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为《这就是中国》第218期:东方之美——重新确立我们的审美权

来源:观察者网

2024-01-28 08:37

张维为

张维为作者

复旦大学特聘教授,中国研究院院长,春秋发展战略研究院研究员

高世名

高世名作者

中国美术学院院长

“我们的年轻一代正重新确立中国人自己的审美权,并影响整个外部世界。”

“中国人审美经验中最独特、最本质的,就是对山水的观照与感应,是一种独特的世界观。”

“如何引导理工科学生进行对东方之美的体验和学习?”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也构建了中国人自己的审美和独有的精神底色。那什么是中国人眼中的美?我们的审美又如何构造我们的文化自信?在东方卫视1月22日播出的《这就是中国》节目中,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中国文联特聘专家张维为教授和中国美术学院院长高世名教授一同对此进行了探讨。

张维为演讲

我小时候喜欢画画。大概是七、八岁的时候,我父亲送我一本印制精良的《美术日记》,让我学会写日记的时候再使用,但日记本里的二十来幅精美的中国画作一下子令我爱不释手。我第一次看到了刘继卣的彩色插图《闹天宫》、白石老人的水墨画《荷花蜻蜓图》,丰子恺的风俗画《月上柳梢头》、李可染的山水画《雨后渔村》,还有于非闇的工笔花鸟画《玉兰黄鹂》,那种纯湖蓝色衬托出一对充满灵气的黄鹂鸟和一大片白色的玉兰花,真是美到了极致。

于非闇工笔花鸟画《玉兰黄鹂》

后来我有机会学了一些专业美术,从素描学到工笔画、写意画。虽然自己后来兴趣完全转到了其它领域,但几年的美术熏陶使我对什么是美形成自己的判断力、鉴赏力,或者说有了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这使我受用至今,用当下时髦的话就是:它赋能一切。审美带来的意境、品位、节奏、韵律等,使你的生活更有品质,使你的思想更有格局,使你的工作更有创意。现在国家已经把美育融入整个教育体系,让美的种子从小就在孩子心中生根发芽,这是非常好的事情,只是希望不要使这种做法过分功利化,那可能只会导致弊大于利。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有机会到外交部工作,曾在人民大会堂参加过不少外事活动,每次从大会堂北门进入左转,拾阶而上,都会看到中国山水画的皇皇巨作《江山如此多娇》。这是中国两位美术大师傅抱石和关山月的联袂之作,也是毛泽东主席题写画名的唯一美术作品。当年神采奕奕的周恩来总理就是在这幅巨画下面与一个又一个的外国代表团合影留念,包括1972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率领的上百人的大型代表团。

这幅巨画的近景是绿水青山苍松的魅力江南,远景是白雪皑皑的北国风光,而长江和黄河贯穿整个画面,右上角是旭日东升,刺破灰暗的天空。这样的景色,几近完美地诠释了毛泽东主席《沁园春·雪》的词意: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把如此恢弘的一切——长江黄河、春夏秋冬、辽阔神州的东西南北中都融于一幅画作之中,这是中国画具有的独特魅力。相比之下,长于具象写景写生的西式风景画,总是难以包含如此之多的意象、如此之深的意境。

《江山如此多娇》(图自央视网)

傅抱石、钱松喦、亚明、宋文治等一大批优秀的中国画家,上世纪60年代初,曾从南京出发,进行了一次为期三个多月、长达二万三千里的采风和写生的壮举。他们饱览祖国河山,感受时代巨变。钱松喦先生感叹道:美景在前,见景生情,开拓诗的天地,我们这些艺术家,“不但深入生活,还要打开生活,跳出圈子,海阔天空地把现象上有限的生活,化作精神意志的无穷生活”。这些画家万里采风写生激发了他们澎湃的创作激情,使中国美术史上“新金陵画派”最终形成。

