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得知中国今年将在9月3日举行史无前例的抗战胜利大阅兵时，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到了有第一智囊之称的王沪宁和他在九十年代初期写就的一本小书《政治的人生》。

在一个国庆节，他曾发过如此感叹：“一个民族必须有自己隆重的仪式，这是一个民族感觉到自己民族整体性和民族伟大性的最好途径，民族中的各个分子，在日常生活中往往是分散的，或者是在小的群体中，对整体的感觉并不强烈。民族的每个群体，在日常岁月中，往往只有文化的、经济的、艺术的联系，而全民族的隆重仪式能够告诉人们更重要的东西，这就是精神的实体和政治的联系。所以世界上许多国家都十分注意自己民族的仪式，而国庆节是最好的契机。”（172页）

通过隆重仪式凝聚民族认同

这段话确实令人折服。尤其是我常年在法国，看到法国年年都要举行盛大的国庆大阅兵，而且根据外交关系的需要以及亲疏，常常邀请不同的国家领导人参加。比如2008年，萨科奇就不顾前总统希拉克的强烈反对和抵制，居然邀请了叙利亚总统阿萨德，还被视为外交上的胜利。不仅如此，每当重大的纪念日，比如逢十年的一战停战日、二战胜利日以及诺曼底登陆、巴黎解放，都要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就是有突发的灾难，比如这一次发生在巴黎的袭击事件，也成功地演变成举国同仇敌忾、全球积极声援的盛会。

这些活动，确实起到了凝聚民众对国家和民族的认同、自豪感作用，也对执政党起到正面加分的作用。

抗战大阅兵能够提高民族凝聚力和自豪感

相对于法国，中国在这个方面一直是相当逊色。这里面原因很多。一是内敛中庸、不事张扬的文化。二是国力的因素。十年前，中国十二多亿人的经济总量不过和人口不到六千万的法国不相上下，连日本的40%都不到。中俄、中日之间的力量对比，中国整体上并不占优。中国即使想举办这样的大阅兵，俄罗斯也未必前来捧场，日本也绝不会只有忍气吞声的份。但今天，中国竟然已经是日本的两倍还要多，更是法国的近五倍，还是俄罗斯唯一可以依靠的外部盟友。今日中国在全球的地位和重要性远非十年前可以比拟。三是国际环境对中国的制约。毕竟那个时候西方早已经热炒“中国威胁论”了。就是常规的十年一次的国庆阅兵，都会被拿来“消费”一通。但现在，即便有人对中国依旧心怀不满，多少也要掂量下。

今天，中国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终于也可以和世界各强国一样，凭借自己丰富的文化和历史资源，以隆重的仪式，举行各种大规模的纪念活动，以起到凝聚国家民族认同、展示中华文明自豪感的作用，而且规模年年迅速扩大、政治层面日益提升的盛大祭孔、立法形式确定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设立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并都由国家最高领导人亲自参加和主导。2015年的抗战胜利大阅兵，也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

阅兵重新昭示中共合法性

不过，凝聚国家民族认同、展示中华文明自豪感只是2015年大阅兵常规之含义。它的第二层功效则是强调中国共产党历史的合法性。

和西方合法性仅仅来自于选举的程序不同，中国几千年政治权力的合法性既来自于历史，也来自于现实。现实就是世人常说的执政绩效，历史合法性则是中国“载舟覆舟”的传统。但今天中国共产党的历史合法性并不仅仅是在人民的支持下打败了国民党，还有抗战时的卓越贡献。

公允地讲，面对民族存亡一刻，国共两党都能够放下各自恩怨，合作对敌，做出了自己应该做的贡献。抗战前期，国民党正面战场是核心，进入相持阶段后，共产党的敌后战场则成为重点。

台湾学者、台大历史系教授陈永发在《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一书中把抗战分为四个阶段（上部，330页）。从第二个阶段（1939年初到1941年初）起，“日本开始了解到，中日战争已经长期化，所以把注意力集中在日军敌后的广大农村地带”。并指出由于中共精通游击战，而得到迅速发展，国民党在敌后则日益削弱。第三时期则从1941年初至1944年初，“在这个时期，日军的注意力仍然在敌后地区，但是认为共军是日军占领政策的最大威胁，于是针对共军展开进攻”。到第四时期，也就是1944年春至1945年夏，日军才再度全面进攻国民党控制区。也就是说八年抗战，其中长达五年半敌我双方争斗的区域是共产党发挥主要作用的敌后。日本对华北地区进行的扫荡，竟然动员60万日军——全部侵华日军不过一百万（另外东北还有七十万），再加90万伪军。

