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网对话王帆教授:中美博弈,美国会输在这两点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2-05 13:36
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于2026年1月17日、18日在全平台直播,外交学院前院长王帆从可口可乐的故事讲起,全面解读了中美关系的过去和未来。
会后,观察者网新闻中心主编与王帆教授就中美关系等问题,展开了更为深入的对话。中国作为“第一工业国”,具有怎样的优势,试图“再工业化”的美国能否如愿?对于中美博弈的前景,王帆指出“封闭斗不过开放,阻断打不过联通”。

王帆教授在“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上演讲
观察者网:非常感谢来到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我是2009年回国的,当时就在思考回国之后会怎样。我的判断是,中美关系肯定会恶化,但同时判断中国一定能赢。
为什么呢?因为当时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已经是世界第二,按趋势来说,马上就能成为世界第一,果然2010年就实现了。我判断的依据是,人类在真正进入现代工业社会后,“第一工业国”没有输过,比如失败者德国、苏联没有真正成为第一工业国,英国由于自己规模的局限,自然地把“第一工业国”让给了美国,世界地位的滑落也将成为必然。
但在当年,我也不敢公开“中国不会输”的判断,甚至到2018年打贸易战,我在小范围里面讲了讲,仍有人怀有疑问。但是又过了7年,“贸易战”“关税战”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感觉“第一工业国”不会输这条,似乎是可以作为一个“定律”存在的。
您刚才的演讲,从可乐讲到“不可乐”,其实也是一个中国工业化的过程,您觉得这个“定律”是否成立?
王帆:从历史的角度来讲,一个国家把握了技术的前沿,把握了生产力的提升,那么就会在国际竞争中处于有利的位置。
我们知道所谓“大英帝国”有200年的殖民史,它是世界第一,是因为当时它拥有了先进的工业革命这样一个基础。后面美国崛起,实际上也是得益于它的综合实力,以及它当年所拥有的全球最强的制造业,所以说制造业的确是一国立国之本。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现在中国在提百年未有之变局,实际上当今面临的一个核心点就是谁能够在高技术领域取得领先。
高技术领域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不是一个仅仅有多少发明的问题,而是说这种高技术如何转化,能不能迅速地转化为生产能力。只有它拥有了生产能力之后,那么才能具有这个优势。
实际上GDP总量倒并不一定能够完全显示一个国家的实力,清朝的时候,我们的GDP总量在全球占比约30%,但是我们的工业基础是薄弱的。所以在19世纪中期的时候,英国拥有了先进的工业技术,而我们后来面临经历了二百年的屈辱的、落后的近代史。
当时,林则徐发出了一个感慨,就是中国面临千年未有之变局,他感觉到了来自外部的压力,但是整个清朝政府的决策跟不上步伐。林则徐是作为开眼向洋的第一人,面对这样的潮流,他敏锐地意识到,我们必须开放,我们必须不断地追赶,但大清王朝没有跟上。
很有意思的是,现在美国的GDP在全球占比26%、27%,仍然是非常高的,但是美国现在已经丧失了制造业基础。当然它想重振制造业,但也没有那么快。
我觉得面对现在百年未有之变局,就是看谁能够在未来把技术赋能,和工业、制造业更加有机地整合在一起,能够形成更强大的发展能力,那么它才能够取得领先的位置。
当然,我也想说,百年未有之变局对于所有的国家都是一样的,这是对于所有国家的一个命题,没有一个国家说“我可以免试”,可以有特权不经历这样一场考验。没有!所有国家都面临着阵痛,面临着考验,面临着结构性调整,那么就看谁能够更好地把握住,去实现这种转化。
当你有资源,当你有技术,还要看你的制造能力,还要看你能不能转化为解决重大问题的能力。那么这些方面做好了,我觉得才能够在未来的竞争中,保持一个比较有利的位置。
观察者网:您刚才提到了美国在试图工业化,我当时也思考过,除了中国的工业崛起,西方也可能要“反制”,但我觉得还有第二条自认为是“定律”的判断——凡是自己去工业化的国家,没有任何再工业化的可能,您同意这个观点吗?
