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在焦虑中续命的北约,救不了自己的“脑死亡”

来源:观察者网

2022-07-08 07:23

沈逸

沈逸作者

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教授

【视频/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沈逸】

新一届北约峰会刚刚落幕,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30多个国家聚在了一起,而芬兰和瑞典也已经启动了入约程序,未来两国只需要签订最后的确认文件,解决北约军事部署的一些细节问题,北约成员国很快就可以变成32个。

这届峰会上通过的北约新的战略文件是在一个非常特殊的背景下展开的,这个背景分为两个维度:

第一个维度是全球层面的,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对中国崛起的战略焦虑持续在高位运行,中国的“战略威胁”促成了西方的共识——要应对所谓的中国威胁,单靠美国一个国家是不行的,北约的30个西方国家必须抱团。因此,在北约的战略文件里第一次把中国作为一个威胁写了进去。

第二个维度是在北约这个层面,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地缘政治主要领域就是欧洲,目前尚未结束的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被西方定义为北约面临的另一个威胁。

然而很微妙的一点在于,乌克兰还不是北约成员,不适用于北约的所谓集体防御条款——对于缔约一方或若干方的武力攻击,视为对缔约方全体之攻击,缔约方视情形之必要采取一切手段,包括军事力量予以援助。到目前为止,金融制裁、政治谴责、外交孤立、武器援助,情报援助甚至很有可能实际上也出兵了——除了直接开打之外,一切能用的手段都无所不用其极。

若干年前,法国总统马克龙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现在处于脑死亡状态”。这一次,俄乌冲突加上中国的崛起,仿佛给北约打了一针强心剂,就像一个脑死亡的人被电击了一下突然又坐起来了。

2019年,马克龙称,北约正经历“脑死亡”。

我们应该如何看待原本“脑死亡”的北约的重新活跃?我们不妨结合北约的历史背景来理解这个问题。

北约的本质是什么?虽然它自己对自己的定义是“一个防御性的军事联盟”,我们把前面的“defensive”拿掉,后面的核心的主语依然是“军事联盟”。在国际关系中,所谓的联盟是若干个国家签订一个条约,缔结一个组织,然后规定根据同一个目标一起行动,攻守同盟。同盟都是外向型的,任何一个军事同盟,一定有一个外部目标。

虽然北约会用“集体安全”去混淆这个概念,然而世界上真正意义上的集体安全组织有并且只可能有一个,就是理想状态下的联合国。

北约这个军事同盟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冷战爆发,欧洲称为两个阵营的背景下诞生和发展起来的。二战以后被炸成一片废墟的西欧,看到的是1,500万规模量级的苏联的常规部队和作为两次世界大战的策源地的德国依然拥有强大的人口和经济体量优势。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解决未来欧洲的安全问题?

欧洲各国先缔结了布鲁塞尔条约,英国正式介入,然后再“打个包”拉美国加入,构建了一个“跨大西洋安全同盟”。因为当时的欧洲非常清楚,他们的实力和苏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而这个同盟锚向的是苏联的威胁。

有了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分裂以后西德加入北约,在北约框架下实现对德国的重新武装,而德国向北约贡献高质量的常规军事力量,同时把重新武装起来的德国置于北约的控制之下。

在冷战时期,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和华沙条约组织上百万的装甲部队隔着欧洲中部东西德国分界线对峙,后面还有各自的战术核武器,再后面是美国和苏联的战略核武器相互对峙——两大阵营对峙,两大军事集团对峙。

因此,北约从它诞生开始,就承担着这样一个使命,就是打一场“决战”。尼克松在他《1999不战而胜》里说过这么一段话:“在苏联的戈尔巴乔夫出现之前,即使最温和的欧洲社会民主主义领导人都被这样的噩梦所困扰——一个星期之内,苏联红军装甲集群横扫整个西欧,推到英吉利海峡,欧洲能够做的只是在德国布置几个战术牵制点位,然后等待美国再一次跨越大西洋,上演一场诺曼底登陆式的史诗级的翻盘。”

美国作为西方阵营的领导者,向它的欧洲盟友提供军事安全保障也是建立在这样一个假想之上——苏联可能发动的大规模的常规地面攻击,从物理上消灭西欧的资本主义体制,建立一套苏联式的政权,进行军事和政治的征服。虽然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已有的文件显示苏联真的准备执行这样一套所谓“征服”。

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华约解散;华约没了,北约何去何从?原本北约存在的自洽逻辑是应对华约庞大常规力量的入侵。但是苏联没了,作为苏联的继承者,俄罗斯远远不具备苏联那样的常规军事力量优势,北约从那个时候开始就面临了一系列需要自问自答的问题——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我如何才能活下去?我如何证明自己的必要性、合理性、可能性?

