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王世纯】

本周，波斯湾局势风起云涌，伊朗国内动荡不安，美国与以色列是否会以武力更迭伊朗伊斯兰政权，成为国际舆论关注的核心议题。

而到笔者周五完稿时，波斯湾局势似乎已稍微平息了一点——特朗普和以色列方面都传出了暂停军事行动的消息，美国开出了放弃军事行动的价码，伊朗人也表态愿意谈谈。自年初起动荡的伊朗街头也逐渐平静下来，只剩骚乱过后的一地鸡毛，让本就脆弱的伊朗经济雪上加霜。

不过，对“阿克萨洪水”之后的国际局势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缓和信号往往是危险的开始，毕竟美国和以色列的支持者都认为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因此过去3年来他们一直在重复“和谈－突袭－再和谈”这一戏法，讽刺的是总是有心存幻想的人上钩。

条件合理而又优渥，这往往意味着这是鱼饵微博@蜗牛柯基

对伊朗人而言，过去四年的战争教育了人们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世界是物质的。打仗需要人员、弹药、财政和装备，而在这个寒冷的1月，美国正因加勒比地区“重振雄风”的绑架马杜罗行动而缺乏攻打伊朗的物质条件。

怎么打伊朗？

1月初的伊朗局势紧张到了极点：作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基本盘”的巴扎商人们上街抗议通胀和补贴取消；随后在分离主义兴盛的地区，抗议转变为街头交火，伊朗全境断网。随后特朗普发出“最后通牒”，叠加巴列维王储的上蹿下跳以及欧美政府宣称“伊斯兰政府非法”，波斯湾地区的战争气氛达到顶点。但就美军部署在伊朗附近的军事资产而言，美军并没有做好打击伊朗的军事准备。

伊朗人有一半人，正在反对另外一半伊朗人

目前在中央司令部辖区内，仅有六艘美国海军舰艇在行动，包括三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分别是“麦克法尔”号、“米切尔”号和“罗斯福”号，还有三艘濒海战斗舰，分别是“塔尔萨”号、“圣巴巴拉”号和“坎宁安”号。按照惯例，在全球海域的水面下，美军至少还有一艘“俄亥俄”级巡航导弹核潜艇（SSGN）。美军在整个欧亚大陆方向上，只有一艘可用的航母，那就是“林肯”号。

通常，美军将整个南美、欧陆和中东的军事任务交给诺福克驻地的航母，笔者习惯称之为东海岸航母。东海岸航母“福特”号在2025年6月24日离开诺福克港，之后从10月开始参加加勒比地区的军事行动，包括为“绝对决心”行动提供武力后援。由于在加勒比地区进行长达100天的战斗部署，这艘航母已部署超过100天。

美国海军作战部长考德尔将军前几天还说，“福特”号航母自去年6月开始，已在海上部署超过200天，如果要前往伊朗附近作战部署的话可能会面临困难。考德尔表示，如果非要“福特”号去伊朗那边作战“也不是不能去”，但熟悉美国官场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能不去就不去”。

目前原计划上半年在东海岸部署的有“布什”号和“杜鲁门”号，“布什”号刚刚结束训练，若要完成航母部署资格认证后前往伊朗附近海域，按惯例大抵是今年3月。但不排除美军紧急对东海岸航母进行动员——毕竟阿克萨洪水以后，美军就有动员东海岸训练航母的先例。而美方已传出消息，“乔治·布什”号航空母舰从美国东海岸前往地中海，可能在1月22日至26日在中东地区会合。

不过到1月17日，“布什”号航母依然在佛罗里达附近海域训练

对美国来讲，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非常依赖航母。在没有海基电子战力量、尤其是EA-18G这类资产的掩护下，美军应该不太可能派出其他舰艇单独对伊作战。而在去年6·12战争的最后阶段，来自美国航母的EA-18G战机就为B-2轰炸福尔多核设施开辟了至关重要的电子走廊。

东海岸航母自顾不暇，而当代美军又有一个不成文的原则，就是欧洲-中东事务都要交给东海岸的航母处理，如参与了针对胡塞武装军事行动的“福特”号和“杜鲁门”号。举例而言，长达两年的对抗胡塞武装的海空战斗以“福特”号和“杜鲁门”两支航母战斗群为主。

西海岸的航母虽会越过马六甲海峡前往中东参与执勤，如“罗斯福”号、“林肯”号、“尼米兹”号和“卡尔·文森”号，但不会参与战斗任务。在与胡塞的海空战里，这四艘西海岸航母虽去了中东地区，但无一与胡塞武装交过火，甚至都没有进入红海战区。看起来，对美军而言，太平洋地区的威慑任务还是至关重要的。