这种走向生活、走向人民、走向祖国大好河山的艺术家及其创作态度,我认为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也是我们目前所比较缺乏的。受西方话语的影响,现在有不少所谓的“艺术家”,唯西方标准马首是瞻,创作了一些精神非常颓废、品位极其低俗的所谓“作品”,真是愧对中华文明,愧对我们的时代,愧对我们的人民、愧对我们的孩子。

其实,中华文明是世界上最开放包容的文明。以艺术领域为例,中亚地区的二胡成为中国民乐的主要乐器,优美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经久不衰,法国写实主义深刻影响了徐悲鸿等许多中国画家,一代中国艺术家认同并实践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命题“美是生活”等等。外国文化中好的东西与中国文化相遇,不仅不会削弱中国文化,而往往能够把中国文化呈现得更加精彩万分。

实践证明,只要有发自内心的文化自信和人民立场,中国艺术家总能够把中西文化的长处有机地结合起来,从而丰富和发展中国文化。反过来,缺乏文化自信和人民立场,甚至心甘情愿地接受西方标准对中国的“文化规训”甚至接受西方的“意识形态霸权”,则自然会被我们的时代、被我们的人民所淘汰。

随着中国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国人的文化自信也与日俱增。无论是2021年河南卫视推出的舞蹈作品《唐宫夜宴》,还是2022年春晚推出的舞蹈诗剧《只此青绿》,还是2023年杭州亚运会开幕式上充满雅韵清风的良渚“水玉琮”和《千里江山图》等等,完美地展现出我们国人今天的文化自信,展现出中国传统美学的自然之美、诗性之美、中和之美、婉约之美、雅俗共赏之美。

中国年轻一代已经觉醒。基于本土文化和国际视野的审美观,他们已经推动国潮成为中国最新的时尚,这种时尚集传统美学与现代设计于一体,涉及音乐、美术、建筑、家居、服装、美食、文创等方方面面。中国年轻一代还直接通过互联网把中国的国潮风推向全世界,由中国年轻人推动的中国游戏、动漫、短视频、科幻作品、网络文学、流行音乐等等,都已经异军突起,甚至风靡世界。

我们的年轻一代已经展现出巨大的文化自信和美学自信,他们正在重新确立中国人自己的审美权,并影响整个外部世界。我们真心地为此欢呼!

高世名演讲

非常高兴今天跟大家一起来分享中国人的审美经验和艺术观念。

我们中国人拥有最为丰富的审美经验和品评的概念,贯通于诗论、画论、书论、乐论之中。这是中国人对于世界文明史的独有的贡献。

西方有一位著名的艺术史家,叫巴克桑德尔,他曾经说过他最为羡慕中国的艺术史,因为有两种东西是独特的:第一,我们有书法,书法成了视觉文化和文字文化之间的一个桥梁;第二,他非常震惊,中国的文艺史上竟然存在着如此丰富的批评术语。大家不要小看这些术语,每一个词汇都连接着人的一种经验、一种感觉、一种状态。

比如说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其中有着极为丰富、极尽高妙的审美经验。比如他讲“典雅”,“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关于“洗炼”,他说“流水今日,明月前身”;他谈“含蓄”,一言以蔽之,“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谈“豪放”,“天风浪浪,海山苍苍。真力弥满,万象在旁”;他讲“悲慨”,“大风卷水,林木为摧。适苦欲死,招憩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丧,若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这些都是让人颠倒不已的精神状态,是人和世界激荡生发而出的那种感觉经验、审美品味,以及精神价值,无与伦比。

这种经验、这种品味、这种价值落实到视觉艺术上,成就了无数伟大的艺术作品。我们说大家日用的陶瓷,陶瓷之为艺术,有它极高的品位。宋瓷讲究“雨过天青”,指的是“雨过天青云破处”那种清新自然、明净高华的色彩;而建盏它追求另外一种美学,最极端的是天目盏曜变,呈现出来的是星辰大海,一只盏中仿佛映照出整个宇宙。

