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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安放:20城共享单车坟场全记录

2018-07-26 17:43:44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搜狐旗下微信公号“后窗工作室”(ID:media-fox),图、视频 | 吴国勇,文 | 汪婷婷,编辑 | 孙俊彬。

摄影师吴国勇恐怕是中国共享单车“坟场”(临时放置被丢弃共享单车的场地)最全面的探访者。他用半年时间,走访20多个城市,拍下32个共享单车坟场,他用图片、视频、全景视觉的形式展现了“坟场”的震撼景观,最后集结为作品《无处安放》。

在他的镜头下,五颜六色的共享单车堆积成海,穿梭其中,“滴滴滴”的车锁警报声、链条转动的响声连成一片,俯瞰之下,它们点缀在城市公共绿化之中,有种看似和谐的“美”,细看却刺眼而扎心。这是资本堆积起来的物理奇观。

武汉洪山一号共享单车堆放地

寻觅的过程颇为艰辛,“几乎所有的共享单车坟场都隐蔽难寻”,在人迹鲜至的城市边角,或是在被高墙围起来的无人院落,有的坟场还用绿色纱网将单车盖起来。堆放点多为临时用地,同一个城市,会不断冒出新的单车坟场,大坟场也会突然消失,因此它是流动的。

同样流动的是资本的趋利特性,被誉为“中国新四大发明”之一的共享单车吸引了大量资本如同潮水一般倾注,投放量的角逐和无序发展碰到城市公共管理的礁石,很快溢出可承受的负重,催生了一个个城市单车坟场。

随着资本神话的破灭,大量僵尸单车及其坟场遗留的管理和环境问题将越加凸显。在著名影像批评家鲍昆看来,“吴国勇的作品是野蛮生长的资本运作的一个隐喻,为这个时代留下了有文献价值的视觉文本。”

资本的盛宴

在前两年的高潮期,共享单车曾被广泛赞誉,国人引以为豪,人们称它“开启了中国共享经济的新纪元”。

2015年5月,第一辆无桩共享单车ofo首次在北京大学校园里出现。2016年4月,摩拜单车在上海上线。共享单车作为共享经济产业的实体之一开始繁荣,这年年末,国内已经出现至少25家共享单车品牌。一夜之间,一线城市街头摆满了红橙黄绿青蓝紫金等各色单车,截止2018年6月,中国各大共享单车企业在全球的投放量超过2700万辆。

与共享单车产业兴起几乎同时,大量资本方迅速入局。据公开报道整理,2016年,披露融资信息的共享单车创业公司共11家,其中,仅2016年下半年,总融资金额就超过30亿人民币,入局资本方达30家。

这是一场资本的盛宴。最早出现的共享单车企业ofo和摩拜,在2016年均完成了6轮融资,总融资额均为上亿美元。直到2018年的最新一轮融资,摩拜、ofo以及后发崛起的哈罗单车,融资均超过20亿美元,形成当下共享单车产业的“红黄蓝”对垒形势。

福布斯中文版前副主编、互联网观察家尹生分析认为,“滴滴”的成功模式促使资本市场对共享单车抱着可能复制的想象,投资巨头之一的腾讯早早入局,引发其他资本方的乐观预估;国内充足的市场空间让共享单车的潜力得到肯定。

市场的乐观情绪很快在“中国自行车第一镇”王庆坨镇得到印证。2016年末,自行车销量日渐下滑的王庆坨镇接到了大批共享单车的订单,当时,每天都有货车从王庆坨拉着数千辆共享单车发往全国各地。有媒体形容当时的王庆坨镇:"一夜复活,满地是钱"。

厦门同安

广州天河

合肥庐阳

在资本的带动下,共享单车投放过量、无序停放、缺乏监管等问题渐渐暴露出来。

2017年2月底,经过一轮共享单车的爆炸式增长后,上海自行车行业协会秘书长郭建荣作出他的判断:预计2017年上半年,上海市场将拥有50多万辆共享单车,基本达到饱和。一旦市场饱和,行业洗牌也将开启。

同年9月7日,北京市交通委召集了摩拜、ofo等15家共享单车企业,决定暂停共享单车新增投放,当时,这15家企业总共在北京投放了235万辆单车,这是第12个叫停共享单车投放的城市。