北约不是免费的,北约成员国必须向北约盟军司令部贡献自己的军事资产,形成集体的行动编制,符合北约制式的武器标准,这些是要花钱的。冷战结束之后,北约经历了从一个军事同盟转向一个军事和政治同盟的巨大转变,变成西方形成一致立场的一个象征性组织。北约“脱实向虚”,俄罗斯不复苏联时代的辉煌,这时候的北约各国难免会想,如果节约下这些国防开支,投下去用来发展经济,它不香吗?

而美国也发现北约成为了一个鸡肋般的存在,特朗普曾经简单粗暴地认为美国为什么要出钱让这些国家在安全上搭美国的便车,帮他们节省国防开支,用来投资本国的经济和美国进行竞争——口头上叫我一声老大,实际上不停挣我的钱——这不合算。

于是就出现了马克龙的那句“北约正在经历脑死亡”。

今天,“复活”版本的北约已经不再是我们想象中的纯军事性的同盟,它是一个具有军事象征意义的政治同盟。北约要真正发挥所谓的作用,面临的核心难题有三点:

第一,自身定位问题。北约究竟是一个欧洲地域范围内的政治军事同盟,还是一个面向全球作为“美国霸权力量放大器”的政治军事同盟。在这个问题上美国和欧洲是有明显的分歧的,而北约的力量结构在这两个方向上的分配方案是完全不一样的:

如果要欧洲地区搞一个政治军事同盟,北约发展的重点一定是重型地面部队,因为它面临的假想敌已经是经过军改、一定程度上实现复苏的俄罗斯。北约需要在类似乌克兰这样的地方与俄罗斯打一场传统战争——不是反恐战,不是射击战,不是美西方国家享受压倒性优势的非对称战。

如果选择后者,配合美国在全球遂行北约的威慑力量针对中国,那么北约所有成员国、军队建设、武装力量的发展模式和标准,都要对标美国的全球部署力量和前沿存在能力,才能够跟上美军执行全球战略投送任务。问题是,这些国家的军队实力和财政实力能否够得上这样的要求?

如果答案是否定,那么当大家看到北约30个国家坐下来开会,签署一份战略文件,把中国定义为所谓系统性的威胁和挑战的时候,大家不妨用一句典型的英文辩论句型启发一下自己——SO WHAT?

这30个国家既不能关起门来不闻窗外事,也不能组成联军针对中俄搞“十字军东征”,更不可能切断一切与中俄的往来自己搞定基础建设、能源安全、粮食安全,靠“民主阵营”实现自给自足。如果都做不到的话,这种战略概念除了写在纸上,它还能发挥什么样实质性的作用呢?

澳大利亚、日本、新西兰和韩国的领导人在北约马德里峰会上与北约秘书长合影。这四个亚太国的领导人首次出席北约峰会。 图自路透

虽然不能说我们因此就可以保持乐观、高枕无忧,但它会启发我们去想第二个深层次的问题:一个国家在世界上图什么?比什么?“大炮”和“黄油”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是比北约把中国写进战略文件更加重要的问题。

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采取的“特别军事行动”,明显基于俄罗斯对自身地缘政治安全态势的认知,它需要在内部政治发生重大变化之前,完成俄罗斯在历史上有特殊情感的乌克兰东部地区的布局,以某种形式满足俄罗斯安全战略态势的需求。有人说这样做好像有点得不偿失,引发了芬兰跟瑞典申请加入北约。事实上这两个国家加入北约对俄罗斯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尚有待讨论,其中最重要的焦点在于北约进攻性军事力量,战术导弹这样远程军事打击力量是否会进驻。否则他们加入北约的动作更多的是一种政治象征性的表演。

第二,从军事角度上来说,随着现代军事技术的发展和演进。洲际导弹、各种射程的弹道导弹在各军事大国列装之后,类似二次大战那样的大规模的常规战争,在美苏级别的国家之间发生的概率已经是相当之低。大国之间已经无法凭借力量投送优势,将战线控制在特定地理范围之外以保证本土不遭受打击。

而北约欧洲成员的特点正是面积很小,人口密集,经济附加值高——天然就是核威慑战略完美的靶子。这种技术进步带来的质变,不是加数量就能够改变的。

对于那些脱胎于苏东阵营的所谓“新欧洲”国家来说,他们对于北约和欧盟的向往,是把前者当做了一张交保护费的门票,有了这张入场券,意味着他们可以获得西方发达国家的承认。而这种承认之所以有价值,是建立在西方发达国家在经济发展模式上所具有的比较优势。

