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冲破7重要关口之后，继续升值。上次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从7.3一路升值突破7，还是在2008年初。这一轮的人民币升值，背后有着怎样的逻辑，能持续多久？自俄乌危机以来，人民币国际化成绩亮眼。那么在十五五，人民币国际化的中国式路径将如何继续推进？在数字货币如火如荼的当下，要建设发展金融强国，人民币国际化又迎来了怎样的机遇和挑战？

【问诊2026中国经济】专题的第二篇，上海交通大学高级金融学院张春教授与我们分享了他的精彩看法。张春教授长期关注离岸人民币金融体系，是该领域既具国际视野，又不断探索中国路径的金融学者。

1月，张春向我们讲解人民币国际化的现状与未来 观察者网

以下为观察者网整理的对话文字实录。

【对话/观察者网 高艳平 整理/潘天行】

人民币升值可能持续多久？

观察者网：您曾经提到，按购买力平价理论，随着经济发展人民币应该长期升值。但现实是：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从1990年代八点几，到2022年六点几，那个过程升值很慢；2022年再从6.3一路贬值到7.3。2025年，关于人民币汇率被低估讨论得很热烈，与此同时人民币也不断升值，直至破七。

您怎么看这次升值，更多是短期市场因素，还是回到了我们过去那种“长期升值”的通道？眼前的升值可能持续多久？

张春：其实过去这二十年人民币总体是在升值的。为什么升值呢？这个就要看按照购买力平价，人民币到底是高估还是低估？

所谓购买力平价，就是说同一个东西，在不同的国家，比如说在中国和美国，用当前汇率换算后，中国的价格和美国的价格基本上要持平，这个就叫购买力平价。如果按照目前的汇率换算成美元以后，中国的东西太便宜，那有可能就要升值；如果中国东西太贵，这个汇率可能就要贬值。这就是购买力平价理论。

“同一个东西”，以货物还是资产去衡量，是很不一样的。从货物的角度来讲，无论现在中国造的新能源车，还是以前造的玩具，中国的价格一直很便宜。用当时的汇率，换算成美元，跟美国自己造这些东西——有的美国造不出来——都要便宜不止一点点。所以根据货物的购买力平价，人民币是要升值的，升值之后同样的货物才能跟美国保持平价，因此人民币一直有升值的压力。

如果中国和美国只是货物交易，没有资本流动，那人民币早就升值了。

但是你要想到，按照资产来看，中国过去二三十年最重要的资产是什么？是房地产。按十年前房地产狂飙的时候价格来算，中国的资产其实是比美国要贵很多。如果按照资产的平价，人民币要贬值，而不是升值。

所以当时有人就说：要么中国房价跌，要么人民币要跌。我们当时积累了很多外汇——我们说藏汇于民嘛，如果当时我们资本项目下货币可兑换放开了，很多人就会把中国的房子卖了，拿到国外去买房子、买股票。所以当时人民币其实也是有贬值压力的。

所以购买力平价，你要看到底是按照货物还是按照资产。

二十年前，中国的货物便宜，资产也便宜。那时候中国刚加入WTO，人民币主要是升值的压力，因为当时我们的出口导向型经济，大量便宜的物品卖到海外，那时候是货物主导人民币汇率的时代。

但大概十多年前开始（2015年汇改之后），人民币再次面临贬值压力。2019年之后，贸易战开打，疫情后中国经济快速恢复，中国成了海外资产避风港，人民币再次从7.1升到了6.3，当时主要是资产主导的人民币汇率升值压力。

但是，过去这几年，中国房地产跌得很厉害，所以现在又回到贸易品主导人民币汇率升值和贬值的时代。我们的贸易品价格还是被低估的，所以现在又面临升值的压力。资产部分，一方面国家收紧了外汇流出；而且资产价格下跌得很厉害，所以资金通过资产要套利出去、使人民币贬值的压力就下降了。

