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伊朗局势这个话题的讨论环境，就和大部分国际话题一样，最后往往会变成粪坑。就像俄乌冲突一样，只会出产中输/美输/速胜/速败/邪恶/正义这样的二元论讨论。

而跟俄乌冲突一样，由于我们中国人缺少可靠的一手当地信源，懂中东地区语言文化的人也不多，我们获取信息的途径大部分还是得从欧美那边来，从而不可避免地产生偏见和谬误。

很多人可能会说，我不信自媒体，我信权威信源，信官方和主流媒体，是不是就可以了？然而在战争中，第一个死亡的就是真相。在各方的官方机构和主流媒体都不断搞信息管制或者赢学宣传的当下，他们所造成的信息污染也不比自媒体好多少。所以即便是在信息时代AI时代，战争迷雾仍然笼罩在各方头上，不管是局外人还是当事人。

你现在回顾一下这四年俄乌冲突中产生的各种奇谈怪论，不管是俄罗斯速通乌克兰还是北约碾压俄罗斯，不管是俄乌冲突撑不了几个星期还是俄乌冲突会引发世界大战，最后都被时间所证伪。

而且不光是不明就里的路人会有这些奇怪想法，如果你再看当事各方在这几年来做的各种莫名其妙的决策，就会发现其实不管是俄乌还是北约各国，他们自己往往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今在伊朗发生的事情，谈论起来甚至比当初俄乌冲突还要困难，因为中东这个地方，情况太复杂了。

中东这个地方，除了要考虑常见的地缘政治和经济利益的因素，还要考虑宗教、民族、历史，你会发现每个当事方都在做着很多看起来前后矛盾、甚至精神分裂的事情。

什叶派和逊尼派，亲美和反美，激进和温和，库尔德人和阿拉伯人……有些人可能觉得知道这些标签和分类就已经懂了中东，但你了解越多，你越会发现这些简单的划分远无法概括这片土地上所发生的事情。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永远要一无所知，很多时候我们总要在缺失信息的情况下做判断。

打个比方，在这之前，不论伊朗和美国谈判到什么地步，有人问我的时候，我永远坚持美国一定会打伊朗这个判断。

正如我之前经常强调的，你拿“赢”这个思路去看特朗普政府的决策，去代入他大少爷过家家的思维，远比你装模作样地分析一番什么地缘政治利害得失要更有预测力。你需要代入这些当事人脑中的“理性”，而不是你自己去替他们“理性”。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什么伊朗核问题，从来就不是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动手的原因。

我们可以回想一下，去年六月特朗普让B2装模作样地对伊朗核设施扔了几枚炸弹之后，特朗普赶紧站出来声称伊朗核能力已经被完全摧毁了，宣称自己赢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去年美国摧毁了伊朗的核能力，为什么今年还要拿这个来说事呢？如果去年没有摧毁，那么当时为什么要宣布胜利放过伊朗呢？

都是欲加之罪罢了。

至于什么为了伊朗人民的反抗就更可笑了。美国和以色列在整个区域民航还正常飞行的时候不宣而战发动空袭，别说在乎伊朗民众，他们在乎任何一个国家的民众吗？不管他们宣传多少只针对领导层不针对平民，现实就是死亡的伊朗平民是最多的，居民区、学校、医院都是他们针对的目标，就和在巴勒斯坦一样。

所以你也可以想想，美国人吹自己的情报这么厉害AI这么准确，为什么还要去炸小学女生？到底是他们的所谓“斩首”本质上无非是宁可错杀一千式的狂轰滥炸，还是他们就是以杀戮平民为乐？

其实都有。

当然美国人还没以色列人那么不要脸，他们在炸学校的问题上现在只是坚持否认，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要是以色列，肯定炸完学校当天就主动宣传，要么说学校是伊朗人自己炸的，要么说伊朗军队拿学生当人盾。

退一万步讲，前几个月伊朗内部反对派上街最多的时候美国都没下场，还在力挺流亡的巴列维家族，是生怕伊朗人想不起来为什么当初要推翻巴列维王朝吗？虽然现在的伊朗政权并不能说有多好，但是比起当初的巴列维王朝显然是更做人的。跟着伊朗润人的小作文去怀念巴列维王朝的什么“文明先进”，就跟怀念民国时期的少爷小姐踩在普通人头上生活得多滋润一样可笑。

伊朗人这些年的经济痛苦，根本上讲都是美国制裁带来的，美国人也从不讳言这一点，并且把这当成他们的功绩。在美国制裁这个大前提下，伊朗的经济就是大号古巴。我们去讨论伊朗的什么腐败或者政策其实没有意义，真说腐败专制，伊朗哪儿比得上海湾那些王爷国？

