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金:“三分天下”这类说法只是炒作,当下真正该做的是……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2-05 10:42
2026年2月4日,有两则重大消息吸引国内外高度关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先是当天下午与俄罗斯总统普京举行视频会晤,晚间再同美国总统特朗普通电话。
一日之内,中国最高领导人先后与俄、美两国总统互动,如此密集的元首外交行动实属罕见。这一动向,传递出怎样的信号?
同日还有另一个消息是,俄外交部发布声明,俄美不再受《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任何义务约束。这意味着自2019年俄美《中导条约》失效后,两国间唯一的军控条约也走到终点。
可以看到进入2026年,国际秩序持续动荡:美国绑架委内瑞拉总统、抢夺格陵兰岛,美伊冲突一触即发;日本右翼军国主义不断冒进,台海、南海紧张形势仍在升级,俄乌战争也将迎来四周年……在战后国际秩序趋于松动、地缘格局剧烈演变的背景下,美国的一系列行为进一步加剧了世界的不确定性。
国际行为准则是否需要被重新制定?大国博弈的逻辑是否正在被颠覆?观察者网与俄罗斯国立高等经济大学国际关系学系主任、俄罗斯科学院中国与当代亚洲研究所学术所长亚历山大·卢金教授就相关议题进行深入对话,供读者参考。
【对话/亚历山大·卢金;整理/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俄乌冲突即将迎来四周年,观察者网在这四年来一直跟进事态发展。在您看来,这四年间俄罗斯国内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亚历山大·卢金:我先说明一下,我不是研究俄罗斯国内政策的专家,所以只能以普通人的视角说说我自己的观察和感受。最明显的一点,是经济运行越来越围绕战争需求来调整,军工产业发展很快、扩张明显;与此同时,一些其他行业的发展会遇到困难。另外,社会各方面的纪律性、约束感,也更强了一些。
不过总体来说,我不觉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这些趋势在冲突、或者说这一阶段冲突开始之前,其实就已经出现了。
观察者网:社会氛围或者说俄罗斯人的“精神状态”在这场冲突持续过程中有没有发生显著变化?
亚历山大·卢金:我们很难用单纯的“精神状态”一词来概括俄罗斯整个社会,我也不太确定你具体指什么。但就我看到的情况,大多数人还是在过日子,生活总体比较正常。当然,也有人因为环境变化而不得不换工作、换行业,毕竟问题哪里都会有。可如果你到莫斯科,或者俄罗斯其他一些城市看看,会发现日常生活整体上还是在照常运行。
莫斯科CBD依旧灯火通明
观察者网:2026年开年,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的举动,给全球秩序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有意思的是,在美国绑架马杜罗的行动中,欧洲政界一方面强调维护国际法与联合国宪章的原则,但另一方面又并不承认马杜罗政权的合法性。对比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之时,欧洲各国普遍站在乌克兰一方,对俄罗斯的军事行动进行强烈谴责。今年出的行动对西方、尤其是欧盟坚持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影响有多大?会影响欧盟对中俄的外交政策吗?
亚历山大·卢金: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从头说。昨天我看到一篇文章,是一位中国记者写的,讨论特朗普这次委内瑞拉行动的意义。我基本同意他的核心观点:这次行动改变的是美国外交的“宣传外衣”,而非美国政策的本质。类似的事情在20世纪发生过,在这个世纪也发生过,比如伊拉克、利比亚等等。
但这次行动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几乎宣告了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套宣传的终结。因为这并不是国际政治的真实运作方式,它更像是西方精英想象出来的一套意识形态目标:世界应当按照某些规则运行,而规则由西方制定。
可这次美国的做法,是把连他们自己口头承认的原则——比如主权、反对政权更迭等——都一脚踢开了。这样一来,西方国家以后再说“谁在破坏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就很难自圆其说了,因为大家会直接指出:破坏者不就是特朗普自己吗?