这种品味同样也渗透在中国人的生活之中。比如茶,我们学校有一个民艺博物馆,它有一个展览的系列,叫“人在草木间”。“人在草木间”就是一个“茶”字,这个汉字揭示出茶这个事物,对于人在这个世界间的关系的一种本质性的理解。二十年前,我跟一位茶人一起喝了一款岩茶,我只是觉得好喝,他脱口而出“雨后清风过竹林”——这样一种滋味、这样一种意象、这样一种意境,是我们人类最美妙、最微妙,也最珍贵的一种体验,这就是生活的美学体验。

当然,中国的审美价值中还有一种非常可贵的特质,往往把全然相反的东西统而为一。

比如书法用笔,它讲究沉着痛快,沉着和痛快相反,用笔讲究老辣妩媚,又老辣又要妩媚,苍润,既苍又润。这些都是相反矛盾的东西,但是在中国的艺术中全部打通,它们不止彼此成就,而且统而为一。这是比我们讲的辩证法的“对立统一”更加天然、本然的一种状态,这是艺术和自然最高阶的秘密。

上面说的似乎都是文人的审美品味,是那种很高雅的文化趣味,但是往上古追,我们还有别的东西。商代的青铜器有一种狞厉之美,战国的漆器有一种幽玄之美,这是往上古走。但是往下层看,我想到的是阿炳的《二泉映月》,听到这个曲调幽幽地传来的时候,我们会感动,它曲调的萦回往复、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它有着染尽红尘之后的那种沧桑,但是这种沧桑中又带着温暖,仿佛一个老者,他受过很多的苦,但是反过来滋润人心。

阿炳旧照

听了阿炳自己拉的《二泉映月》,我知道了什么叫“哀而不伤”。哀而不伤,这是孔夫子的境界,怆然中有一种超越,它超越了一己悲欢,所以它有一种大同情、大悲悯、大愿力。这是人间的滋味,沧桑而慈悲,惆怅又通达,它带着一种平静的、不息的力量。

1950年,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杨荫浏先生去抢救性地录音,因为阿炳很快就要去世了。据他的回忆,他去找阿炳,希望他拉《二泉映月》,阿炳首先问,“要多长时间?”这个细节特别有意思,也就是说,现在我们那个曲目里说的6分多钟,不是这个音乐的长度,它没有具体长度,你要6分钟就6分钟,要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它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就是人间道!这不只是美学的经验,更是生命的领悟,是无数普通的最底层的中国人,通过一个风尘中的老年瞎子送给人道的最伟大、最动人的奉献。

我们中国的美学经验,有一个东西是最难分享给世界的,它渗透着我们自己感知世界的方式,也呈现出我们中国人的创造观和做艺术的方式。中国人审美经验中最独特、最本质的,就是对于山水的观照与感应。

中国人感应山川的传统中,不但有儒家的所谓“仁智之乐”,我们都知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它还有楚辞汉赋那个瑰丽葳蕤的世界,同样它有唐诗宋词中的那种千般意境、万种风情,当然,更重要的,它还有历代画家们所创制的山水林泉。这些围绕着山水世界的审美成就的背后,是一种独特的世界观。所以我讲山水是一种世界观的艺术。

中国人的山水经验是独特的。前些年我去云台山,早上6点之前就进山了,山中一夜雨,整个世界仿佛被刷新了一遍。无论昨天有多少游客,多么喧嚣,但是它在此刻发生为你展开。我溯流而上,溪山清远,山高水长。峡谷溪流的尽头是一片高高的山崖,山崖底部有一座巨石阵,无声无息地等待在那里。我当时脑子里就有一句话:“时间停止,世界尽头”。

我在那里呆呆地站立了很久,感受到亿万年前有一场磅礴的造山运动。那是地质构造的巨大动作,是山崩地裂的巨大力量,在亿万年前的一个瞬间,它凝固而为,一个惊人的景观成就了这一方山河;但是这一瞬之后,是亿万年的打磨,大衍迁化,这是大自然默默运作的力量。我以为这就是山水世界中的“造”与“化”。

我这里把“造”与“化”分开,造山运动的一瞬间,默默运作,消逝的亿万年,这就是“造-化”最为独特的时间经验,它是一个非常大的时空张力,然后再加上我们这百年之身在溪山中的行旅盘桓,这就是中国人体会到的山水,这是一个“造”与“化”的世界。

