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学院直播厅【思想者说】第20期(下):欧洲“全球主义分子”的时代早该结束了……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1-31 09:32
1月23日-24日,俄美乌首次三方会谈在阿布扎比举行,虽就停火监督等问题形成局部共识,却未能就领土归属与安全保障等关键议题达成一致。在俄乌战场本身之外,北约与欧洲内部的分歧撕裂还在持续,欧洲-大西洋沿岸国家在战争泥潭中离心离德,“欧洲中心主义”的秩序根基遭受重创。未来欧洲是否仍能团结一致、携手进退?俄罗斯希望在什么情况下停止战争?这场重塑国际规则格局的持久冲突将如何收场?脱离欧美主导的多极世界,又将面临怎样的平衡与挑战?
1月10日,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总统顾问委员会荣誉主席、曾任俄罗斯总统外交顾问的谢尔盖·卡拉加诺夫在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现场做客【思想者说】栏目,与黄靖教授围绕俄乌冲突和停战的相关议题展开深度对谈。二人剖析俄罗斯以“终结欧洲中心主义”为核心的作战目标,设想欧洲爆发核战争的情形与后果,分析基于“大欧亚主义”概念的未来地缘政治可能性,并就中俄如何携手构建多极秩序、引领新发展哲学进行了深入探讨,为解读后霸权时代的全球走向提供了深刻视角。
以下为观察者网整理的文字实录(下)
俄罗斯的停战条件是什么?——直到终结“欧洲中心主义”
黄靖:但现在从这一点来看,鉴于唐纳德·特朗普提供了这样一个战略机会——由于美国的衰落带来的机会——俄罗斯能借机向欧洲推进到何种程度、施加多大的压力?俄罗斯将把欧洲逼到何种境地?特别是针对欧洲那些建制派,到什么地步的时候,俄罗斯会认为这件事可以收场了?
卡拉加诺夫:我的建议开放而且简单:我们必须改变欧洲精英,但不是以美国的方式,不是通过“颜色革命”;我们将通过打败他们来粉碎他们与俄罗斯作战的意志。因为现在欧洲精英已经彻底破产了,道德上、经济上、政治上,甚至军事上。他们需要这场战争,仅仅是为了证明他们掌权的合理性;他们没有道德权利来统治这些国家,所以我们必须打败他们,最终他们就会成为被抛弃的人,这一小撮所谓的“欧洲的全球主义分子”将被彻底清除。
欧洲的问题是:当这些布鲁塞尔官僚机构最终被推翻时,不幸的是,在欧洲上台的势力可能是法西斯主义分子,所以欧洲将来仍然会有问题,但不再是大问题。
黄靖:我知道在历史上,俄罗斯已经从根本上极大地改变了欧洲的未来:一个是打败了拿破仑,另一个是打败了希特勒。你认为欧洲的历史会重演吗?
卡拉加诺夫:我呼吁我们的领导人再次行动,但这是最后一次——让欧洲永不再形成同盟。因为欧洲每隔100年或更短的时间,甚至一个世纪内就爆发了两次世界大战。欧洲应该被逐出世界舞台主要角色的位置。这就是我所说的俄罗斯的战略目标。欧洲应该退回到他们“曾经属于的地带”,回到在13和14世纪的地位。
至于美国,我怀着极大的敬意说,它也应退回到某个他们应该属于的地带,比如20年代、30年代,或者1940年代的位置。它仍然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经济力量,在西半球占主导地位。当然,美国的全球影响力还会持续,但欧洲应该被驱逐。
黄靖:但你不能把他们从地球村中驱逐出去,他们仍是全球共同体的一部分。
卡拉加诺夫:欧洲的一部分应该加入更大的欧亚计划——我指的是南欧和中欧。当西欧崩溃时,我希望不会爆发大规模战争。欧洲南翼的国家以及中欧国家,如匈牙利、奥地利,将和其他国家一起向欧亚大陆靠拢。我称之为“大欧亚”的概念。
黄靖:“大欧亚”几乎就像苏联的版图?
