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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世豪:疫后武汉,有的不只是水上狂欢

2020-09-15 08:04:17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熊世豪】

历经76天的封城,武汉再度“躁起来了”。日前,西方四大通讯社之一的法新社(AFP)用“武汉风潮(Wuhan Wave)”报道了“回归正常生活的武汉人。”英国《卫报》、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等西方主流媒体接连转载。

穹顶之下,人们的生活与故事仍在继续。相较于灾难发生时的天崩地裂、全民关注,灾后的影响和变化同样值得重视。

于是,我开始了解三类人,他们是绝大多数的普罗大众,是曾经的新冠肺炎患者,是坚守抗疫一线的勇士。他们的故事,或许能够让我们进一步了解疫后武汉的真实样貌。

一、回归正常生活的普通武汉人

8月7日下午3时30分开始直至今年年底,武汉市23家A级景区面向武汉市民和全国游客免费开放。通过微信公众号,提前成功抢票,填写完整预约信息,就可以真正实现免费游。

这是刘林在武汉解封以后,第一次带儿子到海昌极地海洋公园去玩。戴好口罩,装好消毒湿巾,和所有普通武汉人一样,这些早已成为新生活的一种习惯,刘林也感慨生活终于能回归正常了。在进入景区前,她出示了健康码、身份证,测量了体温,正式开启了这一趟有些特别而又来之不易的游乐之旅。相比于自己,儿子显得更为兴奋,毕竟过去这段时间是紧张沉闷而又枯燥乏味的。

游客众多的水上世界,作者供图。

像刘林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景区有很大一部分游客都是家长和孩子。人们抛开疫情期间的焦虑,沉浸在游玩的欢乐之中,新的生活正向他们迎面扑来。

所以,我们看到玛雅水上公园中欢庆人群的照片,大家在橡胶船上嘻戏,在HOHA水上电子音乐节中欢呼;电影院重新开放,公园、图书馆、博物馆也被允许按照一半的容量进行开放;吃早点的小店里飘散着热干面的香味,吃烧烤串串的小巷子重新人满为患。

游客众多的水上世界,作者供图。

新的生活开始了。可是疗伤需要过程,也需要时间。

刘林告诉我说:“虽然觉得表面上恢复原样了,但心理状态肯定是不一样的。相比于那些新冠肺炎患者而言,我很庆幸全家人都是没有被病毒选中的‘幸运儿’。我们对人生有了新的看法,生活也仿佛在告诉自己要更加懂得珍惜。不会再像以前那么随意,不需要触碰的东西一般都不会触碰,吃饭之前一定会洗手,进家门之后最好是重新换身衣服。精神强迫、行为洁癖,我们的生活习惯被重塑,思维方式也随之发生变化,有的目标依然可以追求,但大都变得无所谓了,因为知道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二、被治愈后的新冠肺炎患者

总确诊数50344人,治愈46475人,死亡3869人,这是武汉市新冠肺炎疫情的相关数据。

对于治愈后的新冠肺炎患者而言,他们不是仅仅通过数字、案例、新闻,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经历这场疫情,而是直面生死,与病毒交手。那些深入骨髓的印痕,不可能在短期内就被抚平。

2020年是王川自带标签的一年,走到哪里都害怕被区别对待,虽然到现在也不知道是通过谁、以什么方式被传染新冠肺炎的。

隔离期满后,王川的健康码由红变黄。因为不是绿色,所以她又居家隔离了两周。从医院回家隔离时,有一些邻居曾堵在小区门口,多次跟物业沟通,拒绝王川回家。因为怕她担心,这些都是家人后来才告诉她的。

王川到医院做了2次核酸检测后,终于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出于担心,公司给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办公间,不过好在周围的同事对她都很关心,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歧视。只是有一次和同事一起出去调研,当对方单位知道她是新冠肺炎治愈患者后,立马就草草结束了会议。临走,王川落了一支笔在会场上,返回会议室去取,才发现对方正拿着消毒酒精在喷洒她刚刚坐过的座位,她顿时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她变得敏感,自己是个“带毒人”的想法扎到心里。

1月24 日,医护人员在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病房内工作。图片来源:新华社。

王川也告诉我说,自己以前是一个挺爱和朋友聚会约饭的人,但现在不会再主动找朋友约饭了。一方面是主动邀请后,担心朋友为难,彼此都会很尴尬;一方面是自己的心性也发生了改变,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也尽量不给被人添麻烦。

她用纸巾擦了下眼泪,继续说到:“我们的友谊可能未曾发生改变,只是我变了……”