及至此时,据交通运输部的统计数据显示,全国共享单车累计投放量超过1600万辆,其中,北、上、广、深占了近三分之一。竞争态势下造成的城市过量投放导致运营商的超负荷运转,出局在所难免。2017年,悟空单车、町町单车、小鸣单车、酷骑单车、小蓝单车等相继停止运营。

2018年4月4日,摩拜以37亿美元总价出售给美团。媒体称,共享单车开始走入下半场。

武汉武昌

杭州下城一号

广州海珠

烫手山芋

吴国勇在王庆坨镇没有找到一家开工的共享单车工厂。事先联系的一位当地人拒绝带他拍摄:“共享单车在王庆坨已经清零,这里没人愿意谈共享单车了。”

共享单车企业到王庆坨镇找厂商生产共享单车或零件,通常会先付30%的订金,交车时再支付剩余部分。大量订货商的停止运营导致单车工厂积压货物,亏损巨大。据公开报道统计,截止今年7月,王庆坨镇曾经的500家单车制造厂,已经倒闭了200多家。

行业下滑的连锁反应渐渐凸显,资本竞争推动下的超量投放并没有停止,缺乏监管的共享单车如外来入侵物种般肆意生长。各地城市管理部门采取措施处置侵占城市道路的共享单车,形成第一批“坟场”。根据上海市自行车协会的统计,截至2017年8月18日,上海共享单车的实际投放量是178万台,超过郭建荣预估的饱和量近3倍。

从那时起,上海市暂停了新单车的投放,经过将近一年的疏导,上海目前约有共享单车100万辆。吴国勇拍摄到的最大共享单车坟场就在上海,10万辆自行车整齐地排列在浦东区的一块荒地上。

共享单车为出行带来方便,同时,超出饱和量的无桩共享单车侵占大量城市公共用地,给城市管理带来负担。《2018年中国共享单车行业研究报告》的数据显示,2017年中国共享单车全行业累计投放单车已达2300万辆、覆盖200个城市,市场趋于饱和。

“最震撼的单车坟场在厦门同安,它是一个工业园区,面积不算大,但单车是从下面一层一层摞起来的,大概有10米高。”吴国勇说,他曾经两次造访那里,亲眼看到单车堆到只能用吊车搬运的高度。

庄骥是最早发现共享单车坟场的人。2016年9月,在上海制造局路的一个事故车辆停车厂内,他发现了5000多辆被暂扣的共享单车。他后来才知道,这些都是被城管收缴的违规停放单车,他认为,“这是为了跟企业要罚款的筹码。”

湖北省襄城区的城管王生不认同这种说法。他透露,2017年上半年之前,企业提领被扣缴的共享单车的确需要缴纳一定罚款。当时,并没有法律规章告诉他们,这个新事物应该怎样收缴扣押费。他们比照城管局对暂扣物品的收费规定,决定对企业收取每辆单车30元的暂扣保管费。

直到2017年12月,被襄城区城管扣押的违规停放共享单车越来越多,却几乎没有企业愿意来提领,而堆放的单车一直占用土地。“我们相当于是接了很大很大一摊,这个新问题我们解决不了。“王生说,他们于是决定不对企业收费,只要它们能尽快把单车领走。

越来越庞大的单车堆放地成为企业和城市管理者的“烫手山芋”。对于寸土寸金的上海来说,这个问题更为迫切。在上海市宝山区大场镇南大路的一处临时垃圾堆放点,3万辆共享单车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由于单车被扣两年也无人认领,大场镇的有关部门决定对共享单车进行拆解,在现场,部分被拆解的单车部件在加工之后被压缩捆绑成一个大方块。

事后,摩拜报了警。摩拜工作人员接受媒体采访称,此前曾与大场镇多次交涉,但被扣车辆损坏严重,且取车费用远超企业可承担的范畴,所以一直没有取车。

在全国律协刑辩委委员纪佃鹏看来,大场镇此次拆解共享单车的做法是违法的。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共享单车的物权属于共享单车企业,没有运营商允许,任何人无权对共享单车进行处置。即便是已经停止运营的共享单车,也应该依照《破产法》等法律规定,依法起诉企业破产后再处理。

2017年3月,上海律协行政法业务研究委员会委员谢涛曾提出:“从法理上我们可能要解决一个问题,扩大的风险谁来支付成本解决?企业觉得都让其承担不太公平,而政府也很委屈。”