也因此，尽管美军在西海岸航母有不少可以用，但这些航母是否会投入针对伊朗的实战当中，仍有待观察。根据美方的消息，“林肯”号航母已于1月14日从南海出发，结束了“正义使命”对台演习的后续威慑观察任务，前往阿拉伯海。

可以说，仅从海军资产的部署来讲，美军想对抗伊朗，以手头的兵力是远远不够的。究其原因，美国在东海岸可用航母太少了，尽管今日的美军肯定会臧否2021年一系列航母转隶移防行为，但客观事实就是美军现在缺乏一艘可用的东海岸航母应对伊朗。

相比之下，美军在2003年的“伊拉克自由行动”中，则动用了6艘航母。其中，美军在2002年9月，就开始将“华盛顿”号航母部署到波斯湾方向，武装掩护英美联军增兵，到2003年3月的第一个星期结束时，美国海军已有两艘航母——“罗斯福”和“杜鲁门”号，集结在东地中海；同时，还有三艘航母即“小鹰”号、“星座”号和“林肯”号在北阿拉伯湾部署到位。此外，为了与“林肯”号交接防务，“尼米兹”号在2003年的年初从圣迭戈基地出发，前往波斯湾附近。

尽管最终轰炸萨达姆军队的美国只有“小鹰”号、“星座”号和“林肯”号，但美军确实准备了6艘超级航母和英国“皇家方舟号”航母的兵力用于潜在的长期作战。而如今，美军最多只有两艘航母应对伊朗局势。值得一提的是，“林肯”号航母在伊拉克战争期间执行了最多的打击任务，这艘航母也成为小布什“臭名昭著”的“任务完成”一幕的主角。

America！FK yeah！

航母之外，空军可用资产才是美军执行大规模打击任务的关键。尽管空军是最灵活的军种，但组织大规模战役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发动针对马杜罗的绑架行动前，美国空军在加勒比地区以中队为单位增兵持续了大概3个多月。轰炸机联队的调动，F-35联队的调动都是公开的。在当下这种F-35和F-22保持50%—60%任务可用率的情况下，F-22和F-35都要以中队为单位进行“精挑细选”，才能确保任务不会出错。而目前美军最具备出动能力的机队还在加勒比地区，没有移动的迹象。

而战术联队显然不会冒险部署在伊朗附近，针对伊朗的空中战役的军事资产肯定要尽可能在防区外部署。考虑到上一次美军卡塔尔乌代德基地被少量伊朗“征服者-313”短程弹道导弹突防，美军必然不敢冒着风险在伊朗短导射程内署军事资产。那么，美军在中央司令部辅助资产的疏散就是必然的。也因此，KC-46和KC-135加油机，C-17运输机离开沙特和卡塔尔的乌代德基地，可以被视作美国对伊朗开战的一个信号。笔者此前判断，美军在1月14日晚间可能确实动过发起一场空中突袭战役的念头，其最大特征就是乌代德基地的疏散活动。

在此之外，萨德和爱国者-3的反导联队也是对抗伊朗中程导弹力量的关键。这些反导连队的调动也很难藏住。尤其是攻击发起地是以色列诸机场的情况下，美军反导力量往以色列方向的调动也值得关注。到目前为止，没有美军大规模增调反导力量的消息。

此外，以色列和美国的反导力量是否从“6·12”战争中恢复还有待观察。因为有意思的一点是，就在去年年末，以色列国防工业部门刚刚像德国运送了一批“箭-3”反导系统，考虑以色列的产能，至少6·12战争以后下半年的产能中的一大部分都运送给了德国。

1月15日，驻扎在卡塔尔乌代德空军基地的美国运输机有过短暂的疏散

2025年6·12战争之前，美军在伊朗附近部署的战斗机机队和航母部队有效牵制了伊朗的注意力，让以色列从伊朗西部安心杀入，但目前美军资产的缺失让伊朗的重心完全放在西部，应对以色列方向的袭击。而考虑到以色列在6·12战争获得的战果很多都属于军事冒险，以色列肯定会在第二轮袭击中尽可能“求稳”，依托美国空军庞大的体量谋求针对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军事胜利。

所以截至目前没有迹象表明美军已做好大规模空中战役的准备。但空军是最灵活的军种，不排除咋咋呼呼的特朗普政府大搞军事冒险，大量辅助机队和战术机队从本土和较远基地起飞，完全利用空中加油发起空中战役，达成战役的突然性。