过去十年间，美元兑人民币的购买力平价（PPP）经历了先升高后降低的过程。近年来人民币购买力平价逐年降低，提示人民币面对的升值压力有所增加 CEIC Data

所以我个人觉得，回到你的问题——人民币对美元的升值会不会持续，这要看中国的资产价格会不会又起来。我个人觉得房地产短期是起不来的。当然还有一种资产价格正在上升，就是股票。股票价格还不高，相对于欧美，还有一些股票价格还是低估的。但是过两年股票如果高估了，那个时候人民币又会贬值，因为资金要流出去了。

光从货物角度，人民币长期是有升值压力的。因为中国在制造业上的优势，可能还会长期保持；加之人民币的国际化，长期来看，我还是看好人民币会升值。

但是这当中会有波动，未来几年，资产价格会不会涨上去。如果资产太贵了，那人民币短期也有贬值的压力。

当前阶段：人民币升值利大于弊

观察者网：关于“人民币升值与经济转型”，以前讨论特别多。2000年初，人民币被要求升值的压力很大，国内就很担心升值影响出口。与此同时，你当时也谈过：升值某种程度上会倒逼转型、提升产品质量。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中高端制造业阶段了。如果未来一两年人民币继续升值，你觉得对出口企业、国内就业，以及普通老百姓分别会带来什么影响， 其中利弊得失如何判断？

张春：我们刚刚是从购买力平价来看人民币究竟是升值压力还是贬值压力，包括用这个理论来预测今后人民币的走势。

但是短期来看，任何一次升值或者贬值：首先对国家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利弊在不同的群体当中的分配是很不一样的，所以国家还要平衡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矛盾，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先从国家的角度来说：升值有什么好处？十几年前我们提出，升值可以倒逼中国经济转型，尤其从投资型到消费型的转型。如今，国家的政策已经在进行这方面的转型了。

二十年前，大家对人民币升值非常敏感，主要是担忧出口企业受影响，影响订单，影响就业。现在来讲，升值最大的好处就是：人民币值钱了，人民币的国际购买力增强了，可以买更多东西了，进口更多东西了。这就意味着国家财富的增加、老百姓财富的增加。从这个角度来讲升值其实是一个好事情。尤其现在中国经济要转到消费主导、消费驱动的模式，老百姓有钱了、国家有钱了，就可以有更多的钱进行消费。所以这可能是当前人民币升值最大的好处。

人民币升值还有一个好处我们也要注意到，有利于减少高额贸易顺差带来的国际压力。今年的贸易顺差已经超过1万亿美元，这是历史上没有哪个国家达到过的高度。中国产品太有竞争力了，现在不光是美国受不了了，欧洲也受不了了，包括第三世界国家，巴西、印尼也受不了了，因为中国产品太有竞争力，比如新能源车，全世界都交给中国来生产，可能中国都能生产得出来。但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因为人家也要吃饭，其他国家必然会有反弹。

所以中国人民币如果能够升值，让老百姓财富增加，我们可以进口更多外国的东西，贸易顺差相应就可以降下来。这对中国的国际地位、国际形象会有更进一步的提升。我相信国家也看到了这一点。

过去十年间中国逐月贸易顺逆差数据。2025年，中国对外贸易顺差创下新高 CEIC Data

当然人民币升值肯定有坏处。升值以后，我们的出口会减少，出口企业的就业就会减少，我们赚的钱也会减少。这个问题也需要考虑。但是我个人觉得，对就业影响更大的其实还不完全是人民币汇率的问题，而是人工智能、机器人这些新技术的发展。

最终我的观点是：目前来看，人民币升值的利比升值的弊要大得多。总的趋势是升值，但最好是缓慢上升，不要一下子升值过快，否则也会对实体经济造成很大伤害。

人民币国际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观察者网：我们再说说人民币国际化。2023年我们提出要建设金融强国，金融强国的要求之一是要有一个强大的货币。过去十多年，人民币国际化的发展轨迹也经历了起伏：比如2015年之前加速，但汇改之后慢慢停滞；俄乌危机之后好像又开始加速。这个波动背后是什么因素在推动？