如果单说欧洲,欧洲现在就更尴尬了。某种程度上说欧洲对这套“基于规则”的说法,比美国更认真。尽管欧洲国家也不止一次参与过美国破坏国际法的行动,比如英国参与入侵伊拉克、英法等欧洲国家参与轰炸叙利亚等,但当时他们至少会对自己的行动进行包装。
比如利比亚还披着某种“联合国决议”的外衣,伊拉克更是以联盟合作的模式推进,欧洲国家、阿拉伯国家和美国都在里面。可这一次,美国几乎是单边行动。
这就导致欧洲领导人很难表态。你看英国首相被问及是否支持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动时,他讲了半天还是表态含糊。原因很简单:他不敢公开反对美国,但也不敢明确支持,因为这次行动公开、明显地违反国际法。
所以欧洲面临两难:第一个选项就是和美国对抗,但他们不愿意,因为过去他们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美国“出钱”;如果要自己负责,就得掏更多钱,他们不想出钱。第二个选项就是放弃他们坚持的国际法框架,毕竟现在国际法正在失灵。
我们可以看到,甚至连过去相对运作较好的《海洋法公约》也在被美国的行为所侵蚀。美国可以直接不顾现行的《海洋法公约》,在世界任何地方,甚至在中立水域攻击船只,而《海洋法公约》是联合国框架下通过的重要公约之一
总之,欧洲处境很难。接下来他们怎么做,我们再看。当然这要由欧洲自己决定。但从趋势看,我们正在走向一个危险的世界:当各国都认为法律不起作用、只能靠军事化和自身力量时,世界就会变成“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斗争”。那种局面在18、19世纪比较常见,但后来的世界就发生了明显转变。
观察者网:您刚刚谈到了《海洋法公约》。近期美国在海上劫持了一艘悬挂俄罗斯国旗的油轮,您怎么看?这会对国际局势造成什么影响?
亚历山大·卢金:我觉得关键不在于这艘船是俄罗斯的、以色列的,还是别的国家的,而在于美国给出的理由,尤其是他们给出的执法理由。
美国的逻辑是:美国国内法不仅在美国境内有效,而且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有效。我记得有位美国高层,好像是国防部长或者说战争部长曾说: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制裁在全球任何地方都适用,不论是在委内瑞拉海域还是在国际水域。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就等于告诉所有国家:你们也可以这样干。
今年早些时候被美国扣押的“贝拉1”号油轮 路透社
你完全可以说俄罗斯法、中国法或者其他任何国家的法律也在全球有效。那世界就变成: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想攻击哪条船就攻击哪条船。你可以不必在自己的水域,不必靠近自己的海岸,甚至不必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进行攻击。你甚至可以跑到美国海岸附近去攻击一艘美国船,然后说:我这么做是因为俄罗斯法院作出了某个裁决。
这当然非常危险,而且是美国自己制造出来的危险。他们可能还没真正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他们以为自己最强,所以这种规则对他们有利,但实力的变化是动态的,今天最强的是他们,明天也可能换别人。只要任何国家都能照着这个逻辑行动,世界贸易都会受到冲击,甚至可能无法维系。
比如,美国可以在公海攻击委内瑞拉的船只,那为什么伊朗不能在波斯湾攻击他们的船?美国在法律上没有反对的依据,剩下只是力量的比拼。于是现实就会变成:谁更强,谁就“有理”。
观察者网:我们注意到,在劫持发生前,有报道称一艘俄罗斯潜艇在附近护航,为这艘油轮提供支援。您觉得此次劫持会不会意味着俄美之间的博弈方式在变化?
亚历山大·卢金:我不太确定当时的具体情况。有的报道说俄罗斯潜艇在场,但没有采取行动;也有的说它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我们并不掌握确切信息,也可能俄罗斯方面比较谨慎,不想把冲突升级成真正的战争。不过据我所知,俄罗斯海军舰艇确实已经在一些海域为俄罗斯油轮护航过,比如在波罗的海或其他地方。
美国的行为意味着,今后进行所有的海上贸易,你可能不得不动用军事力量为商船护航。但不是所有国家都有海军,对那些国家来说,别人就可能直接凭借武力把你的船“拿走”,把你的货物“抢走”,这对国际贸易来说非常危险。
而且绑架商船并不是大国专属的权力,因为很多国家都扼守了关键水域与航道,比如印度尼西亚控制多条重要海峡,菲律宾在某些情况下也能影响航道,还有伊朗等等。如果放任所有国家都这么干,那局势会非常危险。
观察者网:随着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出炉,以及美国在全球的地缘政策逻辑变化,会对俄罗斯与美国关系缓和之路产生什么影响?考虑到现在欧洲正在面临又一场格陵兰岛危机,这会不会成为俄罗斯的一个机会?