不过，特朗普应该不会这么冒险的。如果我们从这一轮伊朗危机的起源——年初伊朗巴扎商人大规模抗议说起，会发现这个时间段伊朗局势动荡至此本就不合时宜。伊朗当前的骚乱，首先来自伊朗国内反对派对局势的误判。此轮伊朗抗议起源于民众对政府的不满，但迅速被少数分子裹挟，抗议活动转变为暴动，境外势力大量走私枪械和星链天线给伊朗的反对者。

而根据笔者对于推特上反对分子的言论观察和部分打听到的消息，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情况是，这一轮未与美军军事部署周期联动的暴动，单纯是受到了“美国活捉马杜罗”的影响，可以说美军在“唐罗主义”指导下的军事胜利“鼓舞”了伊朗的反对派，这些反对派在没有阅读USNI的情况下擅自期待，认为美国的军事介入可以快速推翻似乎已摇摇欲坠的伊斯兰政权。这种“等天兵出手”的心态，中国人应该再熟悉不过。

只不过，特朗普集团不喜欢失败。这也毫不奇怪为何以色列消息人士爆料说，1月15日晚间，美国对伊朗的袭击在最后一刻被特朗普亲自出面干预阻止。根据以色列人的说法， 特朗普已告知顾问，他只会授权采取能够对伊朗政权造成决定性打击的行动。官员们无法保证打击后伊朗政权一定会垮台，并警告称，美国可能缺乏足够的地区资源来应对伊朗的大规模报复。显然，伊朗关闭领空也并非空穴来风。

打不打伊朗？

可以看出，美国在绑架马杜罗一事上牵扯太多东海岸兵力，如今在对抗伊朗的问题上，美军没有足够的军事资产。但军事永远是政治的延续，在美国政治如此反常的今天，通过正常逻辑推断特朗普政府的行为，本身就是不符合逻辑的。

作为互联网上众多预言了美国将绑架马杜罗的主播之一，笔者在得知“特朗普认定掳走马杜罗确实是为了中期选举”这一闭源消息后，基本认为特朗普集团必然会攻打伊朗。因为绑架马杜罗的行动说明美国现在完全不按国家利益去打仗，而是纯粹利用武力给现任领导人提振威望。而有如此多的中国人能够“预言”这件事，本身也说明当代特朗普集团的离谱。

这意味着美国国内局势越混乱，特朗普越需要国外的胜利去对冲。对他而言，现在打伊朗还为时尚早，毕竟如果在上半年就把地球上所有能够“军功提现”的地方都提现了，那下半年怎么办？要知道选民不会关心选举前3个月发生了什么，而中期选举要到11月。

无论如何，特朗普需要通过捏“软柿子”的方式来进行军功提现，而伊朗非常不幸的就是那个“软柿子”——至少在特朗普集团眼里如此。

伊朗在去年6·12战争中幸存，维系国家的主要资产——包括军事资产主体尚在。但一年过去了，这个国家的分裂日益严重。对于希望维系伊斯兰共和国体制的伊朗人来说，当下唯一的“好处”是这一轮动乱中敢拿枪对准警察的暴徒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分离主义分子。

而在处理横跨叙土两伊的库尔德人问题上，伊朗人并不孤单，也没什么太多道德压力。毕竟，同在寒风凛冽的1月，就在亚洲的另一头——两河流域的古城阿勒颇，“民主的伙伴”朱拉尼也在指挥其麾下的大小头目们屠杀阿勒颇街区里的库尔德人，而似乎风雨缥缈的伊朗却在此时得到了和他明争暗斗十几年的“北约穆斯林兄弟”国家的情报支持——土耳其人并不想让任何一个实体的“库尔德国”出现在欧亚大陆上。

当然，这也是历史的讽刺：同样是一群号召妇女戴上头巾的原教旨主义者，同样是屠杀库尔德分离主义者，两河流域的那群人是“民主”的，波斯湾的那群是“独裁”的。

除了政治孤立，伊朗的军事威慑可信度并没有在6·12战争结束后的半年内恢复，甚至变得更糟糕。诚然伊朗人在战争后进行了一系列恢复工作，而且看似有一定成效。伊朗人在痛苦中接受了自己的防空网络并不比胡塞武装高明的事实，但具备一定国防基础的伊朗人还是尽可能生产了大量依靠光电火控“Majid”短程防空系统与光学探测设备。这些被动探测设备与防空系统被部署在伊朗弹道导弹基地附近，至少能够有效驱离并不隐身的察打一体无人机和敢于临空寻找导弹发射车的战术飞机。

