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宇:美国总统自己就能割韭菜,还用得着人文社科那些人吗?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1-26 07:50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前几天,著名文科教授赵鼎新在采访中吐槽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芝加哥大学听信诺贝尔奖得主,炒币输掉几十亿刀,最后拿人文学科开刀......这听起来可太有话题度了。
不过这种消息是很难证实或证伪的,所以赵鼎新也用了“据说”“似乎”这种字眼。但是能知道的是,芝加哥大学确实是炒币的,芝加哥大学的炒币也是亏过钱的,芝加哥大学的财政也一直是有问题的......但是到底炒币亏了多少,对财政的影响是多少,是不是导致缩减文科的直接原因,那就很难说了。
不过这事儿就算是真的也不奇怪,毕竟经济学家不会搞投资是个历史悠久的传统,也经常由此衍生出各种各样的相关笑话。毕竟隔行如隔山,炒股、炒币所需要的知识和技能跟大部分经济学家的专业其实也不沾边。
当然,其实有一种历史悠久的经济学理论就认为,专家其实在炒股上没什么用,你无法预测市场,还不如让猴子随便扔飞镖来选股票。专业人士绞尽脑汁到底是不是不如猴子灵机一动呢?很多人做过实验,只能说就跟绝大部分社科理论一样,结果有好有坏。所以,支持这一理论的经济学家Eugene Fama,反对这一理论的Robert J. Shiller,试图用数理方法验证这一理论的Lars Hansen,一同分享了201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当然,他们主要的研究是有效市场假说,猴子扔飞镖只是其中的一个推论。
不过嘛,大部分经济学家在投资上也就是个普通人,远算不上专家。考虑到即便股市上行的时候,大部分人也都跑不过市场甚至还会亏钱,像猴子扔飞镖一样随机选股票显然是个有效的策略。
顺带一提,Fama和Hansen都是芝加哥大学的。但芝加哥大学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太多了,可能也轮不到他们来指导芝加哥大学的投资。
不过芝加哥大学的文科缩减,恐怕跟炒币或者懂王都没什么关系,而是这些年的大势所趋。早在十年前我去匹兹堡读博的时候,大家就已经开始抱怨政府缩减经费,因为嫌弃政治学这类文科没有用了。
当年我们系的老师辩护说,我们搞美国政治的能够预测大选,怎么能说没用呢。但后来2016年大选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了。
2021年国会山暴乱的时候,美国政治学界,包括我认识的很多匹大老师,还写了封联名信呼吁彭斯立即解职特朗普。当然,我们现在都知道,不光这帮学者说的话没用,国会山暴乱本身如今都已经被特朗普“拨乱反正”,当成美利坚爱国主义的典范了。
2021年1月6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特朗普的支持者举行示威游行。图/新华社
当然,我这些年吐槽了这么多人文社科学者的翻车和不接地气,所以我对于“文科式微”这种东西没有一点同情。我自己就是学这个的,我太清楚这帮人有多么“德不配位”。
因为说到底,人文社科这门学科,在现实中最常见的定位,从来都不是指导实践的科学,而是粉饰实践的神学。
芝加哥大学经济学最出名的是什么?不就是弗里德曼的新自由主义和“芝加哥小子”吗?先是指导智利的皮诺切特政府搞经济改革,然后又是指导里根政府搞里根经济学。他们的成功不光被视为经济学的成功,也被视为美国所代表的意识形态的成功。
不过正如我以前经常吐槽的,故事虽然被包装成这样,这世上没有一个国家的经济是真的照着新自由主义那一套来搞成的。
当初皮诺切特政府虽然照着“芝加哥小子”的指导私有化了一堆产业,但是到智利最命脉的铜业上,他们还是坚持保留了国有化。而智利最后经济的起飞,跟国际铜价的上涨又密不可分。当然,要我说,对于拉美国家,它们的经济大部分时候都由不得自己,全看国际资源价格的波动,以及美国是想支持还是制裁它们。
里根政府当年也是一样的,虽然照着弗里德曼说的减税、减福利、减监管,但是最关键的政府开支和赤字可是不减反增。而在货币政策上,弗里德曼当年对沃尔克也是很不满意的,因为美联储也没按弗里德曼说的保持稳定,而是大幅度加息——但是至少从结果上看,沃尔克确实把通胀降下来了。
当然,对于实践和理论的不一致,任何一个社科学者都可以辩护,他们的理论是没错的,只是实践者有问题或者出现了什么别的不可抗力,而由于世界的复杂,他们永远能够找到一些理由甚至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
所以到最后,人文社科往往总是要沦落到辩经,不管他们表面上提出了怎样看似科学、中立、客观的理由,内核永远是某种主观立场。
但这也并不是说人文社科“没有用”,“用处”可能恰恰就在这里。毕竟面对着复杂而不可预测的世界,人们总是需要某种“神学”的,不管是宗教还是迷信还是某种社科理论。既然这世上谁都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更科学的也不一定会让你成功,更迷信的也不一定会让你失败,那我信什么不是信呢?