虽然两党都有巨大牺牲，但双方最大的两个不同之处在于，一是共产党是一直在收复失地，而国民党则一直在抗战中丢失国土。1944年中共即开始反攻，这和国民党的大溃败形成鲜明对比。抗战结束前，即1945年4月，共产党在华北控制了大部分农村地区，收复的面积接近百万平方公里，解放的总人口约9550万，中小城市则有280多座。较大的城市则有张家口、邯郸、烟台和威海卫。这都是共产党浴血奋战从日军手中收复的国土。这也是为什么抗战突然胜利后，远在内陆的国民党无法接收华北和东北，而不得不下令日伪军负责临时治安的任务，甚至还命令日伪军队“收复”新近被中共军队占领的地盘。二是共产党军队没有向日本投降成为伪军的，但日本投降后经不完全统计总共120万伪军（逃亡和被改编的不算），来自原国民党军队的占62%！甚至国民党的二号人物汪精卫都叛变投敌，还成立为日本占领中国提供经济支持的伪政府。这并不仅仅显示了两党的组织性、纪律性和信仰上的差距，更重要的是这些助纣为虐的伪军增大了抗日的成本。这个责任难道不应该由国民党承担吗？

所以说，“中共是抗战的中流砥柱”并非夸大，也符合历史事实。更需要指出的是，共产党是在各方面物质条件都远逊于国民党的情况下做出这样伟大贡献的。当时的陕甘宁边区不仅被日本封锁，国民党也在严厉封锁。这里可以举一个细节，百团大战后，彭德怀召集开会，各部指挥官都是躺在床上——因为饿的连坐都坐不住了（参见凤凰大视野《百团大战》）。

然而，在近十几年中，否定或贬低中共抗战贡献的奇谈怪论大行其道。最荒唐的一个指责竟然是中共在抗战中的壮大——难道被日本消灭或者越来越弱小才是值得歌颂的？当然谁都知道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之所以有这样的奇谈怪论，自然是为了否定中共的历史合法性。

现在中国共产党通过首度大规模抗战胜利阅兵，就有正本清源、再度确立自己在抗战中的重要历史地位和作用，以此来显示自己权力历史的合法性。

希望台湾勿忘历史

这次大阅兵的第三个着眼点则是两岸关系。历史上国共对立时，都竞相否认对方在抗战中的贡献（当然国民党走的更远，由于李宗仁是桂系而且最后回归祖国，他指挥的台儿庄战役也从国民党的历史上消失了）。但今天两岸关系一方面日益缓和，和平与发展成为主轴。但另一方面台独意识日益发展。据最新的民调，台湾人支持台独比率升至23.9%、认同自己是台湾人的比例升至60.6%，齐创新高，认同自己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认同自己是中国人的比例，都跌至历史新低的32.5%及3.5%。

八路军领导的平型关大捷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图为平型关战斗中八路军115师指挥所

在今天的台湾，别说会和共产党争夺抗战的话语权，甚至连抗战都采取回避态度。当大陆高规格首度公祭南京大屠杀殉难者时，台湾竟然了无声息，甚至台湾的女歌手、演员范玮琪仅仅由于在微博称“勿忘历史”，便遭到了台湾网友的一片炮轰。不少台湾网友纷纷指责范玮琪“自己国家的历史都搞不清楚了还管别人家的”、“关台湾什么事？”甚至针对范玮琪已经怀孕对其进行语言攻击：“你还是闭嘴吧！有那个本事滚回大陆生你的双胞胎！别踏在台湾的土地叫台湾去记得他国的历史”、“是怀孕的人头脑都坏掉了吗？如果是这样请搬回中国去缅怀南京大屠杀吧！”。