张春：对。差不多是在二十多年前开始提人民币国际化的时候，同时也提出要资本账户的开放，就是资本的自由流动。

当时大家觉得资本账户开放很重要，而且大家也有一定的信心，国际社会也是支持中国这样做的。

原来大家都考虑得比较纯粹：全球是一个大的体系，美国欢迎中国加入这个体系，安全不是问题，大家考虑更多的是效率问题。要讲究效率，就是要人民币资本账户开放，资本要跨境流动。而且当时中国主要考虑的模式是人民币在资本账户下的自由兑换，即将人民币兑换成外币走出去，在国际上主要使用外币的体系（如支付体系和投融资体系）来进行投融资。

为什么后来出现了新的变化？美国金融危机之后，美国觉得中国做得越来越大了，中美之间的地缘政治的博弈，从2010年左右开始就越来越激烈了，到2016年特朗普后来上台以后就白热化了。

其实在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时候，俄罗斯已经被制裁了，中国已经有所警觉；2015年股灾和汇率改革都成了考验人民币跨境开放的试金石。之后人民币国际化开始放慢脚步，就是因为中国也考虑到安全性问题了：完全没有限制的资本账户自由兑换和跨境资金自由流动会使得资本外流的风险不可控，对境内经济和金融体系带来巨大的风险和冲击。到2022年俄乌冲突的时候，俄罗斯被踢出Swift， 其外汇储备被冻结，中国对自由兑换的担心被做实了。所以中国的人民币国际化步骤和模式也有了很大的调整。

但是最近这些年情况又有新变化，尤其是过去这半年多，特朗普非常激进地对中国发起贸易战，他并没有打赢，特朗普也知道美国很难打赢。在这个情况下，中国又开始重新思考资本账户开放，以及人民币国际化等问题，并开始采用多种模式（包括构建离岸人民币体系）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

我认为，只要中国国力不断地增长——如果按照购买力平价来计算，中国已经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经济体——我估计在十年到二十年之内以汇率计价的中国GDP也会超过美国。那这个时候人民币国际化是必然的趋势。

但是人民币国际化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美国GDP其实是在19世纪70年代就超过英国，成为全球第一了，但美元真正成为国际主导货币，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才开始、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才基本确立的。所以从GDP超过英国到美元为真正的国际货币，英镑霸权变成美元霸权，大概用了六七十年的时间。

所以如果人民币真要取代美元——人民币还不一定完全会取代美元，或者中国还未必想取代美元，因为取代美元其实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和巨大的成本——即使中国要走美元的路，要取代美元，就像美国取代英镑一样，那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为什么是很漫长的过程？美元成为国际货币的霸权，这不是一天造就的，是几十年建成的。什么东西使得它很难被替代？很多人不一定了解，其实是因为以美元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或者国际金融体系，它是一个体系，这个体系要建立是要花几十年才能建立的。

2001年以来全球主要货币的国际化指数。2025年，人民币国际化指数为2.84，位列全球第5。前4名分别为美元、欧元、日元、英镑 MacroMicro

党中央两年前提出来要发展“金融强国”，有人把它总结为“八六六五”。其中的一个“六”就指“六大金融体系”。意思是说，人民币要成为强大的国际货币，也要建立这六大体系，而且体系的建设是一个很长期的过程。美国人从一战前开始构建、到二战期间基本建成后又不断强化的、以美元霸权为基础的国际货币体系，到现在已经有一百多年了。

我们要建设的六大体系，包括了科学稳健的金融调控体系、结构合理的金融市场体系、分工协作的金融机构体系、完备有效的金融监管体系、多样化专业性金融产品和服务体系和中国特色的金融基础设施体系。

首先，中国已经在建设的金融基础设施体系，就是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参与者已经遍及112个国家和地区，以及人民币的全球清算网络也在建设之中。