王帆:不能绝对地这么说,就是这个进程可能会非常的长。因为简单地讲,我们知道美国的所谓去工业化进程,是经历了很长时间,而且付出了很多代价。当然,它也实现了新的结构性的发展。
比如说匹兹堡当年是钢铁制造业为主,下午3点钟天都是黑的,但它经过新的以高科技为主的大转型后,包括很多工人的迁移,造成整个社会就业结构的一些变化。它也面临过很强大的冲击,但是实现了这一点,把匹兹堡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高科技城市,这是一个很巨大的变化。
如果说美国想再工业化,它还会走原来的老路吗?我觉得不可能。让匹兹堡再回到当年的钢铁制造,再回到污染严重的制造业状态,美国肯定是无法做到的,它也不会去走这样的路。
那么,它所谓的再工业化,可能还是强调高技术以及高技术的应用,一个国家想全面恢复到拥有所有制造业门类,实际上可能性是非常非常小的。
匹兹堡向科技城市转型,孵化了一批新兴技术企业 Skild AI公司
所以说,美国必须在制造业这一块跟其他国家合作。现在全球的产业链是高度细分的,高度链接的,都是各环节的一部分。美国想把所有的制造业环节都拿到自己国家去吗?这是极其困难的,而且成本也是极其高昂的。
我们知道,美国劳动力的成本也非常的高,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讲,它在短期内想恢复传统的制造业,是非常困难的,所以基于这一点上来讲,我部分同意你的看法。
失去了制造业优势,想再重振,恐怕对于它来讲,首先要问:路径的选择是什么?方式是什么?它是不是还具备重振重要制造业门类的一些前提条件?我想它可能不具备了,这点对它来讲是很困难的。
我还是坚持一点:一个国家要用贸易保护主义,靠封闭去获得发展,实际上是很难做到的。封禁、封闭、闭关自守,历史上来看,是绝对打不过开放的,所以封闭斗不过开放,这是我一个基本的看法。
另外,我觉得这个世界是联通的,我们一带一路是讲互联互通的,如果美国还想用阻断的方式,把这个世界已经连接起来的互联网络给它阻断分割,我觉得也是不行的。所以,阻断打不过联通。
所以基于这两点,我觉得美国未来如果不改变强权政治的思路,不改变所谓所有事情都是美国优先的原则,它是很难重振制造业的。
观察者网:我个人认为,中国工业发展其实形成了一个自组织现象,不是说一个自由主义市场的自组织,而是说我们的党和政府,与产业、企业,和广大的制造业从业人员整个形成了一个自组织结构,推动工业进步。我觉得美国当年也是有这种自组织存在的,但是现在自组织已经瓦解了,那么它的断裂是怎么发生的?
王帆:自组织这个概念很好,是复杂系统思维。自组织是在一个封闭的体系中,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运转。但自组织所面临的最大的挑战,就是外部的干预变量。
自组织运行中也会出现一些不确定的涌现,涌现出现之后,就打破了它原有的自组织运行的节奏和方式。再加上外部的一些变量的出现,比如说很多国家工业的兴起,无形中使美国原来已经丧失的所谓经济竞争力出现进一步的下滑。
实际上从来没有完全封闭的自组织,自组织肯定是要和外部发生联系的。我觉得中国最好的一点就是我们是双循环,有一个内部的循环,同时和外部有大的循环,这样一种连接是非常好的,能够解决所谓自组织困境的问题。
而美国现在的贸易保护主义、美国至上,就在试图阻断和外部世界的这种联系,而内部的自循环系统又出现了问题,比如短路、分裂,那么它的自组织体系就无法自救,所以它面临的是系统性的困境。
观察者网:您刚才一直在强调开放,但可能从美国的视角来说,会觉得“如果开放,我成本很高,可能只是给别人做嫁衣,再怎么开放都是中国或者越南或者其他国家在发展制造业”。它这个心里的坎儿,应该说也是有现实意义的,并不是说完全是一个思维上的问题。您认为美国能超越这个困惑吗?