卡拉加诺夫:不,范围更大。“大欧亚”包括中国和印度,涵盖所有地区;他们都将成为和平的“大欧亚大陆”的一部分。顺便说一下,你还记得在2012、2013年,我们在东京举行了一次会议,在那里,“大欧亚大陆”这个词被提出来了。
黄靖:我还记得,日本人没有理解“大欧亚大陆”就是“中国、俄罗斯、印度”,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卡拉加诺夫:是的。尽管如此,每个人都开始重复这个概念。自那以后,这个词在人群中甫一提出就立即传播开来,最终成为俄罗斯的政策,然后中国也接受了。
黄靖:是的。我认为所谓的“欧洲中心世界”是工业化的畸形产物,因为在工业化之后,我们突然看到大西洋沿岸涌现出很多大国:英国、德国、法国等等。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没有一个大西洋国家是全球大国。所谓的全球大国,现在中国、俄罗斯、美国、印度都在你说的“中心”——除了美国在西半球——其他三个甚至也包括巴西、南非,都身处你说的“欧亚中心”当中。这是一个大的地缘政治地图,这些国家的崛起在我看来是不可阻挡的。
我真的想聊聊:从你的角度来看,这场乌克兰冲突应该如何收场?——它最终总是要结束的。
1月24日,乌克兰、俄罗斯和美国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主持下开展和平谈话 路透社
卡拉加诺夫:我现在称之为“俄罗斯与欧洲的战争”——虽然美国也参与其中——俄乌冲突与乌克兰无关,这根本不是乌克兰本国的事情。目前来说,不幸的是,俄罗斯出于人道主义原因,暂时不愿意将这场战争升级为核战争。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倒不是说我们应该使用核武器,而是我们应该更早采取升级措施;我们在事后才开始施加更大的压力,包括在我的批评之后。
发起行动时,我们还是决定用旧的方式来打这场战争——打一场大规模的领土战争,这是错误的战略。我们现在正在战术行动上取得胜利,但在战略层面我们难以取胜。
接下来,我们可能会采取渐进式的策略,逐步推进一个和平方案。这个方案其实是由特朗普总统提出的,现在很难拒绝这个提议,因为说实话,这个方案不错。所以纵观全局,我们会继续推进。可能欧洲人会阻挠,可能所谓的“乌克兰人”会阻挠,但他们不过是些傀儡罢了。尽管我理想中的解决方案是更进一步,这只能算是个权宜之计;之后我们也许会通过升级来一步步实现我们的目标,也许会在美国人的帮助下说服欧洲人退出这场游戏。如果不这样做,欧洲将继续为这场战争火上浇油。
黄靖:但具体要怎么做,才能结束战场上的战争?告诉他们“如果欧洲人火上浇油,战争将会重启和升级”——因此欧洲人就会放弃乌克兰,任其自生自灭?
卡拉加诺夫:不,我是指现阶段欧洲人的立场:这些欧洲人想把乌克兰作为一个军事据点来对抗俄罗斯。当然,这是永远不会实现的——如果欧洲继续这么做,战争当然会重启和升级。但是这一次,我敢肯定,核武器将起到更积极的威慑作用。
不排除使用核武器
卡拉加诺夫:有意思的一点是,最近我非常高兴,因为我知道正在进行一场辩论,这个问题正在被摆上桌面。普京总统说:如果欧洲人真的要加入战争,欧洲就会消失,这意味着没有进行谈判的必要了——我希望他不是指“毁灭”的意思,但我的设想一直是这样的:我们必须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首先要以三种或四种方式向他们表明我们的决心,然后在必要时采取行动。如果他们继续一意孤行,我们就用常规武器攻击欧洲军事目标;如果他们再来,那么就会使用第一波核武器。美国永远不会来拯救欧洲,因为这一直是美国未明说的政策。
但我不希望上述这种情况发生。我们会赢,但我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因为使用核武器杀害数十万或数百万无辜的人是一种罪恶。我希望我们能够说服这些愚蠢的白痴——我开诚布公地说——现在欧洲的领导人必须停止,必须退出乌克兰战争;他们应该被他们的人民扫地出门。