亚历山大·卢金:格陵兰当然也是“以强权试图实现领土扩张”做法的一个例子。但是我还不确定美国是否真的会吞并它,现在我们还不能把话说死。如果他们真这么做,美国和欧洲之间肯定会出现严重裂痕。因为格陵兰目前属于丹麦,而丹麦是北约成员国。丹麦方面说,如果美国这么做,北约基本就“完了”。我不确定他们具体指什么,但很可能意味着丹麦会退出北约;如果丹麦退出北约,后续麻烦会非常多。
观察者网:这对你们俄罗斯意味着什么?
亚历山大·卢金:我不太确定你说的“机会”具体指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西方将更难再用过去那套方式去批评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其他国家。过去,尤其是欧洲人,总喜欢批评别国无视领土完整和主权,或者搞政权更迭。可现在,美国想拿哪块领土就拿哪块,想在哪儿换政府就在哪儿换,那为什么别的国家不能这么做?任何国家都可以这么做了,而且很多国家其实也想这么做。
比如海湾战争起源于伊拉克入侵并占领科威特。如果套用美国这种逻辑,如果美国能吞并丹麦的一部分,那伊拉克为什么不能吞并科威特?美国是不是想证明,只要你足够强,就可以想吞并谁就吞并谁?这就是我们未来的世界吗?
格陵兰岛首都努克 路透社
观察者网:回到俄美关系,大家都知道,俄美此前一直在试图推进关系和解。您觉得当下发生的这些事情会影响这个进程吗?您觉得美国的行为逻辑是不是首先发生了变化?
亚历山大·卢金:我不认为它会影响和解进程本身,因为我们现在看到的现实是:美国人认为谁更有力量,谁就更“正确”。它会影响各国在国际上的话语与论证逻辑,进而影响其背后的意识形态叙事。未来西方各国,尤其是欧洲各国,会更难强调所谓“欧洲领土不能变化”。为什么只在欧洲禁止领土边界变动?如果他们不禁止美国在格陵兰或者其他地方的领土扩张?凭什么在欧洲就必须禁止?
对欧洲来说,这会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因为欧盟一个重要原则就是承认既有边界。欧盟各国在联盟内部事务上大体遵守这一原则,但他们在涉及联盟之外的事务时,并没有遵守这一原则,比如他们就改变了前南斯拉夫的边界。从这个角度看,格陵兰问题反而会给那些不满美欧主导地位的国家提供“口实”:你们自己都在破坏原则,那我们为什么还要遵守?
观察者网:随着美国逐渐放弃作为霸权对世界秩序的责任,并主动开始破坏世界秩序,不少分析都提到世界正面临19世纪式强权政治回潮的问题,很幸运,我在几年前的毕业论文中也重点提到了“世界十九世纪化”趋势。所以,您认为回归十九世纪是不是下一阶段世界发展的趋势?俄罗斯面对越来越不顾国际秩序的美国,俄罗斯有什么战略准备?
亚历山大·卢金:我本身就是历史学博士,回顾历史,我们会发现,国际法体系、或者说国际秩序的安排,往往都是在一场重大战争,或长期而惨烈的冲突之后才会形成。比如,三十年战争后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拿破仑战争后的“维也纳体系”,一战后的国际联盟以及二战后以联合国为核心的体系。直到各国接受二战后的这套体系,世界才出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法体系。
事实上,只有等到人们被战争折磨,对战争感到厌倦、反感、挫败,才会想要建立规则。可问题在于,几代人过去后,人们就会淡忘战争的代价。现在很多掌权的人,对二战已经没有记忆。
我的祖父,甚至我的父亲都经历过二战,所以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时候我虽然没出生,至少我听他们讲起过。可我儿子那一代,对二战、饥荒、大量死亡这些事就不那么清楚了,比如对德国轰炸莫斯科的经历,他们就缺少切身理解。美国的情况也类似,我认为老布什可能是最后一位真正参加过二战、对二战有亲身记忆的美国领导人。
每次大战之后,通常都会有几个权力中心坐下来谈,彼此达成一套规则。但苏联解体后,美国和西方认为世界已经成为单极世界,觉得自己可以制定一套规则、让所有人都接受。可这个尝试失败了,因为他们被权力“灌醉”了,开始亲手破坏自己的规则。于是他们试图要求别人遵守,但自己不受约束。
委内瑞拉这件事非常关键,可以说是给这套体系“钉上最后一颗钉子”。它让人看到,只有在世界多极、至少在拥有两极的情况下,国际法体系才更可能有效运行。毕竟不存在一个国际法权威实体可以把它制定的规则强加给所有人,规则只能源于多方协商。
2026年开年,马杜罗被绑架至美国
至于俄罗斯和中国,我们两国长期以来一直主张推进多极世界。如果真形成几个权力中心,未来各国可以坐下来谈,建立一套新的国际法体系。但要实现这一切的前提是,西方得承认这个世界不只有他们,他们必须与别人合作,至少要谈规则。可他们现在并不愿意。
眼下,我们处在一个过渡期:从20世纪90年代那种短暂的“单极时刻”,走向多极世界。走向多极世界意味着我们有机会形成新的规则,但目前我们还没有任何真正有效、能运行的规则,这很危险。
观察者网:您认为,俄罗斯有没有针对这种局面做“特别的战略准备”?