伊朗人还尽可能从那些毫无用处的“导弹机枪”阵地中抢救了一批固体中程弹道导弹，比如“堡垒破坏者”和“苏莱曼尼”。同时，在朋友的帮助下，伊朗还尽可能补充了中程弹道导弹库存，试图重建自己“2000发中导”的基本威慑。

但军事威慑能力也就到此为止了。伊朗的朋友们无法帮助伊朗在短短半年内建立起现代化航空兵，在一个航空兵决定一切的世界里，缺乏这一能力的伊朗自然要面临其命定的命运。

伊朗的光学制导防空兵器和导弹兵器依然在有序增加产能

对于特朗普集团和内塔尼亚胡集团而言，对伊朗的军事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笔者推测，特朗普可能会在夏天前尽其所能地去增兵，让五角大楼调动起可以让特朗普集团信服的、足以解决伊朗问题的大军。如果伊朗问题要在3个月之内解决，特朗普就要调动应对中国方向的、部署在美洲大陆西海岸的兵力，也就是调动印太库存去打。

但这带来的问题可能会更多——比如会让2027节点成为某种“自我实现的预言”。不过在特朗普集团政执行极端魔怔的“唐罗主义”的当下，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毕竟在《国家战略报告》里，“唐罗主义”的核心是“立足美洲，控制中东，对抗亚欧”了，放弃亚洲或宣传亚洲地区“本来也不重要”似乎已是特朗普集团正在进行的路径。

但强大的美军在对抗伊朗这方面倒也不必那么匆忙。即便美军不打算调动西海岸兵力，其东海岸兵力也可以在一段时间的休整后缓慢移动到近东和中东方向上来，一如美国人在2002年9月往伊拉克地区调动兵力是同样的道理。据笔者推断，想要集结起两支航母战斗群，数个战斗机联队的力量，美军需要调兵遣将大概5个月，预计到今年年中或更早一些时间，就可以看见美国人的实质性举动。

在军事问题之外，特朗普集团最后的阻碍恐怕是战争目标问题。笔者不愿在这个问题多费笔墨，因为虎头蛇尾的委内瑞拉军事行动证明特朗普政府并不是一个管杀又管埋的政治集团。对他们而言，军事胜利带来的舆情上的收益就是一切。可能目前唯一阻止特朗普政府发动军事行动的理由就是对难民潮的担忧。40年来，在美国的伊朗人口已经达到200万人，这些人可能未必想回到自己那个支离破碎的祖国重新建设，而是更希望拖家带口前往一个他们心目中的“山巅之城”——尽管ICE并不支持他们。

而对于伊朗的未来，笔者该说的话在去年6月12日的军评中已经说过了。无论现在的伊朗人寻找什么借口和理由为自己的六心不定做辩解，客观事实就是，一半的伊朗人反对另外一半的伊朗人，伊朗人背叛了英雄，没有勇气跨出最重要的一步。留给伊朗人的只有来自历史的审判。

就在特朗普放狠话，宣称伊斯兰政府已经是一个“非法政权”的1月15日，太平洋另一头一个小国的领导人，正在开心地玩着叉车。这个小小的赤旗国家为了对抗旧世界秩序经历了30年的苦难，终于在今天看见了苦难结束的开始。但对伊朗而言，当下并非“苦难结束的开始”，而是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苦难的开始”。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背后，是伊朗的遭遇更加说明旧世界秩序的不合理。我们是一个强大的国家，可以在贸易战胜利以后嘲讽大洋彼岸的TACO。但对地球上芸芸众生的小国来讲，来自SWIFT的制裁往往会让一个国家的一代人陷入字面意义上的灭顶之灾。

旧世界秩序下，美帝国主义者打着意识形态和国家利益的大旗，用制裁和军事行动摧毁了一个又一个他认为的“非正义”国家。讽刺的是，在美帝国主义摧毁这些“非正义国家”民众的家园后，这么国家的民众只能到欧美国家求生乞活。而移民的涌入又恰恰催生出以特朗普为首的白人民粹主义集团，这个民粹集团甚至已经开始开除欧洲人的白籍，并试图用魔怔的政治理念在全世界塑造“管杀不管埋”的新态势。

总之，当今美国这个庞大帝国的所作所为，最适合用《纽约时报》对马杜罗行动的社论的最后一句话来评论：你弄坏了一件玩具，你就要对它负责，不然就是在自家后院放火然后看着它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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