但是现在欧洲人也被洗脑了。欧洲最大的问题是:他们70年的和平将戛然而止。他们过去发展出了所谓的“战略家长主义”,他们不害怕战争,是因为他们一直受到美国的保护和苏联的保护;美苏之间互相制约,给了他们一段时间的和平。欧洲人已经忘记了战争是什么,他们忘记了自己的罪孽,因为他们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罪人——大多数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战争,都是由欧洲人发动的。
黄靖:他们过了很长时间的好日子,忘记了战争有多血腥。如果我们往前推一步,如果这场战争如您预测的那样结束,将来的后果会是什么?欧盟会崩溃吗?因为布鲁塞尔无法处理此事,这是其一。第二个问题是:你会受到很多人的批评,包括一些中国学者,他们说你对核武的使用过于急切,这样很不负责任。我是说,核威慑应该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事情;在卡拉加诺夫您看来,核武器却可以被轻易触发。
如果核战争会发生,两个欧洲大国——英国和法国——也拥有核武器,这将引发一场灾难,将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你怎么看待这种批评?如果战争以你想要的方式结束,布鲁塞尔还能将欧洲团结在一起吗?
卡拉加诺夫:首先,我不希望核战争爆发,我祈祷它不会爆发。我希望威慑会起作用,但问题是它不起作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提前筹划:如果和平计划失败了怎么办?我们必须上一级台阶。
所以如果——我很抱歉地说,但愿这不会发生——俄罗斯将不得不惩罚这个欧洲破坏者,那我们必将赢得这场战争,这将是纯粹的道德上的胜利,这是第一。第二,现在问题在于:我们很容易就能对付法国人或英国人。可以想象,虽然他们不停地叫嚣,但他们还是完全依赖美国。
设想一下,就这么简单:如果战争继续下去,我们被迫惩罚那些欧洲敌人,那么会是谁呢?——法国人或英国人。尽管他们废话很多,尽管他们可能也试图向俄罗斯发射核导弹,但最终他们会被彻底清除——几秒钟之内,地球上将没有英国,没有法国。虽然这大概率不可能发生,但他们玩火是危险的。
2025年10月29日,在与参与对乌克兰“特别军事行动”的军人们共饮茶点时,普京称俄罗斯已测试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具备核打击能力的水下无人机“波塞冬” BBC
我们现在和你们以及其他人一起研究出了一种新的核威慑理论、新的核威慑实践,因为以前的理论和实践都行不通。如果是我个人、亨利·基辛格或任何理性的人在15年前谈论这个问题,即便在我们最糟糕的想象中,也永远不会允许在乌克兰发生战争,因为这是一群有核国家对一个超级核大国的战争,这是不可想象的。
但正因为如此,我认为现在特别是在欧洲,缺乏对战争爆发的恐惧——这是精英阶层的堕落。但这一定程度上也发生在拜登时期的美国:他们发动了一场战争。25年来我一直在告诉他们:不要跟乌克兰走近,否则将会爆发战争。
黄靖:关于这个问题,我认为唐纳德·特朗普是对的。乔·拜登不负责任地放任这场战争爆发,他目光短浅,又无法主导局面,这是他的问题。但让我在这里提出两个问题:如果像你所说,目前的欧洲建制派力量会被扫除一空;如果南欧和东欧国家将加入你所说的“欧亚共同体”,那么在我看来,欧盟将会崩溃,欧盟不得不崩溃。但那样的话,我们将会目睹一个非常混乱,甚至陷入动荡的欧洲,这对俄罗斯及其周边稳定来说是好事吗?
卡拉加诺夫:不是很好的事,但我们已经学会了接受现实。
黄靖:我的意思是,俄罗斯能否应对那样一个混乱无序的欧洲?
卡拉加诺夫:是的,我们可以。
黄靖:你们可以?
卡拉加诺夫:绝对可以。
黄靖:与德国或者法国一起合作?
