相邀请过来一起吃肉喝酒。他们说,这点可以做到。

所以,很多问题在实际操作中,牵扯的因素非常复杂,但上海五国解决边界问题为其他国家和地区提供了非常好的经验参考。

明年是上合组织成立20周年,我记得2016年成立15周年之时,曾写过一篇文章谈上合组织的边界谈判经验,但真正放到现实中来看还是收效甚微,两个国家想要打仗,再怎么劝也没用。

当地时间10月10日凌晨,亚美尼亚外长、阿塞拜疆外长在莫斯科会谈后,同意在纳卡地区停火。图源:塔斯社

比如,这几天高加索两国——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突发紧张冲突。这两个国家针对纳卡地区的争议,是一个很老的问题。苏联时期,将这两个加盟共和国的领土划分得很不合理,就像把克里米亚划给乌克兰一样,也很不合理。现在纳卡地区,虽然属于阿塞拜疆,但里面住的都是亚美尼亚人,过去苏联时期都是一个国家,互相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但等到苏联一解体,双方就爆发矛盾了,纳卡地区的亚美尼亚人想要并入亚美尼亚,不愿意归属阿塞拜疆,结果就打起来了。由于亚美尼亚人在纳卡占多数,所以纳卡实际上在很长时间内处于亚美尼亚控制之下,但是在地图上还是与阿塞拜疆同一颜色。

2010年上海世博会时,我就是这个问题的咨询专家之一。当时,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两个国家都要放一张地图,但是双方在地图上各自将纳卡划为自己国家所属领土。外交部希望我们几位专家提些意见,我说,很简单,两个国家都不放地图。其实,中国的立场是希望双方能和平解决问题。当然,中国出版的世界地图上,纳卡还是划入阿塞拜疆,这是跟联合国决议保持一致。

但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双方一直谈谈打打。最近,情况有所恶化。阿塞拜疆背后是土耳其的支持,土阿几乎同文同种,其实俄罗斯也与阿塞拜疆保持友好关系。而亚美尼亚背后的势力就很有意思,有欧洲、美国。历史上亚美尼亚遭奥斯曼土耳其屠杀150万人,亚美尼亚人流亡全世界。现在美国就有一个非常强大的亚美尼亚院外集团,美国国会投票将1915年定性为奥斯曼帝国大屠杀,法国等国也都跟进了,所以欧美国家、甚至包括俄罗斯基本都支持亚美尼亚。

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两国的人,我都接触过。我曾去过阿塞拜疆两次,和亚美尼亚人接触则是几年前复旦大学有一位来自亚美尼亚的留学生,他博士论文答辩时,复旦大学请我过去担任答辩会主席,我也和这位留学生讨论过这件事。我说,你们双方各自后撤,像我们解决中苏边界问题一样,各自后撤建立缓冲地带,然后双方互相交往,改变荷枪实弹的情况。他回答说,不行,因为双方没有互信机制,互相猜疑就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第二个问题,关于上合组织的合作。这是目前各方意见比较多的,上合组织的政治合作模式运行良好,每年元首开一次会,总理开一次会,此外还有外交部长、国防部长等各层级会议,一片火热,但经济合作一直搞不起来。

其中主要有几个原因,一,上合组织目前主要是政府合作,市场的作用还没有发挥出来。比如中俄油气供应,谈完了常常不作数,中方一签签十年,但如果油价一上去,俄罗斯就说油价要提一下。政府间的合作不像企业合作,政府合作主要是起引导作用。二,贸易为主,中国主要购买中亚国家的油气,俄罗斯还有一样可以卖的东西就是武器,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以卖的了;中国卖给他们的就是各种各样的轻工业品,到现在为止相互之间这种非常低层次的买卖关系一直没有改变。中亚国家总是埋怨自己成了中国的原料供应国,我说那你们卖点高科技的给我们也可以,但他们又搞不出来。

这几年提出要搞创新性合作,但不太推得动。比如信用卡的使用、银行转账等基础设施问题,仍旧没有改变。2004年,提出要成立上合银行,但俄罗斯反对,至今未有眉目。

至于文化合作,则是内部文明差异比较大,北面是俄罗斯的斯拉夫、东正教文明,东面是汉儒文明,南面是印度文明,西面是伊斯兰文明,虽然我们一直倡导文明交融,但实际存在很多障碍。事实上,中国现在和东欧国家像捷克、匈牙利的贸易也远远超过这些中亚国家。