而在2012年，更令人发指的是，台湾“日本交流协会”（刻意）选在南京大屠杀这一天举行“日本天皇陛下诞生日庆祝酒会”——因为天皇生日是12月23日，“立法院长”王金平、“外交部长”林永乐等一众高官居然前往庆贺！而不是抗议！我们不妨想想，假如国民党选择2月28日这一天庆祝台湾光复，台湾各界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总之，在今天虽然号称拥有新闻自由但已经完全封闭的台湾来说，要想引起整个台湾社会的关注和共鸣，则必须有和它的关联之处。面对台独崛起的严峻局势，以纪念抗战胜利为切入点，重新唤起台湾久违的中国人意识，重新唤起中国作为战胜国的荣耀，以共同的历史记忆打造同一种国家认同和身份。

阅兵是对各国关系的协调

中国已是世界级强国，所以国内大阅兵自然具有强烈的国际外溢效应。展示国力、军威自不待言，但更主要的目标还是针对日本。

安倍第一次上台时，两国还都愿意改善关系。那个时候日本经济上还有优势，心理上也还能接受对中国的让步。彼时的中国对日本也同样比较重视，不愿意中日彻底对立，事实上中国也还是很看重双方的经济利益。但安倍第二次上台时，中国已经远远超过日本。此时的双方都不愿意再妥协，这就是为什么昔日鸽派的安倍变身为强硬的鹰派了。中国也是同样。2014年北京亚太经合会议之所以中国领导人还是见了安倍，除了中国是东道主，要尽地主之责，还是给美国一个面子，为上半年的一系列冲突降一下温。

今天中日之争的核心并不是钓鱼岛、靖国神社或者历史问题，而是谁来主导亚洲。这一次不会有双赢，要么日本承认（默认）中国在亚洲的主导权，要么中国崛起失败，日本在美国扶持下继续主导亚洲。这一次前所未有的大阅兵，中国向日本发出的就是这样坚定的信息。未来，等到日本臣服并认罪之时（日本这个民族不臣服是不会认罪的），也就是邀请日本共同参加大阅兵之时。就如同今天的欧洲，当德国认罪并承认法国的领导地位之后，一战、二战乃至诺曼底登陆纪念日，德国领导人均受邀参加。自然，震慑日本，也是杀猴给鸡看，周边其他国家也将严肃深远地思考如何平等合理的处理未来与中国的关系。

由于抗战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一部分，中美俄英也都曾不同时期并肩对日作战，有着捍卫二战后国际秩序的共同责任，这也给了中国广阔的外交空间。目前中俄已经承诺互相参加对方的庆祝活动，展现了这两大全球强国非同寻常的密切关系。一直妄想利用俄罗斯牵制中国的日本看来是没有多少机会了。对于中国而言，与俄罗斯互相捧场的战略目的之一就是对日交底。

至于美国和英国是否会现身中国，也是非常值得期待的一件国际大事。美国是坐视中俄越走越近，还是试图对中国示好，以稀释两国的关系？但不管怎样，这场纪念活动，不仅令美国重温中美二战时鲜血凝成的友谊，也会令它再度反思日本这个国家给世界给美国制造的痛苦和灾难。至少，捍卫二战后的国际秩序是美国无法阻挡的统战诉求。

对这次大阅兵，西方从自己的角度或者根据偏见做了解读。比如认为是以此显示新一代领导人地位的巩固，是为了鼓舞深受反腐败打击的军方士气云云。但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确实没有了中国威胁论。看来，国际社会已经慢慢接受中国享有西方一样自主行事的权力。大家还记得，当中国和日本、韩国、台湾一样设立东海防空识别区的时候，西方特别是美国的强烈反应吧。就在本月，我一位研究中国的法国朋友出版了《中国对欧洲的进攻》（l'offensive chinoise en europe）。不要以为是中国对欧洲采取了什么军事、政治、网络或外交攻击行动，他谈论的只不过是中国对欧洲的投资连续增长而已。但事实上法国对中国的投资是中国对法国投资的2.5倍，何以法国不会认为是对中国的攻击？原因很简单，西方已经习惯于以投资者自居，现在突然自己的地盘冒出一个效仿者中国来，他们还非常不习惯而已。其实当中国强大到一定程度，世界流行的就应该是西方威胁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