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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沃特海姆:美国为自己制造了太多敌人,有这必要吗?

史蒂芬·沃特海姆

史蒂芬·沃特海姆

美国昆西治国理政研究院联合创始人、政策研究室副主任 来源:观察者网 2021-01-27 08:10:16

【文/亚历克斯·沃德,翻译/观察者网 马力】

许多美国人一直有一个误区,他们认为:美国在二战结束之后除了做超级大国和世界军事霸主之外没有别的选择;在经历多年战争之后,没有哪个国家还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于是美国就成为唯一能够重建世界并为世界提供秩序的国家。

史蒂芬·沃特海姆是位于华盛顿的一家智库——昆西治国理政研究院的政策研究室副主任,他同时也是《明日世界:美国全球霸权的诞生》(Tomorrow,the World:The Birth of US Global Supremacy)一书的作者,他认为上述观点是错误的。史蒂芬·沃特海姆指出,美国在二战结束之前就已经做出了“美国应该致力于掌握全球军事主导权”的严肃决定。美国的这一战略是在参与二战的过程中制定的,该战略最终帮助美国在寻求自身利益的同时挫败了苏联政权。

美国VOX新闻网站2020年12月29日刊发文章:《军事霸主地位是如何危及美国自身安全的》

史蒂芬·沃特海姆认为,寻求军事霸权的战略在当时是有一定合理性的。毕竟,纳粹德国当时正在欧洲取得节节胜利,美国不希望生活在一个遍布残暴的独裁政权的世界上。不过问题在于,美国并没有及时修正这一战略,而眼下它已经给美国带来了很严重的后果。

美国不重视气候变化和新冠疫情,却把打造和部署强大的武力视为最紧要的问题,美国的这一做法已经为自己制造了太多不必要的敌人。虽然曾造成深陷伊拉克战争等十分糟糕的后果,但美国仍然拒绝对自己的战略进行反思,即便在冷战后美国民众对海外冒险主义的兴趣大大下降之后也是如此。“美国的全球军事霸权并没有为自己带来安全,反而把美国和美国人民置于危险之中”,史蒂芬·沃特海姆对我说。

为了更好地理解史蒂芬·沃特海姆的“美国不应过度重视军事霸权”这一主张背后的具体想法,我拨通了他的电话,请他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解释。下面就是我对他的采访记录,为了便于读者理解并缩短篇幅,本文所呈现的采访稿已经过编辑。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你在《明日世界:美国全球霸权的诞生》这本书中指出,美国在全球的领导地位并非是命中注定的,而是主动选择的结果(American leadership wasn’t preordained.It was a choice)。你能解释一下这里“选择”是什么意思吗?

史蒂芬·沃特海姆: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美国的先辈们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让自己的国家扮演全球军事霸主这一角色的呢?在美国社会上似乎存在一种共识(或者说一种公理性的不证自明的观点),即为了维护自身的国家安全利益,美国需要成为全球第一军事大国,必须在外国驻军以确保自身利益和全世界的利益受到维护;这意味着,美国不应被动等待他国对美国发起挑战,而是必须把潜在挑战者消灭在萌芽状态,也就是说美国必须阻止他国在该国所在地区获得主导地位。人们普遍认为,上述观点是美国在二战结束后成为唯一真正的全球性大国之时出现的。不过,我认为这并不是事实。美国产生“我要成为全球最强大国家”的心理其实是在1940年,也就是在法国被纳粹德国占领之后。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请稍等一下,你的意思是,美国的官员们在二战结束之前,就已经决定要努力让美国成为一个掌握全球主导地位的国家了?

史蒂芬·沃特海姆:是的,的确如此。1940年10月,也就是在得出“美国的势力可能会被压缩在一个四分之一地球大小的区域里面”的结论之后,一些负责制定战后战略的专家们得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结论:美国必须在全球范围内拥有“不容置疑的力量”,以便能够通过武力尽可能多地确保德国势力范围之外其他地区的安全。