我安慰王川,告诉她有些人的正当防范可以理解,没有恶意,但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而影响自己的生活,也不要总是给自己标签化。被治愈就是最大的福气,把患病、治愈的这段经历压在心里,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洒脱过好接下来的生活。

迟子建的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因瓦斯爆炸而伤残的周二,面部被严重烧伤,落了一脸的疤瘌。虽然他灾后有所愤懑,但最终还是用赔偿金开了一家小旅店兼豆腐店,每天勤劳地磨豆腐卖豆腐,在集市中与人快乐地相处,重新开启生活。这世间的幸福大都相同,但不幸却是各有各的不同。对于像王川一样的新冠肺炎治愈患者而言,真正回归这个社会,不再被标签化,跨越心理障碍重新乐观地生活,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三、那些坚持抗疫一线的勇士

奋战,是疫情期间所有抗疫一线人员的常态。疫情结束后,这类人从一线撤离,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李渊医生最早投入到发热门诊战斗,1月上旬他便参与“不明原因肺炎”的会诊,开展第一批查房和一线值班工作,累计接诊会诊确诊/疑似患者近千余例。此后,他转战到抗疫重症医院,进行发热病房诊疗工作,参与150余名新冠肺炎重症患者的救治,并持续工作至5月初。

和李渊医生一样,疫情期间,多数医护人员需要忍受照顾患者、缺乏个人防护设备,以及迅速变化的医院规程所带来的焦虑情绪。他们还放弃了伴侣和孩子们的陪伴。这与疫情中,我们大多数人所面对的孤独感完全不同。

我问他,从一线撤离的感觉如何。他说:“如释重负,终于可以过一天不一样的生活了,在家睡个懒觉,也可以抽时间陪陪家人。”

李渊还告诉我说:“其实,有时候护士可能更辛苦。一个医生可能治疗很多病人,但接触病人的时间不多。大部分亲密的接触,都是护士在做。护士需要给病人输液、采血,这些环节感染性极大,稍有不慎就会接触到病毒。在打针等一些专业环节上,对护士的要求也很高。疫情期间,护士进入隔离病房的时候,穿着防护服,戴着两层手套、护目镜和隔面屏,这些东西加在身上,增加了操作的难度。”

我也问李渊:“你们可不可以选择拒绝?”

他说:“如果因为害怕而拒绝了,我觉得是职业生涯上的污点,毕竟职责所在,谁都不愿意做缩头乌龟。而疫情过后,除了对生命有了更多的敬畏以外,也让我对自己的职业更加富有使命感,工作更有成就感。如果这次疫情能让紧张的医患关系有所缓解,能让大家记住医生护士的不容易,就真是一件幸事了。”

同医生护士一样,坚守一线的还有那些社区防疫工作者。

杜晓雯连续81天没回家、115天没休息,全身心投入到疫情防控阻击战和企业复工复产攻坚战中。每天两点一线,搬东西、上门统计、对接医护人员、开展核酸检测工作,她全都参与过。睁眼就是防疫工作,回宿舍洗澡以后就睡……

当卡点撤销,思想紧张、身体疲惫的她,一下子放松了好多。杜晓雯重新回到办公室,再次开启周末双休的日子,她说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2月7日,武汉中华路街道西城壕社区工作人员上街进行防疫宣讲。图片来源: 新华社。

在坚守抗疫的这段日子里,杜晓雯看遍了人世间的冷暖。有找不到医院床位失声痛哭的、有上门统计不愿意开门的、有居家隔离成天吵架的、有不停咨询解封时间担心失业破产的……那些焦虑、苦闷、绝望让她感同身受,也让她明白在这个自身难保的时期里,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一份还不错的工作,拿一份稳定的工资,是该心满意足了。

杜晓雯说:“以前,我总是向上看,但现在我学会了向下看,因为向下看,才会见微知著,才会发现那些一直在基层的人才是最质朴又勇敢的人。那些清洁阿姨、垃圾运输工、守门的师傅都是值得尊重的。”

这些人物与故事,让我突然想到阿尔贝•加缪《鼠疫》中的文字:“这一切与英雄主义无关,而是诚挚的问题。这种理念也许会惹人发笑,但是同鼠疫做斗争,唯一的方式就是诚挚”,“我不知道诚挚通常指什么。但是就我的情况而言,我知道诚挚就是做好本职工作”。

(本文受访人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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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世豪

熊世豪

兼修历史、经济的青年撰稿人,公众号“世说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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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吴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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