卡拉加诺夫:首先,我们不应该允许欧洲再一次军事化。现在他们正在讨论再军事化,欧洲在讨论德国将打造欧洲头号军事力量,拥有欧洲最强大的军队——在发动两次世界大战后,如果德国再次想要这么做,这意味着德国将不复存在。
2025年5月14日,德国总理默茨宣布要将德国国防军建设为“欧洲最强大的常规军队”。图为新兵们在德国西部的阿伦参加射击训练 法新社
我对斯大林的批评是:他没有同意在二战结束后提出的“摩根索计划”。该计划是把德国分成几个小国家。
黄靖:但后来是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支持两德统一。当时很多主要国家都反对两德统一,只有苏联和后来的俄罗斯支持统一。
卡拉加诺夫:不幸的是,我们那时犯了一个战略错误——那也是俄罗斯十分虚弱的年代。但也是在那个年代,没有人相信德国会走上再军事化道路;德国看起来是个和平的国家。同时,自欧盟诞生以来的三四十年里,德国或多或少是欧盟的主要焦点。
但最终,随着所有的危机与失败,欧盟开始需要战争。现在欧盟不仅变成了一个军事组织,并且变得比北约更具侵略性。所以欧洲无论如何都会成为一个挑战,我们从历史中学到该如何应对;如果有必要,我们会解决这个挑战。
俄罗斯不再寻求“融入欧洲”
黄靖:我有两个具体的问题。如果这样的局面发生,我们知道在戈尔巴乔夫、叶利钦时期,特别是在普京总统的第一任期里,俄罗斯曾非常积极地试图融入欧洲,至少4次尝试加入北约,但被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不仅仅是坐冷板凳,甚至是被扇了一记耳光。这些努力失败了,正如我所说,这就是为什么2008年局面完全改变。
但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因为当德国刚刚统一的时候,我在柏林和巴黎,我和那里的同事交谈,包括哈维尔·索拉纳——我记得他当时是北约秘书长——他做出的表述是:当年欧洲的使命之一就是“驯服俄罗斯”,令俄罗斯可以成为欧洲的一部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直没能成功。俄罗斯也愿意向欧洲靠近,一次又一次地表示想加入欧洲。甚至在2002年,我记得普京总统和小布什总统会面,普京总统说:我们俄罗斯人并没有把北约视为敌对组织,它不是我们的敌人。但为什么欧洲人如此愚蠢短视地拒绝俄罗斯?
卡拉加诺夫:为什么他们如此愚蠢?答案很简单:就是因为他们非常愚蠢,就是这么简单。其次,当时美国人也反对,因为美国人担心,如果俄罗斯成为欧盟的成员国,这会削弱美国在欧洲的地位。
我本人曾说服叶利钦去申请加入欧盟——不是公开地,而是非正式地申请。理由之一是:当时大部分俄罗斯精英相信,我们可以成为西方社会的一员。当我们在1994年、1995年被拒绝时,我感到非常震惊。我开始认为,他们准备给我们下套,因为他们的提议是如此慷慨。
但后来我看到的是:他们出现了道德和智力退化迹象,然后他们同时开始支持中国崛起。当然,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现在我们并没有意愿考虑重新加入欧洲。我们是欧亚大陆北部的一个大国。
黄靖:您说您是第一个提出“向东看”议题的人。
卡拉加诺夫:是的,与您一起。现在我们开始第二次“向东看”,也就是通过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化”,通过转向我们真正的完整性和身份认同。除开过去的300年,俄罗斯始终是一个欧亚大国,或者说是一个亚洲国家。
我想提醒几点人们不愿意谈论的事情:我们有着我们自己的宗教和哲学,而我们的宗教来自南方,不是来自欧洲,而是来自巴勒斯坦;我们的伊斯兰教来自阿拉伯世界和土耳其世界;佛教甚至来自更东边。我们的政治制度有继承自蒙古帝国的遗产,这是绝对清楚的。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过去300年来,我们踏上了融入欧洲的旅途;现在我们终于来到了旅途终点,而我们再也不会重走一遍了。
卡拉加诺夫:欧洲曾经是一个发达光辉的榜样,但现在它正在变成一个垃圾场,我们绝对不会再去追寻。但依然有些俄罗斯人是以欧洲为中心的,因为经历了300年的欧洲中心主义导向;但我们正非常快地转向我们所说的“国家—文明立场”,跟中国一样。
黄靖:是的。我记得在2011至2012年的“瓦尔代俱乐部”,也在一个项目中,我们两个都说:“俄罗斯的未来是向东走。”当时很少有人相信我们,但现在我认为这确实是俄罗斯的未来。这对中国也有好处,对中俄关系也有好处。
卡拉加诺夫:不仅是向东,而且是向南,因为实际上正如我所说,我们俄罗斯人的精神联系……俄罗斯20%的人口信奉伊斯兰教,他们来自阿拉伯世界和土耳其世界。
黄靖:但你认为土耳其会接受俄罗斯向东走吗?