但是，总的来说，使用规模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我们的人民币境外结算比例大幅提升了，但是有个问题没有解决。俄罗斯、阿根廷等等这些国家拿了人民币能买什么？当然一部分买中国货品，一部分作为外汇储备，剩下来的能干什么用？像阿根廷这些国家，拿了人民币没地方去，又会换成美元。

原因是什么？因为没有人民币的投融资产品。如果有一个按照国际标准建设的人民币股票市场、债券市场，他们能够很方便地购买人民币国债，就会大大地促进海外国家和机构持有人民币。我们境内有人民币股市和债市体系，但是因为我们以上所说的安全考虑，中国在岸市场目前看不可能完全开放资金的自由进出，我们只能非常小规模的放开给境外合格投资者（QFII）投资。

因为离岸的人民币是可以自由流动的，那么在离岸建设一套真正高水平的人民币金融产品和服务体系，这就是“离岸人民币”的金融产品和服务体系，就能够吸引全球的资金——不管是中东的钱、俄罗斯的钱，包括欧洲的钱、美国的钱——来投资人民币金融产品，大幅增加人民币资产的吸引力。我们要做的就是要设计出新的产品，帮他们做好服务，这种离岸人民币的金融机构体系是我们下一步迫切需要去重建的。

比如在香港，在上海临港新片区，或者在海南，建立一个金融产品体系——这个体系要按国际标准、跟国际金融体系可以接轨。

除此之外，还得要有一个人民币市场体系，或者人民币流通交易体系，要有一个国际标准的交易所。还有一个体系是金融机构体系。要做人民币金融产品，需要有一大批有国际业务能力的投行、银行，帮助全球这些资本来从人民币的国际体系中投融资。最后还要有个国际化的金融监管体系，以及国际化的金融调控体系。这个就是六大体系。

中央文件提出金融强国建设要建设这六大体系。但是现在问题是：这六大体系最终是要建在在岸市场。但目前在岸仍然是没有完全开放的，而且至少在短期内，十年内不能完全开放。

所以，可能的路径就是，很有可能就在“金融特区”先建设离岸体系。中央也已经有部署了。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文件就明确说，在上海临港新片区要建人民币离岸金融体系，最终可以跟在岸的金融体系进行整合，最终整体开放。这个可能需要很长的过程，在二十年、三十年以后。

这个金融特区还不光是上海，海南也有部署。更大的离岸金融中心在香港，香港的人民币本来就是离岸人民币。还有横琴和前海也有部署。目前各地都有各自的模式，都是离岸人民币的特殊区域，它可以像特区一样，发展离岸人民币的体系。

就像中国改革开放开始的时候，那里给一些特殊政策，然后最终引领在岸整个体系的改革和开放。所以我认为，这是中国人民币最后走的、虽然路程很长，但很有可能探索出来的一条路径。

人民币国际化——中国式路径探索

观察者网：这是中国金融开放的一条比较特殊的路径，我们知道十多年前资本账户开放的讨论非常多。其他的发展中国家都是很早就实现了资本项下货币可自由兑换，而我们国家坚持没有开放，回过头去看，我们走对了，正因为此，中国在多次全球性金融危机中避免了金融动荡，维持了货币的稳定。

所以，未来一段时间的人民币国际化仍可能是：在岸资本账户审慎开放，但依托离岸市场来建人民币的金融体系，开拓人民币的结算、储备、计价和投融资等功能？

张春：对，走这个路径的可能性比较大。

地缘政治的变化使得跨境资金的流动对国家安全有很大的负面影响，大家看到了，过去十年，我们的资本管制确实是收紧了。

设想一下：假如十多年前，中国真正全面实现“货币可自由兑换了”，过去这十年发生的事——中国经济的下行、俄乌冲突、中美贸易战、中美科技战，中国股市的下行，还有疫情——中国很有可能就出现巨大金融危机了，钱、资金全部就跑出去了。

所以，十多年来我们没有开放资本项目下的货币可自由兑换，这可能是对的。这是第一个原因：从地缘政治安全的角度，资本账户的开放肯定不能那么快，尤其是跨境资金的自由流动。