那天,当我出山,正好碰到进山的三位美国游客,聊了两句,从波特兰来的,他们全身都是装备,兴致勃勃。我们聊两句,发现他们对这个山水的美、诗意不感兴趣,甚至不太能感觉到,更不会去思考“造化”这样的问题,他们是来登山的,他们是来远足的,这是荷尔蒙和多巴胺的问题。所以我当时就感受到了巨大的文化差异,这个文化差异渗透到对于一山一水的感知里面。

西方风景画相对于中国的山水画,形成得要晚了几个世纪。在此之前,风景一直作为宗教画和历史画的背景,它没有独立出来。但是最关键的是什么呢?西方风景画创作中,它最重要的构造、机制是透视法,而透视法的背后是一种主客二元的世界观,人和自然的关系是紧张的,是对立的。而在中国,全然不同,中国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从来是和谐共生、相互映照的。所以习总书记谈到生态文明的时候,才会引用荀子的“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才会引用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在审美和艺术的角度,中国人对自然山川的体会和感悟是人类文明史中最广大、最微妙,也是最高妙的。《文心雕龙·神思篇》中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古人感物兴怀,神与物游,穷情写物,所以春风春鸟、秋月秋蝉、夏云暑雨、冬月祁寒,一切都能成就画意;气之动物,物之感人,一切皆可摇荡性情。古人或者息徒兰圃,聆听鸟鸣虫窸,或者秣马华山,壮观天下滔滔。人的耳目、人的情怀都融入到了风云变态、花草精神之间,形成中国人非常独特的感物方式。

五代、北宋的全景山水画是人类艺术史上的高峰,它的“境”,特别的阔大,观画的时候,我们可以把自己投放其间,我们会觉得天大地大。画家们以大观小,同时以小观大,最大可能地保留了人在山水中周游遍览的经验和记忆,整个画面的空间四通八达,最好的视觉证据就是郭熙的《早春图》。

郭熙《早春图》

古代中国画家们对自然、对山水世界的品味是最精妙的。这一点在宋画中表现得最突出。两宋画家们既能够为宇宙造型,又可以为万物写照。我们看到山水画的层峦叠嶂中蕴籍着宇宙太古的广大与寂静,花鸟画的写真妙趣中更有着自然造物的万般的生意和风情。

圆桌讨论

主持人:刚才两位教授都给出了演讲,我想我们现场的观众跟我的感受是一样的,听得如痴如醉,这是一堂非常高级的美育课。此刻,我虽然人还在这里,我还是我,但是我感觉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我,因为就在刚刚过去的几十分钟里面,我跟着两位教授的思路游目骋怀,在中国的艺术和精神的世界里面上下翻飞、遨游;再回来的时候,其实我们的精神世界已经被拓宽了,那感觉太美了。

刚才高教授在演讲中也特别说,从书法到画作,到陶瓷,甚至是我们日用而不觉的像茶文化等等,这里面全部都有中国人的审美体验,我们能把对立的东西很好地辩证统一。我就在想,中国人的这种审美体验——天然的也好,或者经过几千年的不断地累积形成的也好——它是不是给中国人的视野和格局带来一种天然不同的感受?

高世名:对,审美经验其实是我感知世界的方式,以及我由此创造出来的一种新的感觉。这些东西其实不只是跟中国的艺术连在一起,它也跟中国人正常的生命体验连在一起。我们去看山水、看一片风景的时候,我们怎么就把它看成了山水,而为什么刚才我讲的美国人他就是去hiking(徒步旅行)的?它就是如此不一样,这是完全不同的对世界的一种感知方式。

宋儒讲“格物致知”,他们相信天理是散于万物的,我们通过对万物的感知和研究,可以重新把它聚拢起来。这是宋儒“格物致知”的本质,因此他们有格物致感知,同时也可以格物致良知,所以这是中国人感知世界的一种方式。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里有一句话特别动人,他说“以奴仆命风月,与花鸟共忧乐”,这是中国人对于一花一草、一草一木的一种感知的经验。

主持人:对,这种经验在世界上真的可能中国人是独一份的。您刚刚说格物而致良知,我们知道“格物致知”是朱熹说的,而“致良知”这说法源自王阳明,这也是儒学一路传承下来的脉络,我们从世间万物来映照自己的内心,这是中国人独有的一种精神体验吗?