卡拉加诺夫:土耳其将不得不接受现状。像这样的国家,他们也是一个国家型文明,他们正在变得独立,然后在欧亚大陆会形成一个新平衡。
中国将是第一大国,但它永远不会愿意成为一个霸权;别的国家也不会愿意看到中国成为一个霸权。
黄靖:我认为中国会从美国那里吸取教训,绝对如此。成为霸权对中国而言会是一场灾难,邓小平就曾提醒过。
卡拉加诺夫:绝对如此。如果中国有人改变了主意,中国可能会被大国的力量所包围;那些大国不想看到中国成为霸权,而且中国人也不愿意成为霸权。我看不出中国有什么理由接受这样的道路。
黄靖:从毛泽东到邓小平,一直到习主席以来,中国对此的立场十分清楚:中国永远不会成为一个霸权。
卡拉加诺夫:中国本可以成为一个世界级霸权,也许这对世界来说会更好。即使在14到15世纪,中国人本来不必烧毁自己的舰队——你知道,那是明朝时候的事。
美俄关系会回暖,欧洲不配再上桌
黄靖:我在这里想再多谈一点俄罗斯,然后我们回到另一个关于中国和中美关系的重要问题。
我们知道俄罗斯拥有非常丰富的自然资源,如果谈论自然资源的丰富程度,俄罗斯远远领先所有国家。但我们也知道,俄罗斯经济体量只占全球经济的2%左右。根据统计数据,如果乌克兰战争结束,俄罗斯也会承接一个破碎的乌克兰,这是你们需要肩负的;所以俄罗斯人的肩膀上将承担着两个国家的重建。你们不能指望美国人或欧洲人来重建乌克兰,最终这是必须由俄罗斯承担的,你们必须这样做。
而俄罗斯的经济也需要重新发展。如果俄罗斯要再度崛起成为一支重要的全球力量,就必须发展非常强大和繁荣的经济。考虑到目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你们打算如何实现这方面的目标?
卡拉加诺夫:首先,尽管这场战争造成了经济损失,特别是人员的损失,但也已经重新激活了俄罗斯的经济。我们终于开始投资科学技术,特别是军工复合体——现在是世界上最好的。我们正在投资于正确的职业,例如工程师,而不是律师。我们俄罗斯正在经历道德上的复兴,这个国家发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俄罗斯不需要成为全球经济强国。我们需要的是人民生活富裕,国家强大,有能力掌控我们的领土,包括强大的威慑能力;这将足以维护我们在全球的地位。我们也不想越过自己的国界。
而且,在未来20至25年的世界中,军事力量将再次开始在国际事务中发挥决定性作用——如今已经在发挥。如你所知,我们是由战士组成的国家:国家的权力中包括三个要素,个人的力量也是如此——其一是智识道德层面,或者精神的力量;其二是经济力量;第三是军事力量。
在过去几十年来,我们一度认为所有经济层面的因素都要排在第一位,这与中国人的想法非常接近,因为你们是一个有商业精神的国家。但现在你们必须明白——我认为中国也开始明白——仅仅作为一个以产业工人和商人闻名的国家是不够的;中国也必须成为一流的军事强国。
俄罗斯现在已经成为一流军事强国,但我不知道15到20年后会发生什么。此外,我们也必须发展我们的人口,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应该考虑新的发展模式。以前,我们都是按照资本主义的模式发展,积累利润与财富;我们积累到了一定程度的利润水平和财富,但是我们的经济增长也达到了极限,因为无休止的消费而遭到破坏。所以我认为下一步应该改变模式——这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挑战,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其他国家来说也是一样。
我们必须改变发展方向。我的判断是:我们应该投资于人,而不是仅仅积累财富。所以我对我国的建议是:投资于人民,投资于军事力量。我们的资源是相当丰富的。
黄靖:所以制裁结束后,你们将开放俄罗斯经济?会是向南开放?