1941年2月(即珍珠港事件发生10个月之前),著名出版商亨利·卢斯(Henry Luce)在其宣布“美国世纪已经到来”的文章中指出:“我要在此宣布一项意义十分重大的内容,那就是我们美国人完全有机会获得世界主导权”。亨利·卢斯力劝自己的美国同胞们要“发自内心地接受美国担当全球最强大、最重要国家角色的义务和机会,并借此向全世界施加美国的影响力,我们要使用我们喜欢使用的手段去达到我们希望达到的目的”。可见,那些高喊“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的人并不是最近才出现的。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好的,我明白了,刚才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所提到的内容的确与美国人普遍听到的情况不太一样。很抱歉,我下面说的内容可能会让你感到有些被冒犯。你这本书给我的感觉是,美国背靠强大的军事力量获得了一超独霸地位,你认为这是不对的,并对此感到失望。那么请问,在你看来,美国为什么不应该成为全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呢?毕竟,正是这一国际地位让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史蒂芬·沃特海姆:美国的全球军事霸权并没有为自己带来安全,它反而把美国和美国人民置于危险之中。不过,我对美国军事霸权的缔造者们是非常理解的,我想他们当时一定陷入了很艰难的困境。他们希望消灭轴心国集团,希望这个世界上不再出现这样的军事集团,我怎么会不赞同呢?我对他们的这一目标是非常理解和赞同的。

然而,自苏联解体以来,美国拥有全球霸权的基础便不复存在了。许多人认为美国应该在军事领域掌握全球主导权,美国应该担负起这个沉重的责任,否则那些极权主义势力便会占领全世界,那样就太糟了,而且对美国自身也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人们普遍持这一看法。然而问题在于,自苏联解体以来,对军事霸权的追求已经为美国制造了太多不必要的敌人。在这一过程中,不但美国自身做出了一些很不好的行为,而且使得其他国家在对美国进行回应时也做出了很不好的行为。当前对美国人最大的威胁来自气候变化和新冠病毒,然而美国还是把军事领域的一些外国势力视为最大威胁,事实并非如此,这种情况令我非常担心。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我想当下美国社会之所以存在这种想法,其根源还是在于许多人所秉持的那种美国处于“单极时刻”的观念,他们认为美国在全球范围内拥有不容置疑的力量,美国是世界领袖,而且尚未遇到很明确的对手。然而,我从你的话中也体会到了你的观点,你认为那个单极时刻已经永远结束了。

史蒂芬·沃特海姆:是的,单极时刻永远不会再回来了。上世纪90年代,“单极时刻”这个概念还是有道理的。不过自那以后,美国对自身和外部世界造成了许多破坏、许多不幸。随着全人类正面临越来越严峻的挑战,我真的很担心这样一个美国会向何处去。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部分读者在读到我对你的采访稿或你的这本书之后很可能会认为,你真正担心的是美国过高的国防预算。不过在我看来,如果我理解没错的话,你真正的观点其实在于,美国在二战结束前制定的国家战略在当时可能是符合逻辑的,不过已经不再适应今天的实际情况了,这个战略反而无意间损害了美国的国家安全。

史蒂芬·沃特海姆:你说的完全正确。我的这本书对二战时期美国使用军事力量的理由进行了很好的介绍。支撑我的论点的最有力论据就是二战本身。事实上,在这本书里,为美国军事霸权的确立提供支持论据是很重要的一项内容。不过,当我检视那段历史时,我发现美国当下诸多问题的根源其实可以追溯到当时看起来很好的做法。我想,这就是我们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我希望能够解释清楚,为何当时获得军事霸权对美国是如此具有吸引力。

不过,我认为,如果那些为战后制定战略的专家们今天仍然活着的话,他们一定会对当时的自己说:“且慢,这么做以后可能会出问题”。我想即便在上世纪90年代,其中一些尚在世的人也会这么说的。他们会意识到让美国通过武力扮演世界领导者的角色是非常不合适的,这种做法将让美国人陷入焦虑之中,使我们的国家陷入当年大英帝国那样的情况。他们应该是知道自己所制定的战略带有一定帝国主义色彩的,他们也会有忧虑。不过就当时的情况来说,他们认为即便带有一些帝国主义色彩也比不掌握军事霸权要好,我对此也是很理解的。

美国昆西治国理政研究院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史蒂芬·沃特海姆所著《明日世界:美国全球霸权的诞生》(Tomorrow,the World:The Birth of US Global Supremacy)一书封面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你在书中指出,对军事霸权的关注导致美国对经济等构成国家力量的其他因素有所忽视。当然,我理解你的意思并不是说美国不关心金钱、不关心发展经济,你的意思是美国过于关注军事霸权所导致的一些行为无论对美国国内还是对外部世界,都造成了广泛的伤害。

史蒂芬·沃特海姆:1991年以后,我想除了那些大型军火商和某些统治精英之外,几乎每一个美国人都是输家。美国的战略对整个大中东地区造成了相当的破坏;在伊拉克,已有数十万平民在战火中丧生。而且我并不认为普通美国人能够从这一切中获得什么好处。民主、共和两党的领导人不停地对我们说“全世界都想杀死我们”、“我们必须发动战争先把那些威胁势力清除掉”,整个美国社会听了他们这些话之后都觉得很恐慌,我们大家都觉得越来越不安全了。

