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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仲麟:谢谢你,《中国机长》

2019-10-03 08:30:59

【国庆档热映的电影《中国机长》上映三天票房就已经突破了6亿,这部根据2018年5月14日四川航空3U8633航班机组成功处置特情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在民航工作者眼中是怎样的呢?】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张仲麟)

在21年前的那个夜晚,还是小学生的我正埋头写着作业。从窗外传来的飞机声早已习以为常,然而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飞机声一直在头顶萦绕不去。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父亲接起来后短短几句就挂了电话,准备出门。从父亲与母亲的交谈中,我隐约知道父亲的单位出了事,似乎是和飞机相关。还在三年级的我不由想到,这是否和天上一直盘旋不走的飞机有关?当天晚上父亲几点回来已经不得而知了,因为我早已睡着。来到学校后才得知昨天有一架飞机出了事故,晚上回家时看到新闻上飞机火光四射在跑道上迫降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父亲昨晚去干什么了。

东航586迫降事件

两年后《紧急迫降》上映之时学校组织观看,第二天在学校早操集合时有一名隔壁班的同学上台演讲,原来他的父亲就是东航586(紧急迫降事件原形)上的副驾驶。哪怕时隔近20年我依然记得他所说的话:“……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父亲突然回来了,而他应该几天后才回来。到家之后父亲看起来非常累,问他也不说……”同一所学校,两个不同孩子的父亲,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共同为飞机上上百条生命努力着。

以东航586迫降事件改编的紧急迫降

十八年后,当年的小学生成为了民航人,工作在保障航班的第一线。2018年5月14日,我清晰的记着这个日子,当我中午起床准备去上夜班时,打开手机就发现被消息刷屏了——川航8633、风挡玻璃脱落、青藏高原。无需多言,多年的经验已经告诉我这次事故有多凶险,所幸我得知这一事件时飞机早已平安降落,不用经历那揪心的牵挂。然而当我看到降落后驾驶舱的照片时,心还是被揪住了——这样还能降落下来,那真是一场奇迹。

川航8633降落后一片狼藉的驾驶舱,仪表大部分损坏

事故发生时飞机正在高原山区上,无法下降到安全高度

编辑的电话打了过来,要我就川航8633写一些东西,我一口答应了下来。然而当时我要出发去上班了,如果等第二天下班回家再写,那显然来不及了。于是我做出了一个现在看起来依然有些疯狂的决定:在上班通勤途中用手机写——无需分析事故原因,短短几个关键词已经勾勒出了全貌;无需研究操作难度有多大,一片狼藉的驾驶舱照片足以说明一切。FR24上飞行高度的曲线与航线下方的地形图足以说明飞行员是处于何种困境——降落就是奇迹。在公交车上、在地铁上、在机场大巴上,捧着手机十指如飞文思泉涌——啥都别说了,就是吹爆!

以往两个小时的通勤是那么的漫长,而现在却又觉得是如此的短暂——再给我点时间,我就要写完了!最终在大巴停靠在浦东机场2号航站楼时,我写完了文章,给编辑发了过去。两小时在手机上写完一篇文章,在我不长不短的民航专栏写作生涯中是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

后续的事情自然大家都知道了:铺天盖地的采访与报道、荣获英雄机组称号、被总书记接见、《中国机长》开拍。而我也面临着岗位调动、新单位入职、接触全新领域等问题,忙的不可开交。得亏朋友圈内一位党委书记一直在朋友圈更新相关内容,使我得以了解电影拍摄进展与上映时间。

9月26日《中国机长》在上海点映之时原本计划去看,然而由于国庆七十周年保障任务重,不得不放弃,只得购买9月30日的电影票。然而到了9月30日当天,临近下班之时突然来了新的紧急任务,只得和夫人稍稍说明下后处理突如其来的任务。最终,当我和夫人从电影院走出来时已经是10月1日了,而我早已泪流满面。

排除电影里一些技术性硬伤以及为了电影效果而添加的戏份,如果你问一个民航人看过《中国机长》有什么感觉,那肯定是共鸣。在寂静的凌晨,机组成员已经起床,吻别沉睡中的女儿前往机场;凌晨三点半,机组成员已经到达基地进行签到;电视电话会议通报今日天气情况、签派制定飞行计划、飞行员进行体检与酒精检测、航前准备会。

整个城市还在沉睡之中时,机场已经灯火通明处于全负荷运转之中,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值机员给第一班航班的旅客办理登机牌托运行李,安检高喊着“请将手机、电脑、充电宝拿出”给旅客进行安检,有条不紊的行李分拣员、给飞机加油的航油车、检查飞机的机务、给机组送飞行资料的航务。