第二，从经济学理论的角度来说，学界也有反思。有一个法国经济学家十年前左右发了一篇文章，她说国际货币学中的三元悖论（本国货币政策的独立性，汇率的稳定性，资本的完全流动性不能同时实现），其实只是“二元悖论”。根据她的实证研究，你如果要国家货币主权独立和安全，就不能开放资本账户，这两样只能选一样。

根据她对很多国家的实证研究：一旦开放了资本账户的自由流动，这些国家——尤其是小国——就很难保证货币主权和货币的安全。

这个理论的影响很大，后来甚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改变了观念，不再倡导资本账户的开放。基于这位教授的研究，学界逐步达成共识，“过度的自由”其实有副作用。

中国的人民币国际化有好多种模式可以走。传统模式，就是二十年前我们开始说：在岸要搞人民币资本项目下的可自由兑换、自由流通。但十年前中国人的观念开始转变了，因为在岸人民币自由流通风险太大。至今我认为，二十年之内，中国也不可能完全开放在岸人民币的自由流通。

那么，如果在岸人民币不能自由流通，又要服务外面的出海企业，方便其他国家使用人民币服务，那么我们只能在离岸市场做。离岸人民币是已经可以自由兑换的，跟在岸市场是有风险隔离的。

正如我刚刚讲的，在中国的一些区域已经明确表示了：上海临港新片区、香港、海南，还有横琴、前海这些地区都有不同程度地实施人民币可自由兑换的空间。当然每个地方模式不完全一样，定位也不完全一样。但是，最主要的突破口可能会在香港和上海，这里不仅仅是实现人民币可自由兑换，还要把六大金融体系建立起来，然后跟在岸体系能够打通，引领在岸体系的改革开放，这是我的理解。

1月26日，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临港新片区，地标性建筑中银金融中心竣工 新华社

因为在岸金融体系相对封闭，金融改革取得突破难度较大，在岸市场还有其他一些问题亟待解决，比如投资者保护等等。最近稳定币很火，在岸市场就有人要搞RWA（Real World Assets，指的是现实世界资产代币化，通过发行代币（通证）或具有代币（通证）特性的其他权益、债券凭证进行融资和交易活动），很快被监管层叫停了。原因是，在岸很多投资者的金融知识水平都没有到马上能够开放的程度，RWA存在多重风险，包括虚假资产风险、经营失败风险、投机炒作风险等。

正因为此，我们必须要在一些地方——就像当年建深圳特区一样——先在金融特区试点，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到在岸国内金融市场。

2019年，习总书记提“离岸交易”的时候，很多人都没有理解。直到2021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文件，明确提出了在浦东自贸区新片区“构建与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相匹配的离岸金融体系。”“在风险可控前提下，发展人民币离岸交易”。然后到最近这一两年，央行和上海市政府一直在积极推进离岸体系的建设。

最近这一年、半年，上海推了好几个产品，其中最重要的是“自贸离岸债”，要求遵循“两头在外”的原则和国际通行的规则标准。就是出海企业可以来上海来融资、发债券，而且离岸的人民币是可以自由兑换的。投资者、融资者都在外面，所以叫“两头在外”。这就是一个很好的产品，至少在债权上。

股权方面，我觉得其实香港就有现成的国际资本市场体系。只不过现在是按照港币来定价的，如果可以用人民币来定价，就具备了人民币股权融资的功能，中国的出海企业为了规避美国制裁，他们就可以到香港上市。

如果你真的要做离岸人民币体系，那必定是要按人民币来定价的。所以现在香港要做的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研究怎么在香港推出用人民币定价的股票市场。可以让全球的投资者用离岸人民币来香港买卖股票。因为香港股市日均成交量达到日均2000亿港币，规模很大。