亚历山大·卢金:俄罗斯是大国,但和苏联时期比,现在的俄罗斯人口、GDP和领土规模都不如当年。它当然可以成为多个中心之一,但已经不可能回到“两极中的一极”。中国的人口大概是俄罗斯十倍,GDP也可能是十倍甚至十二倍;美国更强,欧洲也很强。
所以对俄罗斯来说,比较理性的选择,是更紧密地同其他非西方力量中心合作。非西方力量越强,就越能形成对西方的制衡,西方才更可能愿意和其他中心对话。这也是俄罗斯正在做的:与中国、巴西以及其他非西方中心一道,推动金砖、上海合作组织等机制,并在这些组织中扮演积极角色。我认为关键在于,让这些非西方组织变得更强、更有效。
观察者网:现在,包括中俄合作在内的一系列非西方双边与多边合作中,会更多地考虑为经济合作服务的制度,而在大国竞争背景下的地缘政治考虑和安全合作会更少。随着美西方的战略转型,中俄是否也需要进行某种战略转型以推进全球新秩序的建立?
亚历山大·卢金:中俄参与了很多不同类型的组织。其中金砖国家组织主要关注全球治理,这一点非常重要非常重要,因为它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全球治理体系的建设。
这个体系即便不是对现行国际体系的替代方案,至少也是一个对现行国际体系的补充。例如,金砖国家框架下的新开发银行,以及在其支持下设立的担保基金等。借助这些机制,“全球南方”国家就有更多选择:既可以找西方主导的机构合作,也可以找非西方的机构合作。
此外,金砖国家组织也在G20等场合以及更广泛的国际社会中,代表全球南方、非西方世界发声。
上合组织则不同,它是一个复杂的地区性组织,但重点更偏安全。安全不只是军事,上合有反恐军演,也有打击毒品走私、打击非法移民等合作项目。上合也尝试过推进经济合作,但成效一般,因此其重心仍以安全为主。
当然,非西方国家的安全合作当然应加强,但经济同样关键。归根到底,现代各国的实力基于经济。因为当代高科技的冲突依赖先进技术,而技术发展离不开强大的经济支撑。从最近的冲突可以看出,若一国在技术上完全依附于他国,连基础芯片供给都无法保障,你就不可能建立强大的军队。即便你有无尽的人力,但没有技术支撑,那些士兵什么都做不了,俄乌战争中的无人机就是最鲜活的例子。
所以经济重要,安全重要,文化合作也重要。你需要理解对手,也要与朋友合作,还要理解对方如何看你、如何解读你的行动。美国在这方面往往做得不够。这次在委内瑞拉的行动,从军事角度看或许有效,但我可以很确定地说,如果更深入地考虑文化与政治后果,这场行动会促使更多国家团结起来反对他们。
经过长时间的战斗,红利曼已经成为“盘丝洞”,到处都是光纤无人机使用后留下的光纤
这次批评美国行动的国家不只有俄罗斯、中国等非西方国家,甚至包括新加坡。新加坡与美国关系很密切,但我看到报道说新加坡总理也认为这事不可接受,并提醒说,如果美国能对委内瑞拉这么做,其他国家也可能对我们做类似的事,甚至会引出“为什么马来西亚不能对新加坡这么做”这样的担忧。
就连欧洲很多国家也不高兴。我举过英国首相的例子,面对“支持还是不支持”这样一个简单问题,他能讲十五到二十分钟却说不出明确答案。你可以想象他的尴尬:他不敢公开反对美国,但也无法公开支持,因为这太明显违反国际法。而且从长远看,这种绑架行动未必符合美国利益。
所以我一开始说,这是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套意识形态叙事的终结;同时,这也是对美国软实力的严重打击。因为软实力,说到底就是一种道德吸引力,让别国自愿模仿你的制度。可现在,还有谁愿意模仿美国?我年轻时也曾希望俄罗斯变得像美国,但如今还会有谁想把自己的国家变成美国那样?很难找到了,连新加坡都不愿意。
观察者网:不少评论提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美国在委内瑞拉的行动是为中俄发出了一份邀请函,函中写着四个大字:“三分天下”。特朗普也曾说过,“中美俄三国合起来可以做所有事情”。您怎么看这类观点?中俄该如何应对?