再比如,中国民间存在俄罗斯威胁论、伊斯兰威胁论;同样的,中亚国家和俄罗斯也存在中国威胁论,哈萨克斯坦人担心中国人去的越来越多,把他们的土地都占了。上合组织曾提出建立上合大学,但到了实际操作,就是每年夏天各国派一些学生组织一次夏令营。上合组织内部也曾讨论要相互承认学历,但直到现在还有一个国家一直不同意,我就不点名是谁了。因为上合组织奉行协商一致,所以也很难推动。

当然,除了文化差异之外,还有经费问题。比如上合组织想搞电影节,我的建议是搞电影周,每个国家拿出两部电影,放给大众看一看就可以了;如果想要主创团队、明星走红毯,没有几百万、上千万经费,是办不下来的。这个经费只靠中国肯定是不行的。

第三,印度加入上合组织,究竟是利还是弊。这个问题现在大家仍在讨论,坦率地说,我最初是反对印度加入上合组织的,理由是印度的加入会惹来很多麻烦,它会把中印边界争端、印巴边界争端带进组织内部。当时,还有很多老一辈驻外大使也都反对印度加入。

但是,俄罗斯是赞成印度加入的。后来,习主席和普京总统协商同意。毕竟上合组织成立这么多年,一直不扩员也不是办法,那么既然要扩大,一定是先从四个观察员国着手——伊朗、蒙古、印度、巴基斯坦。其中,上合组织有一个规矩,联合国制裁之下的国家不允许加入,所以伊朗虽然一直希望加入上合,但没有达成;蒙古没有主动提出,所以最终就扩员了印度和巴基斯坦两国。此外,像阿富汗、白俄罗斯也有意向加入,但这些国家要加入很难,主要还是本身国内争议太多。

不过,印巴两国加入后,我的想法现在也有一些改变,上合组织要发挥平台作用,俄罗斯等国可以居中做一些调解工作。比如前些时候中印边界冲突,在莫斯科召开上合防长会议、上合外长会议,印度外长起初不愿意会见中国外长,但最后俄罗斯还是把两方拉到一起,吃顿饭见个面,也举行了有益的会谈。

虽然印度的加入确实是将分歧带进来了,但也是多了一个平台来解决中印、印巴问题。组织内部有分歧很正常,比如北约,最近两个成员国土耳其和希腊正处于战争边缘。

目前上合组织扩员还面临了一个难题,有二三十个国家要求加入,比如叙利亚、以色列,叙利亚可能背后有俄罗斯推动,以色列则提出既然伊朗是观察员,那我也要加入。此前上合组织开会时,我们就提了一个建议“上合+”,不允许他们加入,但在上合元首会议时,可以邀请他们作为特邀代表参加,比如上合青岛峰会时我们就邀请了几个国家。

今年的上合峰会很受瞩目,原本打算7月召开,由于疫情冲击,推迟到9月、再推迟到11月;最后普京表示11月一定要开,否则今年俄罗斯作为轮值主席国很快就要到期了,还是以线上形式召开。

关于今年的热门议题,我们专家组也写了很多报告。首先肯定是如何加强公共卫生安全合作,过去上合组织就有一个协议是关于防止传染病的,今年碰上疫情,这个问题自然是重点话题。其次,地区热点问题要深入探讨,比如叙利亚问题,这是俄罗斯最关心的,他们的军队还在那里;阿富汗问题,这是上合组织面临的威胁之一,阿富汗周围都是上合成员,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中国、巴基斯坦,所以上合积极介入。现在,美国总统特朗普要求美军在从阿富汗撤退,但事实上美国要走,离不开中国。美国华尔街日报曾刊发过一篇文章很有意思,里面写道,“在阿富汗,所有士兵都溜了,就剩美国大兵在那,所有外国工人都溜了,只有中国工人还在那”,“中国工人在一个小村庄修一条美国大兵需要的公路,这些工人谁来保护?美国大兵保护。”他们开玩笑说,美国大兵和中国工人在阿富汗合作。

奥巴马担任总统时期,曾和中国领导人说,我们撤出后,你们要做好准备;你们是邻居,我们不是邻居。此外,中国在阿富汗还有中标的两个大工程,至今一直没有开工。但无论是奥巴马提出的问题也好还是中国工程问题也好,阿富汗没有真正实现和平,中国不会积极介入。

除此之外,还有朝鲜问题、白俄罗斯问题、东地中海争议等等。当然,上合各国也会关切中美关系走向,我们也会向他们通报相关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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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光

潘光

中国中东学会高级顾问,国家反恐办软科学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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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朱敏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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