卡拉加诺夫:俄罗斯对朋友开放,但不对全球开放。因为即便是非常依赖贸易经济的你们中国也开始考虑自给自足——
黄靖:我知道。我们在10年或20年前曾讨论过这个问题:如何真正促进俄罗斯的经济。现在你们需要钱,需要资本,需要劳动力,也需要市场,这一切都相当具有挑战性。我也持有我的观点:即俄罗斯需要大力促进与其他友好国家的国际合作。
卡拉加诺夫:当然,绝对如此。
黄靖:但下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我也比较直白一点:我认为唐纳德·特朗普真的想要结束这场战争;他真的想与俄罗斯的关系恢复正常化;他真的想重新邀请俄罗斯回到国际社会、特别是西方社会当中。他说俄罗斯应重新加入七国集团。假设这场战争结束了,俄美之间的关系正常化,你认为俄美两国之间会是什么样的关系?怎么样才算友好?
卡拉加诺夫:首先,美国将经历一段非常漫长且稳定的时期,俄美关系当然会变得更好,但我们不可能依赖这种关系。第二,俄美之间永远不会形成一个“特殊轴心”。当人们谈论俄罗斯重新加入七国集团时,这听起来像个笑话:什么意思?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2025年8月15日,阿拉斯加的美军埃尔门多夫-理查森联合基地,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停机坪上迎接来访的俄罗斯总统普京 ABC
我们的战略目标是与美国建立正确的关系,与中国友好,与印度友好;这四个国家应该帮助世界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甚至特朗普也开始考虑“核心五国”的概念,虽然他在其中加入了日本,只是为了在实力对比的天秤中增加美国这一边的分量。但原则上,日本甚至有可能加入;但欧洲永远不会加入。
黄靖:中国人也许会反对日本加入这个格局,至少是右翼政府领导的日本。这需要外交上的交涉:你会说反对日本加入,其他人会说“韩国怎么样?”这肯定会需要一个过程。我不想在日本问题上拖延太久,因为对我来说很明显:目前高市早苗政府领导下的日本,试图挑战战后国际秩序,并试图在中国人眼皮底下挑事,干涉台湾问题——我认为她在胡闹。中国对她的政府施加压力的行动完全合法,中国需要确保压制住这种右翼思想,这也符合俄罗斯的利益。
卡拉加诺夫:这样说吧:如果俄罗斯、中国和美国三个国家继续逐渐向彼此靠拢——顺便说一句,现在美国对中国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务实——那么台湾地区迟早会以某种方式回到中国大陆。
黄靖:在我看来,这已经是必然发生的事情,他们无处可去。
卡拉加诺夫:同意。但我们必须经历接下来10到15年的转折期,非常急促、有时甚至是危险的过渡时期,同时避免爆发大战。
但是,当日本人试图在台湾议题上做小动作,试图再一次打台湾牌抗衡中国时,他们就像一个笑话。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采取这种策略;但结合历史来看,日本最终可能会更多地成为某种“维持现状”式的国家,他们最终要克服“被打败但不认输”的心态。
但我认为在远东或东亚,最终有可能形成一种稳定的权力平衡,即使伴随着朝鲜的拥核——就算我知道中国不希望看见这样的事发生——甚至韩国也可能拥核,从而与朝鲜形成相互的核平衡。接下来,韩国将减少对美国的依赖;他们将以某种方式构成对日本的威胁,这将会是一种更加平衡的关系,因为日本对韩国确实构成威胁,日本对地区所有国家来说都是威胁。
黄靖:我同意。我认为阻止东亚地区的核扩散非常重要。
霸权衰落后,世界更加多极化