观察者网：黄金价格飙升得很厉害，我们也注意到中国在大量购入黄金，目前占外汇储备的比重已经升到10%，您对此有何判断？

张春：在地缘政治动荡的背景下，各国储备资产以后很有可能要回归或者部分回归黄金。

我们刚刚讲到未来位列前三的储备货币，可能是美元、欧元和人民币。但是我认为，在今后至少十年甚至二十年，在过渡期——就真正中国人民币实现国际化、中国国力与美国国力实现相对平衡的过渡期——人民币如果要作为一个完全被海外投资者接受的主权储备资产，还是面临着一定的挑战。

所以，当前的策略，可能要用黄金来助力人民币国际化；中国过去这几年也在大量购买黄金。

1月29日，国际黄金价格创下约5596美元/盎司（约合人民币1243元/克）的新高，在过去一年间涨幅超过95% 新浪财经

美元在1945年替代英镑的时候，没有让美债马上变成储备资产，而是让“美元盯住黄金”。所以，至少一直到1971年尼克松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之前，黄金才是美元背后真正的储备资产。

所以今后人民币实现国际化的过程中，中国的人民币信用有可能会以黄金储备资产作为支撑。所以你看黄金价格飙升是有一定道理的。

2022年以来，中国官方黄金储备量不断上涨；2025年12月，中国官方黄金储备已达约2306.32吨，占总外汇储备的约10.70%。MacroMicro

中国也在建设黄金相关的储备体系。现在上海黄金所已经在香港建了仓库，海外投资者来中国买卖黄金不用担心，他们可以在香港实现交割。还有传言会在中东建分仓——就是说投资者买了上海的黄金，他们可以储藏在其他国家或地区，中东或者新加坡，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就使得黄金在全球的定价权，会越来越多地掌握在中国手里。因为中国本身就是黄金制造大国，又可能是最大的持有者。这会在程度上加持中国人民币的储备资产能力。

金砖货币与mBridge：人民币国际化的另一条出路？

观察者网：上次我们也和新开发银行前行长巴西经济学家保罗·巴蒂斯塔一起讨论过金砖国家货币的可行性。目前金砖国家在探索的有：基于本币结算的金砖支付平台（BricsPay），还有金砖国家的mBridge（央行数字货币桥），旨在绕开传统的Swift网络。这些目前是不是还停在概念阶段？为什么一直没有突破？人民币在金砖国家金融体系里会将会扮演什么角色？

张春：金砖国家机制发展迅速，现在已经扩大了11家。但是大家在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地缘金融里面的地位不一样，想法也不一样，所以要建起一个统一的金融基础设施非常难。

正如我刚刚说的，人民币国际化有多种模式。发展人民币离岸体系是一种模式；还有一种模式就像你说的，说不定通过金砖机制来发一个金砖国家货币，或者数字货币，也是一种可能性。

但是我认为，这么多国家，制度、文化、经济都不一样，比如中国和印度矛盾还比较尖锐，要能达成一致很难。也许再过十年，能够做成，但这种可能性比较小。

现在更接近的模式是你提到的mBridge，“央行数字货币桥”。它是把所有央行数字货币用一个桥嫁接起来，可以在区块链上互相兑换。

其实已经有机构做成了：国际清算银行BIS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在过去几年就撮合了几个国家和地区的中央银行参与：泰国、中国和阿联酋的中央银行，通过货币桥mBridge，已经促成了很多笔交易。

这是由国际清算银行（香港）创新中心、泰国中央银行、阿联酋中央银行、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和香港金融管理局于2021年2月联合发起的跨境支付基础设施，运营中心部署于国际清算银行香港创新中心。

但这也是一个试点，能不能长期做下去、规模能不能做上去，还不知道。现在更重要的是：会不会有其他国家加入？尤其欧洲，欧元区现在也在做数字货币。

我个人觉得这肯定是多种模式中的一种模式，用数字货币桥实现人民币国际化，包括各国货币之间的汇兑支付。

数字人民币：中国实现人民币国际化弯道超车的机遇

观察者网： 那么，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是不是也要遵循你说的“资本账户审慎开放”，以及“成熟离岸市场基础之上”？数字货币助推人民币国际化，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张春：数字货币最大的挑战就是现存金融体系。我们前面讲过，美国的金融体系已经存续一百多年。但是现代的区块链技术，包括AI技术，正在颠覆这些体系的技术基础。