王阳明(资料图)

张维为:中国美学有自己的特点。

一是我们中华文明对农耕传统、农耕文明的一种敬意,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一整套艺术观。比方说,它有温度,它对一年四季的感悟,即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以及二十四节气,每个节气的名称是多么好听,把人的情感也放进去了。这种温度是人本主义的,用现代概念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它带有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中国的《诗经》、唐诗、宋词等都有这样的意境。

二是它含有哲理。如我们都熟悉的“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这就进入了哲理意境。前面高老师引用到的“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等等,都是这个意思。

另外,它具有诗意,我觉得这种诗韵,在其他文化的美学中相对要少很多。比方说,我们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哪怕你天南海北走得再远,一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往往会“感时花溅泪”。这种古人、今人、山水、人生、精神境界等都融为一体,也融合在书法、美术、诗歌和日常生活中。

主持人:就像您说的,我们的文化当中,它给我们留下的是一种诗意的感受。宇宙很大,大到让我们觉得个人不过是小小的个体,我们当下只不过是短短的瞬间;但是它又很小,就因为这样的瞬间、这样的个体又告诉我们,我们在生活中其实可以很努力。这样的大和小,这样的远和近,在中国人的概念当中是天然统一的。

所以,我们今天不光是在聊艺术,我们从艺术聊到我们的审美,再聊到中国人的视野、格局,我们用来观照当今的世界。中国人在看所有世界大事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我们的这种独特的审美,这种艺术的、文学的、文明的积累,所以看整个世界格局的眼光也是不一样的?

高世名:对,很明显最近这些年来,中国的青年一代逐渐地开始自信。这个自信,首先是他们自觉、自立、自信、自强,对此,我们有非常明确的感受。而我想最关键的一点,就是今天的中国人在对自己的文化传统有了相当的认知和经验之后,可以以一种更加开放、平和、包容的心态去接受全世界所有的文明。我觉得这一点应该也是总书记提推动文明交流与互鉴的“全球文明倡议”的意思。只有你真正自信了,你才会开放,才会包容,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其实是可以吸纳全世界重要的文明的。我看过一个展览,说盛唐是一个公元八世纪的“地球村”,全世界所有的物产、所有的文化汇聚到我们这方土地。所以我觉得我们要破除两个观念:一个就是“中国人是保守的”“中国人是传统的”,不是这样的,中国人是创新的,是自新的,中国人的创新之道跟他的文明传承永远是循环往复,是传统出新;另外一个,中国人是开放的,是坦荡的,是包容的。其实我们学校就是文明互鉴的产物。蔡元培先生、林风眠先生讲究的就是东西调和,创造时代艺术。

观众互动

观众:现在这样的教育环境下,我们是否重视理工科学生的美育工作?我们应该如何去加强引导他们进行对东方之美的体验和学习?

高世名:这几年教育部已经把美育这个课程植入中小学体系了;在高等教育的大学、研究生阶段,现在也正在谋划和推进。

我觉得一方面,关于美育我们要有一系列的课程,包括一些读本、读物、短视频,最关键的是,它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进行美育?如果是填鸭式的,那大家都不爱看。它一定是要让你积极地、主动地、真正地从里面有享受、有获得感,这才是关键。

另外一个就是它要多层级,要价值多元。很多年前我发现一个特点:清华大学以理工科为主,但它有文言格律诗的诗社,而北大没有;以前浙大和杭大没合并的时候,浙大是理工科,但它有格律诗的诗社,而当时的老的杭大没有。文科的院校反而没有,因为文科的都在做现代文学;而理工科的反而写写格律诗,写写旧体诗,实际上对于中国的传统的文化、艺术、美学,很多理工科生不准备靠这个吃饭,所以他们反而有一种非常超脱的兴趣。

主持人:说到这个,我特别有同感,因为我就是一个理工科学生,但是我觉得理工科学生特别善于理解中国美、中国艺术的那种精髓,就是对立、辩证、统一。日常生活中想要接近中国美的内核,除了课之外,大家想要接近,还有没有什么渠道?