黄靖: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到,我也同意——中国与俄罗斯应该帮助美国,防止美国陷入无序的衰落中。我在中国也听到一句话,意思是“只有中国才能拯救唐纳德·特朗普”。当然,确保美国稳定和繁荣、不至于陷入动荡局面,这也符合中国的利益,这是我的观点。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怎么看中美关系?你认为两国应在多大程度上好好相处?因为唐纳德·特朗普甚至说:“我们想要G2那样的秩序”,而中国当然没有接受这个提法。
卡拉加诺夫:首先,如你所记的,“G2”是我的两位已故好友——亨利·基辛格和兹比格纽·布热津斯基——的一个绝妙想法。他们都讨厌彼此,但在“G2”这件事上形成了共识。然而美国精英拒绝了这一设想,中国出于各种原因当时也拒绝了;也因为那时中国国力较弱,是“G2”中较弱的一方。
黄靖:中国人不想成为美国的小跟班。
卡拉加诺夫:正是如此。今天,如果我们正在奔向一种新的权力格局——比如由“四大国”主导的国际秩序——那么中国即便未必处于绝对主导地位,也一定会是四大国之一,甚至可能成为领导者之一。
客观地说,我希望美国迟早会适应并认识到:它不再是唯一的全球力量。美国必须与其他国家分担责任。它正在朝这个方向前进,但这需要时间。未来十五到二十年,我们需要在外交、政治和威慑等层面付出艰苦努力,才能避免陷入一场大战——因为眼下存在太多推动不稳定的力量。
如果我们能挺过这一阶段,那么在二十年左右,一个更稳定的世界秩序会逐步成形:由四个或五个全球大国共同治理,同时发展一套新的国际组织体系。
在这一框架下,联合国应当被保留,并重新焕发活力。但联合国的主要问题之一在于,它被一套以西方为中心的思想和西方官僚体系所淹没。因此,总部不应继续固定在纽约——可以从纽约搬出去,比如迁至阿布扎比或其他地方;与此同时,也可以让部分办公室继续留在纽约。关键是要让联合国按照新的世界秩序进行相应的“分散化”:机构设置、决策机制与运转方式,不再过度集中于单一的西方中心城市,而更能反映多极世界的现实。
同时,我们还会继续发展金砖国家组织,并在金砖和上合组织内部建立专门机构:一方面,可以加倍扩张联合国的一部分机构,甚至在必要时取代部分已无法有效运作的机构——这与大国之间的相互不信任有关;另一方面,必须着力解决联合国秘书处被西方导向的官僚机构长期主导的问题。解决这些结构性障碍之后,我们将迎来一个更“舒适”的多极世界——不仅是政治多极,也包括文化多极、宗教多极,世界才会真正呈现出缤纷多彩的样貌。
正如我的一些朋友所说,这个世界应当像“萨拉凡”(欧亚大陆女性常穿的一种著名长裙)一样:有许多颜色、许多小碎片拼接在一起,但整体非常美丽。
黄靖:我明白。你曾说过,也许会形成由俄罗斯、中国、美国和印度共同管理局面的“四大国秩序”。但我们距离这样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首先是美国的态度,或者印度是否会接受这种安排;其次,现在确实存在两套完全不同、甚至彼此对抗的国际组织体系——我们这边有金砖国家组织、上合组织、独联体;另一边仍然有北约、欧盟和七国集团。
卡拉加诺夫:欧盟将会逐渐解体。我认为这几乎是确定的事情。所以未来将会是某种“G4”或“G5”的格局——无论你用什么称谓来描述。这个过程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欧盟的结局基本已经注定。
从现实角度看,建设新世界的任务在很大程度上会落在俄罗斯和中国肩上。只要中俄在未来几十年里继续维持现在这种亲密关系,其他所有国家最终都不得不适应这一点——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但中俄不会形成某种“轴心”。因为中俄并不是要反对新的国际秩序,而是会成为新体系建立的基石。在中俄的帮助下,一个新的系统将会逐步建立起来。某种意义上,这是美国犯下的最大错误之一;但对中俄而言,这反而是一件好事。