而这种“神学”到最后往往又要落到“赢学”。大部分人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输赢,是谁比谁优越,谁能踩谁的头。因为事情的成败是非,要么是复杂到无从辨识,要么是遥远到无从预测,只有赢的那种快感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所以你会看见很多人喜欢抬杠,非要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因为他们的品味真的多么独特小众,而是因为他们想要体现“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很多人喜欢认爹,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能够从某个人某个企业某个国家的成功中喝到一点汤,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一个可以用来踩在别人头上的理由。
比如前一阵某个著名自媒体发了篇水平不高的文章,吸引了大量的付费。
这篇文章后来之所以引起争议,不是因为文章的水平很低劣,而是因为他甚至是洗稿的。
无独有偶,最近某个“经济学家”也跟风写了一篇文章,但稍微读一下,就会发现这文章从一开始就没搞明白斩杀线在说什么,然后开始选择性地使用数据,牛头不对马嘴地叙述了一堆东西……这种叙事陷阱我在之前的文章里说过很多了,就不再赘述,我就说其中一个低级错误。
比如文章一个主要观点,是否认美联储调查的“将近四成美国人拿不出应急”这样一个结论:
否认这个数据的几个理由也都很牵强:
第一,12000人在统计上已经是相当大的样本量了,再继续增大样本量对于统计结果只会有一些精度差别,但不会改变结果。只要你的样本的选择是没有偏差的,即便是3亿多人的总量,12000个样本已经绰绰有余了。
第二,全世界的问卷调查甚至很多经济数据的调查都是需要自己填的,这中间当然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依赖于填表人的主观,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从中得到有用信息。如果连这点都要质疑,那这世上一大半的数据和调查都可以作废了,包括这位“经济学家”在自己的文章中引用的东西。
最后,他甚至还有个事实性错误,我们从美联储网站上的数据图上可以看到,拿得出400美元应急资金的人其实在过去几年并没有增多:
顺带一提,考虑到美国这些年的通胀,400美元的实际价值也是在逐年降低的。2013年的400美元在2025年应该至少是550美元。而且说真的,在美国如果你碰到紧急状况,这几百美元真没什么用,大概率都管不了你一个月的房租。
而接下来,这位“经济学家”为了否认美联储的报告,推出了一个摩根大通研究院的报告,认为美国人的财务状况好得很:
这里被巧妙隐藏起来的一个大问题是,从一开始,摩根大通报告的样本对象就和美联储的不一样。美联储的报告是对个人的调查,而摩根大通是在调查家庭账户。大家可以好好想想这种样本采集方式的变化,对于样本的偏误和得出的结论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而这位经济学家认为摩根大通的调查更精准的原因是,这个调查不依赖主观。但是问题来了,不依赖主观,你怎么知道家庭账户上哪些是闲钱,哪些是动不了的必须支付基本衣食住行的钱?摩根大通在这里实际上也用了一个主观判断,比如他们将账户余额的前25%视为“可动用的现金”。至于这个判断是否合理,大家见仁见智。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可以看到,摩根大通实际上的结论是这样的:
在图上我们可以看到,虽然按照摩根大通的标准,92%的家庭能够拿出400美元,但是只有67%的家庭是拿得出现金存款,剩下的人是通过支取收入和信贷来支付的。
你看,数字就是这么神奇,叙事的力量就是这么神奇。
即便是看似客观的数字,但是你总有各种方法来找到符合你的叙事的数字,或者将对数字的解读扭曲成你需要的样子。媒体和社会科学的生存之道,从来不是他们所标榜的中立客观科学理性,而是在于他们说了谁想听的话。
但架不住很多人就是想听这些,愿意为这种东西花钱啊。特别是,这世上最好割的韭菜,就是那些有点财产的中产,最好赚的钱,就是给这些中产贩卖优越感。
这些人去为所谓的“理性”、“常识”、“科学”付费,不是因为他们自己真的脑子里有多少东西,不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跟他们所鄙视的阴谋论有多少区别,而是因为他们不想和那些他们所看不起的普罗大众一样。如果你不能体现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那你攒下来的那点财富和地位有什么意思呢?
而这其中最为积极的是那些担心自己会跌落到普通人的中产和不甘于做普通人的那些人,他们会尽一切可能让自己与普通人区别开来,好像一旦行为和思考脱离了普通人,自己的财产和地位也能够脱离普通人。所以你会发现,那些大家都觉得难吃难看的东西,总是有人乐此不疲地将其包装成品位和地位的象征;那些大家都觉得难以理喻的奇谈怪论,也总是有人积极地用“独立思考”“理性客观”来为之辩护。
当然,即便是那些地位稳固的富人,也需要购买自己的一套优越感,所以你才会看到古今中外那么多的大师和宗教组织,总是能找到合适的人去贩卖他们的神学。当年加尔文教派的兴起,不就是因为他们能够向新兴的资产阶级提供心理按摩,让他们相信有钱是神的眷顾的象征,他们有钱人就是该踩在穷人头上,这是神的旨意。
不光个人如此,群体和国家也是一样的。你看美国从建国一开始就强调“天定命运”,强调“美国例外论”,就是因为美国人需要证明自己是不一样的,需要证明他们看不起这世界上古往今来的一切国家。
虽然这个世界归根结底仍然是物质的,但不代表意识不能对其产生一定的反作用。即便美国人实际上做的对外殖民扩张和对内种族剥削,和历史上任何国家都没什么区别,但包装上一层外衣之后,在一定时期内是能够迷惑人的。
而你指望着一般人能看多远、能活多久?这“一定时期”对于很多人就是永恒了。而对于处在选举周期中的政客来说,甚至几年就够了。你看特朗普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赢,连个诺贝尔奖都念念不忘,这是他自己个人的需求,也是他作为政客的需求。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美国的人文社科看起来发达得很,就是因为他们有这种现实的需求,也能满足这样的需求。正如我之前写过的,很多美国经济学家的成功,跟他们如何能够顺应两党政客的营销是密不可分的。
而如今美国人文社科的缩减和衰退,一方面是因为毕竟世界是物质的,美国梦也不能把通胀降下来把制造业找回来。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人文社科这些遮遮掩掩的神学,终究不如神棍和政客们这种专业的神学来得直接。
如果美国总统自己就可以定义现实,指点输赢,为自己的选民们带来一个又一个的胜利,割下一茬又一茬韭菜,那还需要那些学校里装门面的人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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