民航这个庞大的机器由无数零件组成,然而为人所知的仅有寥寥几个“明星”岗位。每一个民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你是飞行员/机务/空管吧?”详细解释只会引来更多问题与不解,只能苦笑着含糊过去。而《中国机长》全景式的展现航班准备程序,让那些在不同岗位奋战的民航人得以在银幕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岗位与工作,可以指着银幕自豪的对孩子说“爸爸/妈妈就是做这个工作”。

而电影中所表现出的民航人酸甜苦辣,更是引起了共鸣。当将要结婚的乘务员对袁泉饰演的乘务长说“男姐,真羡慕你能事业家庭双赢”时,袁泉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道尽了多少辛酸。

在外人看来空乘们人漂亮、气质好、收入高,是当之无愧的天之娇女,然而背后的辛酸又有多少人知道。聚少离多,作息时间不稳定,长时间的高空飞行给身体带来的伤害。想要事业上取得成就已经很不易了,事业与家庭兼顾更是难上加难,光是一个聚少离多就造成多少空乘家庭破碎。

笔者小学时期有不少同学有着一个空乘母亲,时不时能在放学时看到那些漂亮的空乘妈妈来接我的同学们,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得知同学中诸多家庭不幸甚至离婚。家庭事业兼顾,说起容易做起来何其困难,面对旅客的笑容背后,不知有多少夜深人静时的泪水。

事业家庭两全,面对问题旅客依然服务到位的资深乘务长

家庭如此,事业也是。在影片中头等舱旅客面对空乘的劝阻百般刁难,恶语相向。换成脾气火爆的姑娘可能直接一耳光上去来出一口恶气了,然而她们不行。

面对刁难与种种不合理的要求她们只能笑脸相迎,以免引起旅客的投诉,在帘子后面偷偷哭泣简直是每一名空乘必经之路。面对航班延误,面对旅客的不理解,面对蛮不讲理的旅客,她们必须做好解释工作;飞机突然失压陷入紧急状况时,她们首先要确认旅客是否戴好了氧气面罩系好了安全带。她们的职责让她们必须反本能的把旅客安危置于第一位,她们常年累月经受的专业训练就是为了能在各种突发状况中确保旅客平安。

她们只是二十出头的姑娘,在这年龄很多姑娘还在父母的呵护之下享受着最美好的时光,然而她们已经独当一面负责客舱安全了。她们不是端茶倒水的空中服务员,她们是经受最严格的训练的空乘。

失压之后时刻牢牢抓住餐车防止餐车滑动造成旅客受伤的乘务员

若问我电影中最令人动容的是什么,那无疑是事故发生之后地面的应急响应了。发生失压之后副驾驶暂时失能,机长刘长健忙于控制飞机无瑕向地面报告情况。成都区调中心管制发现川航8633动态异常后不断呼叫。

“川航8633,成都呼叫。川航8633,成都呼叫!”

地面呼叫不到,让空中的飞机帮忙呼叫。不同方言,甚至不同语言,此刻一同在空中呼叫着“四川8633,成都呼叫”——同一片天空,守望相助。

而在川航8633挂出应答机7700(代表飞机发生机械故障)后,应急响应启动,成都区调中心,西部战区空情中心,成都机场AOC,民航局西南局启动应急预案。区调中心命令天上的飞机给川航8633让出空域、成都机场管制要求在地上的航班全都不准起飞、西部战区正在该空域训练的战机全都避让,还在地面上的禁止起飞。机场消防队、应急救援队、公安全都紧急出动,不惜一切代价来给川航8633提供一切便利,创造最好的条件让川航8633平安降落。天上一百多人的安危,牵挂着地面上上万人的心,一切的一切只为了一个目标:让川航8633平安降落。而这正是中国民航精神的体现:一切都为了旅客的安全。

不断呼叫川航8633的区调中心管制员

开放空军空域协助民航的西部战区空情中心

电影的最后,英雄机长及时回到了家中参加女儿的生日派对,仿佛此前的险情从未发生。看着这一幕,不由让我想起19年前在操场上述说自己父亲在紧急迫降之后父亲回家的样子。对飞行员来说,他们最不希望的或许就是让家人担心。

川航8633是中国民航史中的一个奇迹,在机长刘传健的精湛技术与惊人毅力下飞机平安降落无人死亡。电影中虽然将一些情节进行了夸大,但基本还是如实的反应了当时的场面。而对民航人来说最为感动的还是对那些平时在视野之外的岗位刻画与描写。《中国机长》不仅仅是一部向川航英雄机组致敬的电影,更是一部向全国百万民航人致敬的电影,是一部能引起全体民航人共鸣的电影。

谢谢你,《中国机长》。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张仲麟

张仲麟

民航工作者,民航业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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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周雪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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