甚至可以说,这也是一种上帝的赐福。美国本来有机会分裂我们,中俄之间也确实可能在某个时刻被美国挑拨离间;但事实上,美国的压力反而帮助我们团结起来。现在,中俄是真正的朋友,也是新的战略伙伴;我们是世界的稳定力量。只要我们关系紧密,就几乎不可战胜——没有人可以挑战我们;但如果我们彼此分裂,那就会出现大问题。
需要强调的是:如果中俄团结起来,我们并不会对美国或印度构成威胁。相反,从那时起,我们将成为不可忽视的力量,而每个国家都必须与我们合作。因此,对俄罗斯和中国来说,这是一种非常独特、甚至可以说奇妙的历史性可能。
这也是为什么我很高兴:我们在十七年前就开始谈“向东看”,而现在我们又开始安排下一轮向东转向——有人把它称为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化”。我们正在将俄罗斯在精神层面的重心、经济层面的重心,甚至某些政治层面的重心,转向西伯利亚,朝向亚洲。
黄靖:非常感谢您,先生。你终于会看到我们二十年前开启的工作,结出一些真正的成果。几乎二十年前,是的——谢谢您。再次感谢您,卡拉加诺夫博士。您总是有深刻的洞察力。
我想我们彼此都同意:美国的联盟体系正在崩溃。
卡拉加诺夫:客气地说,它正在瓦解。美国的全球霸权也在消失。
黄靖:我们也同意:中俄作为负责任的大国,应该帮助美国避免陷入无序的衰落。美国对委内瑞拉的袭击并不能展示强硬,反而体现出一种软弱——这非常危险。
此外,我也同意您的看法:只要俄罗斯人和中国人能够站在一起、相互合作,我们就将成为全球和平与稳定的根本保证。
卡拉加诺夫:我也认为这很了不起。可以说,有一种“神圣的力量”帮助我们最终走到一起。历史上,我们曾经是朋友,有时又成为竞争对手;但现在,历史再次把我们推到了一起——我们是天然的盟友。
黄靖:我曾经说过,如果我们看今天中国的外交政策或中国领导层的立场,就会很明显:中国不会走上美国那种所谓霸权的老路。中国正在努力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促进全球和平与稳定。我确信俄罗斯将在这方面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卡拉加诺夫:当然。但在方式上也不能把它处理成一个纯粹的地缘政治问题,因为我们必须努力解决许多真正关乎全人类的议题:包括引领世界应对气候变化。
这是一项面向全人类的工作。我们也必须一同思考如何改进社会经济体系,因为目前的体系是建立在无休止的消费之上。这意味着,如果你是一个贫穷国家——俄罗斯也不是一个富裕国家——但如果我们这些国家继续以“吃掉资源”的方式去建设和发展,那么我们会破坏地球,也会破坏我们共同生活的基础。这将是一个错误。
因此,我们必须提出一种新的发展哲学。在我看来,它应当更重视“人的发展”,但并非西方社会科学意义上的那种孤立的个体,而是把个人理解为:服务家庭、服务社区、服务国家的人;也包括服务世界、乃至服务上帝的人——如果他或她有信仰的话。
黄靖:这也引出了我的一个结论。我们知道,过去三百年的工业化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成就,也带来了文明的复兴等等——这些都是工业化的成就。但它也带来了一些非常丑陋、血腥的东西:比如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和战争,甚至世界大战。
我希望,这将成为人类真正从过去悲剧中吸取教训的开始——并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人们为和平而努力奔走。我相信俄罗斯和中国将在这方面发挥非常关键的作用。
卡拉加诺夫:两国的知识界应该更紧密地合作——就像你我二人所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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