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安·韦斯特莱克等:我们英国的学生太“卷”了,政府该想想办法

来源:《重启未来:无形经济的挑战与应对》

2023-03-19 09:25

斯蒂安·韦斯特莱克

斯蒂安·韦斯特莱克作者

英国皇家统计学会首席执行官

乔纳森·哈斯克尔

乔纳森·哈斯克尔作者

英国帝国理工大学经济学教授

【文/斯蒂安·韦斯特莱克、乔纳森·哈斯克尔】

我们来关注一下当今经济中的另一种不良竞争:员工之间竞争的加剧。无形资产在经济中日益增加的重要性加速了这一趋势,带来了自身的制度挑战。但与企业竞争问题不同,它获得的政治关注度很低。

用法律学者丹尼尔·马科维茨的话来说,“今天的精英职场崇拜极端的技能和努力。超级技能(以及提供和彰显技能的教育和学位)变得越来越重要,拥有超级技能不仅是为了确保获得高收入和高地位,也是为了避免低收入和低地位”。激烈的竞争不仅影响精英,许多从事低薪服务业的员工也受到越来越多的监督,他们被迫遵守工作纪律,因怠工受到惩罚。然而,高地位和(或)高技能工人更有可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取胜,获得不成比例的回报。

学术研究还记录了各种学业失败对人生的巨大影响,这无疑增加了父母和孩子的压力。经济学家斯蒂芬·梅钦、桑德拉·麦克纳利和珍妮弗·鲁伊斯-巴伦苏埃拉进行了一项研究,调查英国学生在普通中等教育证书(GCSE)英语考试中未达到C级的后果。

普通中等教育证书是英国所有16岁学生参加的一项外部评分考试。分数范围为0到300分,学分以字母A到U的等级表示。梅钦、麦克纳利和巴伦苏埃拉对分数在C级线上下(10分以内)的学生进行了比较,发现他们的后续成绩截然不同。那些未过C级的学生获得更高学历的概率要低得多,辍学的概率则高得多。他们在18岁辍学的概率上升了约4个百分点。与12%的全国平均辍学率相比,这是一个很高的数字。这些结果得到雇主调查的支持。

2013年的一项调查显示,GCSE成绩是雇主招聘的重要捷径:在接受调查的招聘者中,43%的人用GCSE英语和数学成绩作为筛选指标。招聘经理不会看到成绩低于C级的申请人,无论申请人的其他成绩如何。这与阿西莫格鲁报道的20世纪60年代福特的蓝领招聘做法截然不同。福特公司的一位经理说:“我们如果需要招人,会到工厂等候室看看外面是否有人。如果那些人看起来身体健康,不像是酒鬼,他们就被录用了。”

一名建筑工人站在英国伦敦一家酒吧门前。新华社/欧新

在某种程度上,激烈的竞争是无形资产增长的一阶后果。无形资产包括软件和管理系统,无论是亚马逊仓库还是公司律师事务所,企业利用它们跟踪员工的绩效,奖励表现优异的员工,惩罚表现不佳者。另一方面,无形资产允许才华横溢的员工施展抱负、创造价值,让顶级足球运动员、量化交易员或工业设计师获得更多的回报。因此,在无形资产密集型社会中,竞争的加剧就不足为怪了。

无形资产的一阶效应造成的不平等是显著的,但在某种意义上,这种不平等尽人皆知,可以通过熟悉的政策和制度加以解决。围绕税收的再分配、最低工资法和就业权利的争议从未间断,但就制度而言并没有什么创新。从某种程度上说,巨大的回报激励着人们发展实用技能,这带来了积极影响,比如通过考试能说明学生在某方面的能力。

但马科维茨的观点揭示了无形资产丰富型经济的二阶效应,该效应并不明显。马科维茨认为,现代职场不仅重视技能,更“崇拜”技能。教育和学位之所以有价值,不仅在于它们能传授技能,还因为它们能“彰显”技能。换句话说,无形经济可能会奖励经济学家所说的人力资本信号:获得资格证并非因其本身有价值,而是因为它是证明员工技能的可靠方式。