王帆:最大的办法还是合作。美国不能仍然秉持一种,美国永远要获利最多的观念。过去我们跟美国是双赢的,但是美国认为双赢出现了一定变化,在利润的比例分成上,它觉得达不到预期了。原来比如说美国能拿7,别的国家拿3,别的国家竞争力可能有更大的提升,那么拿的比例分成就可能更高一些。
但美国始终还是相信,自己要永远占据最大份额,这就是所谓美国利益的最大化。美国基于这样一种思路,去再跟其他国家进行合作,未来也是很困难的。虽然说,它现在觉得中国是最大的竞争对手,要建立一个排斥中国的,其实这很难做到的。
刚才我们讲,美国到现在为止,也没发现有哪一个国家或者哪几个国家能够完全替代中国的供应链体系,完全替代中国的制造业。一方面想排斥中国,但是另一方面又做不到,它面临着这样一个发展中的困境。
唯一的办法就是合作,各取所长,各取所需,优势互补。这本来是很好的方式,你不一定要所有的门类都自己去制造,你美国发挥高技术的优势,但是不能封闭,把高技术完全垄断,你应该把高技术与大家分享。同时在制造业方面,把制造业交给其他国家,也就是依托高技术的优势,通过其他国家的制造业,形成技术与制造的融合,最终形成一个更好的互赢的局面。美国并没有在这样的贸易中吃亏,它仍然是盈利最大的一方,从数字上看也是这样。
但我刚才也讲到,美国实际上不出口高技术,如果放开出口,肯定不是现在这样的局面,但是限制出口,当然贸易逆差就会出现。
美国对英伟达芯片等高技术产品的阻挠,让越来越多的人产生疑虑 英伟达公司
所以美国应该寻找的出路,不是指责别人,不是限制别人,不是打压别人,而是自己更好地去发挥自己的优势。去敞开大门同其他国家合作,这是它唯一的出路。
我们现在说美国对中国进行高技术限制,实际上你可以想象一下,美国对它的盟国也未必是全面开放技术的,它所谓跟盟国的技术分享,实际上是要获得盟国的技术,美国的最新技术是不给你分享的,它仍然是一种技术霸权、技术垄断、技术主导的思路,我觉得这种思路从长期看是不可持续的。
观察者网:美国目前其实是继续封闭,它不光是封闭美国,而且封闭美洲。在我看来它去打委内瑞拉,是一种战略收缩,要把美洲做成一个“堡垒”,您觉得呢?
王帆:我认为这次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调整也是阶段性的,并不意味着美国今后就始终固守西半球了。
再有一点,美国实际上感觉到力量确实无法在全球层面为所欲为,它必须有选择地干预,有选择地收缩。所谓固守西半球,实际上是在原有的对亚太地区进行围堵的前提下,所采取的固守,他是整体收缩、局部强化的思路,在这种思路之下,拉美就成为美国比较好下手的一个区域。
而且,美国又一直秉持“拉美是美国的后院”,在这些方面它也有一些切实的需求,除了所谓“打击贩毒”之外,实际上拉美地区拥有非常丰富的矿产资源,拥有非常优越的海上通道,包括运河和一些码头,这些对于美国来讲都具有战略意义,它首先要再控制住,未来则是在重新占据拉美后再进一步扩张的过程。所谓的固守西半球,是一个暂时的、局部的阶段。
同时,拉美国家这些年也采取开放的政策,跟很多国家,包括中国都有贸易往来,美国也认为再这么下去,它在拉美地区的贸易会受到削弱,于是它想夺回整个拉美市场,用的就是非常霸权的方式。
直接采取军事手段去绑架其他国家的元首,这种手段在历史上有过,如对格林纳达、巴拿马,未来它也可能还会复制。
但是,它也不可能为所欲为,对所有拉美国家都采取这种方式,而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对这些国家的政权进行干预,或者促使所谓非亲美的政权进行更迭。
这些举动已经使美国的国际形象受损,美国的霸权行径遭到了世界范围的反抗,那么拉美国家也会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美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美国从来没有改变对拉美的奴役。
我们讲全球南方很关键的一点,就是现在世界有这样的一股潮流,大量的发展中国家、全球南方国家,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摆脱对于传统强国的依附关系。原来西方有个依附理论,就是你们这些发展中国家永远依附在发达国家之下,现在这种局面有希望得到改变。
而在这个阶段,美国又再次对它们进行打压,使它们去呼吁摆脱依附、寻求平等的呼声将会更加强大。我觉得未来的一个趋势就是全球南方国家实现第二次民族自主、民族尊严的解放。第一次民族独立的阶段,是20 世纪六七十年代,我觉得现在将迎来第二次,而且和美国现在采取的丧心病狂的霸权行径,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更加促使拉美国家团结自守、自主,去应对外部的干扰。
观察者网:我觉得反殖民主义斗争远远没有结束,其实反依附也是反殖民的延伸。那您觉得中国在拉美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比如说委内瑞拉因为对华石油出口,是一个非常显眼的目标,美国把它认为是中俄战略支点,或者类似的定位。像中国的钱凯港,我个人认为不是战略支点,而是双方合作的商业设施,但美国会不会也给它一个战略支点的定位?中国如果有明显的战略支点,美国可能就很容易下手,那么我们应该采用什么样的策略,是化整为零呢?还是说有什么办法能够守住所谓的“战略支点”?