对于他们来说,加入北约第一图军事上的保护,第二图政治上的认证——你是北约成员,所以你是“自己人”,从而在欧盟及在其他多边经济体系当中获得自己人应该有的照顾,应该有的好处。这是美国作为霸权国提供公共产品所带来的正面外部性的外溢,那不是美国主动提供的东西,那是特朗普时代之前的美国在享有压倒性力量优势的情况下,无意中外溢出来的产品。

这种外溢的资源现在还有多少?如果所剩无几的话,那么这份战略文件在未来的10年或者20间大概率将仅仅就以一份战略文件的形式存在,直到被另一份文件所取代。对于美国来说,这样一份战略文件就像布林肯发表的对华策略演说那样——重复着“中国是坏人”,“中国是威胁”,“你给我等着,我先回家练功,过20年我神功大成再替天行道”,“这20年间,小的们你们先上”——大概也就这么多了。

第三,对于这些国家来说,这个文件中写中国,拨开那层写在表面光鲜亮丽的东西,背后写的是对中国崛起的恐惧和焦虑。对北约曾经所享有的那种压倒性的军事政治经济支配地位失去之后所带来的恐惧和焦虑——国内问题再也hold不住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发达国家解决这些国内问题的核心方法就一条:通过在全球范围掠夺的超额剩余价值超额利润,在完全不损害国内少数资本方利益的前提下,对国内的另外一部分力量进行适度的溢出,进行有限的收买。

现在这部分东西干涸了以后立刻展现出的是教科书意义上的资本主义的本质,不管外面披的皮是什么,基本矛盾在持续激化,不管政客如何“纵切”“横切”创造身份政治的议题,但是最终走向的方向都将接触到政治的原点。当无政府主义的火焰持续燃烧,最终的结局将会是除非催生一个新的、更高阶的秩序,否则大家一起完蛋。当然,在那之前没有人有兴趣去解决这个问题,因为这超乎现有所有西方领导人的能力边界和范围之外。

北约各国坐下来开了一个会,签了一份文件,在短期内最大的意义跟价值是——拜登政府可以拿着这份文件向国内民众挥舞,“你,看在我的领导下,美国又恢复了对西方自由世界的领导权,我们又构建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联盟,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成功的被我电击复苏,中国的威胁有了解决方案”。

当然美国老百姓可能更关心的是能不能油价降低一些?德国老百姓可能更关心是不是可以冬天不用多穿毛衣?欧盟老百姓可能关心今年暖气要少开多少度?——北约30个国家的签字能让全球的油价下降吗?能降低欧洲天然气对于俄罗斯的结构性的依赖吗?5年内能够让欧洲的关键技术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吗?能够让欧洲面临的移民问题、少数民族族裔问题、Lgbtq社群的问题、性别平等问题、环境气候变化问题、新能源生产的问题、供应链安全的问题、抗击新冠疫情问题都自动解决吗?都不行。

是否取消对华加征关税,在拜登政府内部面临巨大分歧。

所以这次北约峰会是一场公开进行的、面向全球的政治表演,它展现了北约成员在政治上仍然具有高度的一致性,他们坚定地相信,通过这种政治上的选择,象征性的宣誓和表态,能够有效地为重振西方国家军火工业提供强劲的动力。因为要达成北约的这一新的战略目标,这些国家的武备必须全面的更新和换代——这将为洛克希德马丁这样的公司提供丰厚的利润来源,当然创造相当可观的就业机会,所创造的GDP也将为美国和中国的博弈做出贡献。

没错,对于北约来说,现在也许是一个续命的机会,但是被续起来的北约并没有解决所谓“脑死亡”的问题,并没有理解今天世界的客观主题,更谈不上找到在这个世界上准确的定位,充其量就是一个脑死亡的生物,被电击重新又起来,然后靠本能开始行动。后续我们不妨可以持续观察北约的表现,且不说北约能不能跨越千山万水跑到这边来折腾,只说在欧洲地缘政治当中的表现看一看北约能不能发挥它预期的作用和效果。

目前我们看到的是乌克兰在付出了惨重代价之后,仍然没有能够达成成为北约成员的战略性的诉求。透过北约看似庞大的身躯,去思考它后面的成色和分量,再来决定我们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对它进行一系列的分析和判断,大家可以共同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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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戴苏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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