美国军事力量的确为维护世界秩序做出了贡献,布雷顿森林体系为稳定全球资本主义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不过,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尤其是90年代以来,我认为我们已经很难再继续主张“美国军事霸权是世界的稳定器”这一观点了。我看不出对众多国家实施制裁、在大中东地区无休无止地卷入战争对稳定资本主义有什么好处。也许这样做符合某些公司的利益,但对资本主义制度并不会有什么好处。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美国的确犯下了很严重的错误,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可是你为什么会如此自信地认为“即便美国不积极主动发挥作用对全世界也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呢?

史蒂芬·沃特海姆:苏联解体至今已有30年了。然而我们并没有做好那些我们想做的事情,原因何在?现在我们知道,许多敌人对“与美国合作共同解决问题”是有疑虑的。使用硬实力的确有助于一些外交政策目标的实现,硬实力配合某些政策也的确会收获更好的效果。不过我们做的也许有些过分了,实际情况经常是这样的:华盛顿许多人希望与某些方面进行建设性接触,但来自美国的军事因素却挡住了建设性接触的道路。

我首先想强调一点,我反对为了军事主导而去军事主导,然而这恰恰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现实。其实,美国打造军事力量的初衷并非如此。美国最初并没有设定全球军事霸权的目标,然而这并没有阻碍美国成为一个实力强大的国家,美国还是变成了一个大国,美国还是拥有了一支强大的军队。我们当然应该有能力保护自己,我甚至也不反对在人道主义问题上采取干涉政策。

可问题在于,美国是否很明智、很慎重地使用了自己的军事力量呢?很显然,美国并没有做到这一点。其结果是,美国人,包括世界各地的人们,都因为美国在军事上所犯的错误变得更加不安全了。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数字:截至今天,80%以上的美国军事干预行动都发生在1991年之后。美国人也好,那些受到美国军事干预的国家的人们也好,大家的生活是否因美国的干预有所改善呢?答案是并没有。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假设你未来成为沃特海姆总统,你将怎样对美国的全球政策进行调整呢?

史蒂芬·沃特海姆:那个时候一定有人会说“不要急着改变政策”,我当然同意这一点。作为总统,你必须有责任感,但是也不应过于谨慎、畏畏缩缩。美国不应再继续陷在反恐战争的泥潭里了,其实当下美国社会已经在这个问题上接近达成共识。在那些美国并不具有重大国家利益的地区(如中东)或美国利益没有受到严重威胁的地区(如欧洲),我会有计划有步骤地推出一些政策以便美国实现脱身目标。我完全相信欧洲人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他们不需要美国的保护。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中国呢?当中国在不断崛起的时候,我们却在军事上不断收缩,你觉得这是一种明智的做法吗?

史蒂芬·沃特海姆:中国的确是我们面临的一个严峻挑战,不过我还是会为各种挑战设定轻重缓急的优先次序,并据此来加以应对。在气候变化和新冠疫情这两个问题上,中国如何作为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这两个问题是美国普通民众每天工作生活都要面对的,我肯定会优先处理这两个问题,并致力于改善与解决这两个问题有关的各种关系。很显然,美国在印太地区寻求永久性军事主导地位无助于这两个问题获得解决。

与此同时,我也认为我们有必要对中国的崛起进程以及中国在这一进程中的各种表现保持密切关注。不过,我也注意到中国与二战时期的轴心国或冷战时期的苏联不同,中国并没有侵犯他国领土的不良记录。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然而你从华盛顿那些宣扬中国意图统治世界的言论里面,是不会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的。

作为总统,我很清楚,在一些真正重要的问题上与有关国家加强合作的同时,美国将有机会在某些地区审慎地把弱化自身军事存在的进程向前推进,届时我会鼓励盟友和伙伴国家在那些地区对中国发挥某种制衡作用。在那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当前的情况还算不错。你也知道,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你得凑齐两个超级大国才能打一场超级大国战争。

亚历克斯·沃德(记者):你真的认为美国会在不久的将来削弱自己在世界各地的军事存在吗?

史蒂芬·沃特海姆:不,我不这样认为。我现在担心的是,那些为美国制定外交政策的人很可能不会认为当前具备从某一地区撤回美军的条件。我担心美国会积极出现在某个冲突的第一线,美国这样做也许会引发一场大国战争。如果可以的话,美国应该尽量避免被卷入那样的冲突。

(观察者网马力译自2020年12月29日美国VOX新闻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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