信号很重要,因为雇主很难区分高技能员工和低技能员工。获得大学学位等精英资格很有价值,它不仅表明员工具备有价值的技能,还是一个可靠的信号,表明未来的员工勤勉认真、天资聪颖。

为了彰显信号的可信度,必须付出高昂的成本——无论是金钱,还是获取信号所需的时间和精力,否则任何人都能得到。这导致一个问题,花费1美元或1小时的工作来获得一种有用的资格证,不仅为持证人创造了价值,也为整个经济创造了价值,因为其生产率提高了。这是一个正和博弈。相比之下,以同样的金钱或时间获得一种资格证,其唯一的好处是发出信号,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它为持证人带来了回报,但没有产生创造附加价值的技能,只会让他们得到一份别人已有的工作。这充其量是一种零和投资。

遗憾的是,在典型的教育交易中,参与者没有强烈的动机分辨真正的人力资本形成和信号传递的区别。雇主不在乎学位和证书为何有用,只要它们有用。有人问约翰·保罗·盖蒂为何选择有古典文学学位的人来经营他的公司,他回答,“因为他们卖的石油更多”——希腊语和拉丁语在石油行业是否有用,或者有才华的人倾向于获得古典文学学位,都与他无关。同样,员工只关心个人回报。就连学校、大学和培训机构也有着复杂的动机。一方面,它们可能有强烈的内在动机确保教学的严谨和名副其实。另一方面,它们不愿深入探究自己提供的利益的本质,这会让其存在变得多余。

更重要的是,教育机构要提供真正的人力资本形成可能并不容易,即使它们有这个意愿。保罗·刘易斯是一位研究高级技术技能的政治经济学家,他采访了英国数十家高科技公司的员工。他们说,即使是善意的教育机构也很难为技术人员提供适当的技能。无形资产(如研发与工人技能)之间的协同效应往往难以实现,需要教育提供者和雇主密切互动(以学徒制或在职培训的形式加以整合)。

如今,技能回报率很高且不断上升,但判断人才的能力并不完善,学院和大学很难预测雇主的需求,信号的繁荣既在意料之中,也有证据证实。人们注意到,很多工作都要求有大学学位,而以前从事这些工作的都不是大学毕业生。曾经招收本科毕业生的名企现在只选择有硕士或博士学位的应聘者。这些变化可能是技能提高的真实写照,也可能不是。

特别是在美国,过去许多不需要资格证的工作现在需要资格认证或从业许可证,此举表面上是基于技能和安全考虑。如今,英国毕业生的工资溢价下降:相较于未受过大学教育的人,1970年出生的大学毕业生享有19%的平均工资溢价,而1990年出生的大学毕业生只享有11%的平均工资溢价。越来越多的工作需要通过学位来筛选潜在员工,可能有助于解释其中的原因。

哈佛大学校园   新华社发

教育信号存在的证据有多少?

布赖恩·卡普兰一直支持的观点是:美国大学毕业生的工资溢价在很大程度上与信号有关。他的主要论点是,在毕业前一年辍学会带来巨大的工资损失,但多出的一年似乎不太可能提高生产率,以证明工资上涨是合理的。因此,毕业身份是一种信号,而非生产率。

诺厄·史密斯认为,能通过高难度的考试足以证明工资溢价是合理的。此外,他认为,公司在雇用员工时可能会了解他们的技能。如果受过教育的员工生产率低下,那么随着公司对其实际能力的了解,教育的高回报率就会下降:如果GCSE考试不及格的学生长期表现较差,那么他们的失败必然会传达出其生产率的实际信息。

卡普兰反驳了美国的证据,即雇主能快速了解受过大学教育的员工,但对未受过大学教育的员工了解得非常慢。在一项针对美国高中毕业生的研究中,彼得·阿西迪亚科诺、帕特里克·拜尔和奥雷尔·希兹莫认为,高中毕业生即使工作了12年,雇主也不了解他们潜在的生产率属性。