根据吴国勇的观察,单车坟场的问题不仅没有在大城市解决,还有向二三线城市蔓延的趋势。

杭州下城

昆明五华


谁来买单

2017年3月23日,国内首个自行车团体标准《共享自行车服务规范》和《共享自行车技术条件第1部分:自行车》在上海完成编制,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1个多月后,中国自行车协会共享单车专业委员会在上海成立,共享单车被正式纳入国家自行车行业协会,须遵守协会规范。

《共享自行车服务规范》于去年10月正式在上海落地施行,其中规定:共享单车公司投入车辆与运维人员配比应为千分之五;单车投入使用3年后应强制报废。根据上海官方公布的数据,截至去年9月底,上海累计清理共享单车51.6万辆,剩余单车115万辆。

有媒体估算过,到2020年,至少有1000万辆共享单车将强制报废,会产生15万吨的废金属,相当于2.5艘航空母舰结构钢的重量。到时,这些占用公共空间和土地资源的废金属该何去何从?

2018年,摩拜对此提出解决方案。7月6日,摩拜宣布对“退役”单车的回收利用办法:根据车辆的设计研发与硬件配置,摩拜车身可加工成椅子,车筐将被再造成铁锅,轮胎则可制成耳机的一部分。

从5月起,摩拜开始回收、置换第一批应强制报废的单车。截至7月20日,上海已回收7万辆,广州回收超6万辆,合肥回收超过3万辆,根据公开数据,摩拜单车已有30万条轮胎被回收利用。

事实上,共享单车企业一直处于亏损状态。蓝鲸TMT公布的摩拜财务报表显示,截止2017年12月,摩拜持有现金37.52亿元,欠供应商10亿元,挪用用户押金60亿元。另外,摩拜每月运营支出超过4亿元。

2018年4月,广州市交委、城管委、交警支队联合共享单车企业开展集中清理废弃共享单车行动,清理车辆超过9000辆;2018年6月到9月,成都市整治共享单车乱象,强化日常巡查监管,避免出现受损无用的“僵尸单车”。

郭建荣透露,上海市交通委正在制定新的法律规章,除了将《共享自行车服务规范》以法规的形式确立,还将针对倒闭企业单车、长时间无人认领的单车制定报废规定。

然而,清理“僵尸单车”和单车坟场由谁来买单?各方仍未形成一个可供借鉴的方案。

“现在大街上的每一辆车,你都可以找到它的公司,让公司参与到管理中来。可能让企业本身承担责任会更重要一些。”尹生说,共享单车坟场的出现,既是行业调整的必然结果,也与共享单车的高损耗和局部过剩有关,它的处理还需要考虑成本因素——如果企业将这些单车重新投入市场的成本超过新单车,那么这些单车的价值将和废品无异。

尹生认为,城市对共享单车的监管,可以通过将共享单车设置为城市基础设施来实现。

4月28日,吴国勇到达王庆坨镇时,单车拆解现场颇为火热。田野里,不断有大货车运来共享单车,工人们用河南方言聊天,拆解流水线上,电动工具刺耳地轰鸣,一个袖珍音响里传出更大声的《凉凉》等歌曲。

这是吴国勇遇到的唯一一家仍在开工的单车企业。该工厂原本为四川拜客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称为“拜客出行”)生产熊猫单车、拜客单车。后因拜客出行订单需求量降低,货积压在手里,老板冯军开始带领员工转型——回收和拆解单车,开展新的创业。

深圳福田

北京朝阳

天津王庆坨

冯军四处打探单车坟场的下落,每发现一个新的,就跑过去把酷骑单车扒拉回来。工人们把有共享单车公司名字的地方贴上新商标,把单车车架、轮子、坐垫、把手分门别类地拆开,根据对方的要求组装成新单车的模样。

冯军的规划是,重新组装一批单车,自己做一个共享单车平台提供单车收费管理服务,专门招学校、景区和三级城市的加盟商。

冯军的共享单车出行平台从今年2月正式上线,但是订单量稀稀落落,工人离开了一大半,工厂也处于半停工状态。

在拍摄的32个坟场中,吴国勇最晚找到的坟场却是在离家最近的地方,因为坟场掩映在葱郁的绿色乔木中,四周被2米多高的围墙遮挡,直到6月20日才被他发现。

今年6月份,他的作品在参加“映·纪实影像奖”角逐并获奖,但是,对他来说,这场关于资本和权力的走访拍摄仍在继续。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王生、冯军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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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微信公号“后窗工作室” | 责任编辑:程北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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