美元霸权不会袖手旁观，他们希望利用区块链技术，对原有的美元金融体系进行升级。

因此有了稳定币——稳定币就是在区块链上面的货币。当然区块链上也有其他币，但不太稳定，像比特币波动太大。真正的货币要价值稳定，不然没人拿它做储备。它必须是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目前美元稳定币可以用来做支付和结算，区块链技术带来的美元体系的基础设施已经完全变了，美国其实就在做这一步。

而中国现在也要金融强国，人民币的崛起，也需要建立一个金融体系，包括基础设施、产品、机构、监管体系都要建起来。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中国要建立的人民币体系，先在离岸建，然后再推广到在岸——而中国数字人民币已经是直接建在区块链上的法币。所以如果数字人民币运行顺利，我们会有一个换道超车的可能性。因为现在国际货币都重新在区块链上展开竞争了。

当然数字人民币的挑战有两重：一个是，人民币的金融体系要建立在区块链上，首先面临第一重技术挑战；另外，人民币还要国际化，因此，这些体系不能按国内模式做，要真正国际化，就是说要实现高水平制度型开放。虽然只能先在离岸市场做，但是离岸人民币体系搭建在区块链上——这就是高水平。因为其他国际货币也没有完全做到，美国也还在努力。

所以中国现在既有机遇也有挑战：建设金融体系是个重要的挑战，按照国际规则建设国际化金融体系是又一重挑战；但一旦人民币国际化体系建在区块链上，这是我们的机遇。如果做得好，人民币可以实现换道超车。

观察者网：美国发展数字货币的路径跟中国不同，他们是通过市场化的手段，自下而上地发展美元的稳定币，核心目标是为了卖美债，扩展美元霸权。而且据我们所知，美国玩加密货币的，很多都是华人。

张春：是的。但我还要说一点，其实国外发展数字货币，大多数不是支持实体经济的。而我们这套数字人民币建立起来不是为了炒币、割韭菜，是为了支持实体经济。

现在上海发展离岸人民币的定位也很清楚，就是为中国出海企业做人民币服务，建立这一套离岸体系的目标是为了它们能够用人民币投融资做金融服务，不需要依赖其他国家的货币。

所以中国境内为什么对RWA、稳定币稍微有一点抑制，因为现在很多人搞这个就是金融上赚快钱，不是真正为实体经济服务。所以中国现在放慢一点，我觉得有道理。但最终一定要看清楚：世界是朝区块链发展的，中国金融体系要建在区块链上，同时要有自己的金融体系国际化标准。

未来十年，人民币国际地位有望跻身世界前三

观察者网：“十五五”规划提出要”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有些学者注意到文件里删掉了“稳慎”这两个字，是不是意味着接下来人民币国际化会进入加速期？人民币国际化加速，主要瓶颈是什么？根据您的估计，未来人民币一步步追赶日本、欧元和美元，提升国际地位，中短期内可能会达到什么水平？

张春：人民币国际化肯定是大势所趋，但是会有很长的路走。这些体系的建设需要好多年。目前人民币在岸市场不敢马上就开放，所以中国先在离岸金融特区建设这些基础设施，这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传统模式，也是很成功的模式。

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长，但是过去这一年其实有一些新的变化。比如，全球贸易战以后，全球有了更高的认识：中国的实力增加了。中国自己也想在一定程度上把人民币国际化再推一步。

前两年因为种种原因，人民币国际化的步子很小甚至说是收缩的。最近为什么中央文件“十五五”规划会再提？我认为是国际大趋势出现了新的转变，中国的国力在逐步加强。

另外还有一个是中国企业的海外需求对人民币国际化提出了新的要求。以前中国有很多出海企业光靠卖中国制造的产品赚取贸易顺差，未来，企业更多地要把工厂搬到海外，帮投资目的地国家创造就业。中国企业在国际化和“一带一路”的投资建设中，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他们走出去之后，也需要金融服务的支持，而境内的体系无法为他们提供金融上的支撑。比如企业到印尼、到巴西去投资，他们需要投融资。虽然人民币支付已经延伸到了海外，但是人民币投融资的金融产品和服务还没有，所以这是下一步中国金融企业需要做的。