亚历山大·卢金:我认为没人真的想瓜分世界。首先,美国并不想和任何人瓜分世界,因为至少特朗普和他的一些顾问、部长们发自内心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们。
现在有人说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回到了“门罗主义”,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唐罗主义”,就是唐纳德·特朗普版的门罗主义。门罗在19世纪上半叶就主张拉丁美洲基本上是美国的势力范围,别人不能在那里对美国做什么。特朗普的一些说法确实很符合这一套逻辑。但这并不代表美国会把世界其他地方“分给”别的国家。他们依旧认为美国法律在全世界都适用,并不局限于西半球。
中国也不想瓜分世界,中国从不相信把世界切块、划分势力范围这种东西。俄罗斯同样不想,按我对俄罗斯领导人表述的理解,俄罗斯首要考虑的是本土安全,因此不希望周边国家对它敌对,不希望周边国家变成北约基地或其他敌对力量的基地,但这不等于说俄罗斯想把世界的一部分据为己有。
所以,这类说法听上去更像是一个“好听的口号”。任何理论要想落实,得有人、得有国家真正相信它,但实际上没有人相信,基本上只有记者在讲。因此,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并不大。
真正应该做、也确实需要做的,是中俄美以及其他权力中心,就国际行为规则达成某种共识,至少大家达到冷战时期那种“有些事不能做”的状态。当时大国之间知道,我们不能发动核战争,不能进行某些核试验。这些规则是可以谈出来的。可问题在于,西方现在还没准备好,美国也还没准备好。
美俄核裁军谈判尚未恢复,这意味着双方即将进入无军控条约时代
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准备好,但是我希望他们在全面核战争爆发之前准备好。我认为未来就像中国曾经的领导人毛泽东说的那样: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观察者网:那您对未来的中美关系、中俄关系,或者中国未来战略,有什么建议吗?
亚历山大·卢金:我觉得俄中关系处在非常好的状态。我们应该继续做我们正在做的事。中国不支持对俄制裁,贸易合作也在继续,俄罗斯理解这一点,我认为俄罗斯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中国现在是俄罗斯最主要的贸易伙伴,而且它的作用还在上升。现在俄罗斯对外贸易中约40%与中国有关,和过去欧盟的比例差不多。但遗憾的是,现在欧盟对俄实施制裁,所以比例在快速下降,我想现在大约只有20%了。
我们和中国之间没有问题,这是非常好的。俄罗斯跟一些国家确实有矛盾,但不是中国。中国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即便我们不是正式盟友,但确实是亲密的朋友与战略伙伴。所以我不认为需要做任何重大调整,只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在贸易合作与战略互信层面把合作做得更扎实。
观察者网:那对于中国的未来战略呢,您有没有什么建议?
亚历山大·卢金:兄弟,我是谁,怎么敢给中国人提建议?中国人会自己做出决定。不过总体来说,我觉得委内瑞拉事件之后的局势,对美国软实力是一次重击,但对中国软实力的增长反而很有利。因为现在中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真正热爱和平、并支持二战后国际法体系的大国之一。
虽然中国与一些国家有矛盾,但它长期以来一直没有在海外动武的记录,也支持别国领土完整。很多人觉得中国在遵守战后国际秩序方面的态度是真诚的,这让它更受欢迎;而相比之下,西方并不那么真诚。因此,中国的外交政策会从这种局势中获益。
如果中国继续保持这种趋势和政策,它会在发展中国家和“全球南方”国家中变得更受欢迎。在拉美,中国是与包括委内瑞拉、巴西在内很多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我想中国还和墨西哥以及其他一些国家保持紧密的贸易关系,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因素。
甚至考虑到美国的所作所为,中国会在一些西方国家之中,甚至包括一些欧洲国家中也变得更受欢迎。毕竟中国作为经济伙伴进行合作,却不附带政治要求,这对绝大多数国家都很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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