高世名:可以看展览。有那么多的博物馆,那么多的展览,自己去体验,这个是最重要的。

我还想谈一个话题,也是很多人很关心的乡村的教育和美育。我们学校一直在推动这个,在线上也有针对乡村小朋友的美育课,但是我就发现,我们让农村的小孩美育,是不是教他写书法、画画这么简单?我在想,美育的本质,不就是让我们的每一个孩子对这个世界有更加敏感、更加鲜活的经验吗?

一个农村的小孩,如果他要写书法、画国画、画油画,他的资源、见识远不如城里的小孩,但是他从他的小学回家的这条路,这几里路是山路,他在山上可以采集100种绿色——有些是石头的绿色,有些是树叶,有些是树皮,有些是一株青草……而在溪水中的这块绿莹莹的石头,拿上来干了之后,它突然变灰了。

这种“及物”的色彩学,这种来自他的生活周遭、来自大自然本身的一种美育,我觉得这才应该是我们乡村的孩子们因地制宜,他们会非常卓越、非常擅长的那一面,而且会跟他的生活连在一起——它不是突兀地、填鸭式地、照本宣科地告诉他什么是美的、是他要学的,而是诱导他真正地打开自己的身心,去感知这个世界。

我觉得把自然教育和审美的教育、生活的教育贯通,这个是我理想中的中国的美育。

资料图:新华社

主持人:我又要呼应一下,我小时候就在农村长大,从我住的地方走到学校和从学校走回来,路挺长的,也是走山路。所以在山路上看见的田野也好,看见远处的远山也好,包括田里面的庄稼、路上遇到的小动物,这些完全构成了我对自然和审美认知的一部分。所以你会发现,有了这样的一种接近感,审美好像变得轻而易举,它很容易就在你心里滋生出来。

张维为:我补充两点,一个就是关于理工科和美育的关系,实际上你可以看看杨振宁的一些些讲话,他谈过科学和美育是怎么结合的。他的基本观点就是,数学也好、物理也好,推到极致都有一种美,而且这个美是相通的,是大智慧。美术、美育等总可以给科学家、工程师等带来很多灵感,它是最容易创造灵感的。

第二点,这是我不久前刚看到的,印象非常深刻。一位叫郭浩的学者,他花了很多年的时间研究中国传统色彩。他在日本时发觉不少日本的小学、中学的教室颜色很漂亮,而这些颜色来自于中国古代,之后他就沉下心做研究,查各种文献,参照故宫的各种文物,最后发掘出384种中国传统色彩,包括它们古时的名称,什么“海天霞”,什么“暮山紫”——就是太阳下山时的某个瞬间的紫色,非常漂亮。

我经常提到中华文明的现代性,郭浩不仅找到古代的颜色及其名称,以故宫文物为参照,他还研究出了“数字化”定位,这样你就可以复制这样的颜色,精确到几个元素、它们之间的比例、是矿物质颜料还是植物质颜料等等。我想后边包括《只此青绿》这些舞蹈、杭州亚运会的开幕式等涉及的丰富的中国色彩,可能都和这种准确的定位有关。

从传统中发现我们的美丽的色彩,还可以以现代的方法进行复制。至于培养中国人的审美观,我想你只要爱上任何一样东西,比方说中国色彩,或者中国书法,或者中国的工笔画或写意画,或者中国古建筑,如徽派古建筑,再或江南水乡的民居,你只要爱上任何一种中国美,就会发觉美都是贯通的,这种认知对你做的一切往往都会带来创意或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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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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