当非认知技能变得更重要时,雇主对员工的了解难度就更大了。如果非认知技能被应试教育掩盖,雇主可能会更注重学生的背景,从而扩大了浪费信号传递的范围。

解决方案之一是更好地运作教育市场。如果学生付费投资教育,那么无论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都会竞相提供能真正提高就业能力的课程,向学生传授有用的知识。该理念是英国高等教育改革30年来的主要推动力。在此期间,英国的大学教育体系已经发生改变,从完全由国家资助(大学限制学生人数,仅招收考试成绩最好的学生)转变为由政府提供较高的学费和补贴贷款。政府拥有不同学科毕业生未来工资的详细数据集、结构和排名,可以向未来的大学生提供这方面的证据。当然,美国的教育体系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大多数学生为支付学费背上沉重的个人债务。

很多文章都探讨了大学制度市场化的利弊。批评人士认为,这是一种简化主义,加剧了不平等,忽视了教育的价值,使教育无法转化为更高的毕业生工资,而且许多评估课程和大学的指标在统计上都不可靠。但对于如何阻止信号浪费的问题,争论双方似乎都没有给出多少答案。简化主义者的目标是激励未来的大学生,让他们只选择高回报的课程。即使市场改革完全实现了这一目标,也存在一个问题:学生作为个体,根本不关注这种回报来自真正的人力资本形成(也就是说,学习真正有用的知识和技能),还是作为信号表示他们比别人更聪明、更认真。

另一个小改进是扩大补贴范围,使其不仅仅覆盖大学教育。有人担心,大学在英国教育系统中的分量过重。2021年,英国政府宣布将贷款补贴扩展到职业教育,这一举措受到担忧者的欢迎。美国的大学批评者指出,像Lambda这种短期在线编程学校是未来的理想模式。他们暗示,年轻人以这种方式接受高等教育会更有利。

但这条路也有风险。英国出现过自由教育市场,学生可以获得廉价贷款,但这段经验并不令人欢欣鼓舞。2000年9月,政府推出了“个人学习账户计划”,这是一笔供19岁及以上的成年人使用的教育资金。教育机构可以招生,从注册学生那里获得学生账户,然后向政府申请学生津贴。为了鼓励教育机构加入,政府允许任何机构招生。许多新“机构”招到了学生并获得了补贴。由于担心虚假机构拿走这笔钱,该计划仅仅实施了15个月就被取消了。后来发现13家机构注册了1万多个账户。因缺少报告,政府当时并未察觉这一事实。

真正的问题是,教育和培训管理机构很少抵制证书制度和信号传递。在很大程度上,政府政策倾向于提供更多的教育,却较少考虑如何处理信号问题。人们认为,教育机构、雇主和学习者都有强烈的动机来确保教育的效用。但是,正如我们看到的,三者都缺乏动机选择真正的人力资本形成,而不仅仅是信号。此外,针对该问题的政策制定也是困难的。政府很难区分产生真正技能的学位或资格,以及仅仅作为信号的学位或资格。政府能做的最多是大范围推广科学和数学学位(这可能涉及更多的人力资本形成,但也可能涉及信号传递),或关注学生收入。这些措施也可能是信号传递的结果。

我们认为,决策者需要投入时间和资金来研究该问题。我们如果搜集更多数据,进行更多实验,就可以更全面地了解高等教育,了解哪类资格证会产生真正的价值,而不是在传递信号。我们希望,掌握相关信息的政府能发出更严肃的信号,抵制浪费性竞争,并设计教育体制来阻止这种竞争。在第4章,我们讨论了公共科学资助的数量与质量之争。在某些方面,教育改革与之非常相似。数量观点认为,让更多的学生接受高等教育足以解决技能问题,但解决方案或许是提供更多种类的真正有用的技能(质量),而不仅仅是考虑数量。

【本文节选自《重启未来:无形经济的挑战与应对》】

责任编辑:吴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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