王帆:当然,我觉得美国在拉美还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包括对巴拿马运河的运营,包括你刚才讲的钱凯港,包括我们过去跟拉美国家共同建设的两洋铁路等等。
首先,美国现在这些行径和举动是严重违反联合国宪章,严重违反国际法的,我们对此要坚决地进行斗争。这也不仅仅是中国一个国家,可能有更多的国家会站出来抵制美国的霸权行径,同时我们当然也有很多的备选方案。
很多时候,我们会和很多国家联合在一起,以更有力的方式去捍卫我们的合法权益。这些在拉美地区的合作都是受到国际法保护的,你如果违反国际法,采取破坏行径,我们肯定会运用法律的武器对你进行制裁,这也会让美国感受到霸权行径所要付出的代价。
我想未来在拉美地区,会进一步出现我们坚持原则,坚决斗争,捍卫正当权益的外交努力,同时也会与更多的拉美国家开展更大范围的合作。
拉美国家是全球南方的重要组成部分,很多拉美国家也是金砖体系的重要成员,还是G20平台中的重要成员,我们要发挥国际机制、国际平台的合作作用,团结协作,共同应对美国的霸权行径。
观察者网:台湾问题在中美关系里面是非常重要的一块。但西方这两年都在炒作, 说2027年是个节点,还有些中国网友又认为,特别是在委内瑞拉事件发生后,要在特朗普的任期内完成统一。您如何看待这些说法?
王帆:我觉得这些说法没有依据,台湾问题是我们中国自身内部的问题,我们会以最合理的方式去加以解决,至于外界的这些炒作,只是炒作而已。我想,还是会在两岸同胞不断合作共赢的前提下,持续地加以推进。
至于外部的这些说法,首先在军事上我们的准备是充分的,我们有能力捍卫国家主权,只要出现这种势头,我们就会坚决地抵制和打击,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外部干扰,美国也好,日本也好,都不能动摇我们捍卫主权的决心和意志。
另一方面,我们还是会立足于和平解决,希望两岸更多的交流与发展,形成一个更有利于和平统一的局面,这是我们追求的目标。
虽然特朗普最近也讲,这是中国自己的事情,他不希望武力解决。但是不是武力解决,不取决于美国的态度,实际上也不取决于我们中国大陆的态度,而取决于“台独”势力究竟怎么去做,你如果制造“台独”,就只能武力解决,所以选择权在“台独”势力这一块。你不希望被武力解决,那么就回到“九二共识”的原则立场上来,那么我们就能继续分享共同发展的红利,如果你想制造事端,就没有别的选择。
观察者网:会不会中国大陆的决策也有一个全球观的考量,2026-2027年很可能俄乌冲突会缓和,整个世界应该说是期望被打乱的经济秩序多少有所恢复,包括从中国角度出发,也是希望有所恢复。一旦动武的话,虽然我们不惧怕干预或者所谓“制裁”,很可能还是对全球经济秩序带来一些波折。
王帆:所以动武从来不是我们的最优选项,动武是针对“台独”的,不是针对广大台湾人民的,也不是针对经济合作、区域合作的。只要“台独”势力能够认清大势,不制造事端,不制造麻烦,合作就可以进一步加强。我们永远不会放弃武力解决这个选项,但是武力解决不是我们的最优选项。
观察者网:最后回到美国国内,就是很热的“斩杀线”。从我的感觉看,其实几十年来,美国那些民生政策没有根本性的变化,但为什么“斩杀线”会突然冒出来,在中国网络“走红”后,在美国媒体上也引起了一定的关注?
王帆:我觉得现在美国社会在经历一个巨大的动荡,美国政治也在经历巨大的动荡。
美国这些贫富分化问题,始终是有的,在这个阶段可能被炒作得更加厉害,这是两党政治极化的一种体现。因为在野党总是希望把问题渲染得非常严重,来攻击执政党,可能还加上一些舆论的引导。
本质上还是这个国家,但它现在内部出现了一些新的问题,一个最不像美国总统的人当选为美国总统,这也意味着美国生态的一些巨大的变化。
而这个人当上美国总统之后,他就要做出一些以前所没有做的事情,来形成他的特色和风格,那么对美国国内政治,所谓传统建制派,也会带来比较大的冲击,可能在以前是没有想象过的。或者说不能超越的边界,现在都会被超越。这会给美国社会带来一些巨大的问题。
在这些大的混乱的背景之下,出现“斩杀线”的这种情况也是不足为怪的。从根本上说,还是美国长期存在的贫富分化、政党极化、政治撕裂所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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