我认为，中国需要在上海、在香港要建立离岸人民币产品的交易体系，去服务我们的出海企业，让他们可以用人民币投融资，而不是用当地货币，或者美元、欧元去投融资。很多企业在非洲投资的时候，我估计主要还是用美元、欧元，用人民币很少。因为人民币虽然可以用来买从中国输出的产品，但它不能做投融资，不能真正做金融。要有人民币的股权、债权、票据、衍生品等金融产品，人民币的海外使用才会一步步地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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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国家也看到了。我估计，今后要进一步推进人民币国际化，三五年人民币的使用量，包括国家对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速度，会比过去十年大幅提高。

基于这一点，我相信在可能五年，可能最晚十年内，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份额和储备资产方面的地位一定闯入世界前三。

为什么说前三？美国肯定还是第一，这个是一百多年前就开始的，不可能马上替代。而且中国要建立这些体系要花很多时间，不是那么容易的。欧元也是足够大的一个体系。所以中国很可能还会落后于美元和欧元。但是十年以后，也许中国可能在某些指标上超过欧元，进入前二也是有可能的。

中国不会、也不应该追求人民币霸权

观察者网：同意您说的，中国人民币国际化是个漫长的追赶过程。记得2022年之后，由于俄乌危机，出现了一场去美元化浪潮，隔了一两年，大家发现，美元市场份额下降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那么，长期来看，我们的人民币怎么样在国际支付和储备体系里继续追赶，多久才能赶上美国，或者建成了金融强国，拥有了一个"强大的货币"？

张春：对，我再补充一点。现在也有很多人在说：美元要崩盘了，人民币就会像美元替代英镑一样，将来要替代美元。我个人觉得这个观点可能过于乐观，也不理智。

美国的确碰到很多问题，但现在中国经济也有很多问题。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前些年放慢人民币国际化，而现在也只在离岸市场推人民币国际化的原因。为什么不直接推在岸市场的人民币国际化呢？肯定是因为在岸人民币市场仍然面临很多金融体系不完善以及开放会带来风险等问题。

所以我认为，中国在货币上追赶美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可能至少需要三十到五十年。中国即使五十年以后——假如说货币那时还存在的话——我也不觉得中国人民币就一定要取代美元。

不光是中国人民币不能完全替代美元；还有一点很重要，中国人民币甚至不愿意去取代美元。

美元替代英镑以后有一段时间非常强势，但美国后来出现的所有问题，正是因为美元太强造成的。为什么美国产业空心化？因为美元太强了。美元被高估，很多产业、制造业在美国很难赚钱，就到便宜地方去制造，这是产业空心化最初的原因。

万一美元迅速衰落，中国也不应该去做number one，不要在货币上称霸。因为货币上称霸马上会碰到美国同样问题：货币会被大大高估，人家都来买入人民币，然后中国出口企业竞争力可能都没了。

所以我不觉得这是中国想要真正去努力达到的目标。即使中国完全有这个能力，其实，中国可能倾向于人民币与美元分担成本。

作为一个货币霸权、国际主要货币，的确有很大好处，但要承担很大成本。一个国家承担这个成本，最终就会碰到美国如今碰到的问题。所以我相信中国不愿意，而且我也觉得中国不应该走货币霸权这条路。因为我们还是把实体经济放在第一位的，而货币霸权对实体经济的发展肯定是有负面作用的。

所以，当下中国，还是要赶紧把高水平的离岸人民币投融资市场培育起来。如果这能做到，五到十年，人民币就可以做到世界第二梯队里领先的货币，可能在全世界货币份额中达到20%，这个其实已经是非常理想的发展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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