于是问题就来了：如果伊朗向美国投降，换取解除制裁，伊朗人是不是就能过上好日子呢？

也许这样的幻想曾经可以占据伊朗主流，但是在无数伊朗平民死于空袭之下的今天，在伊朗人见证了伊拉克和阿富汗发生了什么的今天，在巴列维王朝生动地展示了当美国人的狗之后伊朗普通人是过得如何贫困和痛苦的今天，这只可能停留在幻想。在美国当前的中东盟友体系下，投降的伊朗连当狗的位置都没有。

顺带一提，鲁比奥评论伊朗局势的时候，说要对伊朗人“unleash Chiang”。“Chiang”就是蒋介石。这是美国保守派一个多年的说法，他们一直念念不忘当年没有帮蒋介石，认为只要让蒋介石放手去干，反攻大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以他们把“unleash Chiang”作为一种表达强硬姿态的俗语。哦对了，鲁比奥是真的把蒋介石当成什么英雄，他手里有一把蒋介石的佩剑，是杰布·布什送给他的。

你从中可以看出来美国人的智商和道德水平了。

所以从一开始，特朗普对伊朗动手的根本逻辑只是为了一场赢，这个赢跟任何道义或者利益都没什么关系，赢本身就是意义。

当地时间3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发表讲话，称此前预计的军事行动将持续四到五周，但也可能会持续更久。 France 24

伊朗是一个被美国长久以来塑造出来的“坏人”，而且还是一个相对于美国弱得多的“坏人”。当委内瑞拉的胜利很快就被ICE当街杀人和最高法关税判决等一系列国内事务冲淡，那么伊朗（以及格陵兰和古巴等地）就需要被特朗普拉出来借项上人头一用。

当然，之所以选择伊朗，又跟以色列的影响或者说绑架分不开。以色列对美国的影响力无需多说，特朗普本人跟犹太人的关系，特别是来自于他的女婿库什纳一家的关系，又使得这种影响力得到了极大的放大。

所以很多美国人现在抱怨特朗普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是很正常的，因为显然特朗普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想要赢。至于所谓什么围堵中国的大战略，那都是用来找补，掩盖特朗普赢学入脑被以色列人牵着走罢了。

以色列人给特朗普画的饼是只要杀了哈梅内伊这些人，伊朗就会大乱甚至直接投降。最坏的情况，即便伊朗政权仍然完好，但是只要像去年那样，反击非常有限，那么特朗普也可以很快宣布胜利。

而委内瑞拉的“成功”又给了特朗普信心，觉得伊朗就像一个破房子，只需要踹上一脚，那么整个建筑就会轰然倒塌。

但目前的剧本不是这个走向。在美军摔了三架飞机并且数人阵亡的情况下，这个局面不可能简单收场了。虽然美军在空袭中展现了实力，但是他们在随后的应对中显然是没有考虑到伊朗的反击规模。

所以在2月28日当天你会看到以色列和美国宣称空袭是四天，然后很快就被升级到了四周，然后是不限时间表。

毕竟上一个把对手当破房子的，是进攻苏联的希特勒。虽然现在的伊朗远比不上当年的苏联，但是美国能对伊朗投入的武力也远比不上当年的德国。

很多人喜欢神话情报和暗杀的威力，特别是这些年来AI小作文的兴起更是如此。他们幻想只要靠强力的空袭，而不需要多少地面部队就能打赢战争。

人类就是一个不断地相信“这次不一样”“他不一样”，然后再不断吃亏不长记性的物种。历史这门学科对人类来说还是太难了。

看起来再华丽的高科技，最后都一定要在现实层面落地；再强大的武力，最后也一定要在当地实施统治。

当年苏联在阿富汗光速刺杀了阿明，然后呢？美国人在伊朗搞政变推上了巴列维，然后呢？

之前美国人刺杀了本拉登，刺杀了一堆基地组织的领导人，又怎么样呢？最后基地组织仍然存在，还搞出来了更加极端的伊斯兰国。

像哈马斯、真主党、胡塞、伊朗他们，也不是第一天被空袭被暗杀领导人了，能够存在这么多年，都是对这些战术有应对手段的。

还有俄乌冲突这么些年，无人机改变了战术，但是没有改变战争的本质，战线仍然是靠人在地面来推进，战场仍然是靠人在地面来控制。虽然乌克兰一方搞了很多次成功的暗杀，俄罗也对乌克兰进行了多次空袭，但是真正推进战争走向的仍然在地面战场。

有人可能说，这些经验都过时了，你看委内瑞拉不就很成功吗？

然而即便是在委内瑞拉，政权也没有发生更迭，只是马杜罗祭天了。美国人支持多年的马查多这些反对派没有上台，鲁比奥也没有成为特朗普口嗨给他的“总督”职位。你甚至很难看出来委内瑞拉现政府到底给了美国多少好处，除了只存在于特朗普嘴里的几千万桶石油，和给美国石油公司硬塞的画饼。

当然，击杀领导人和空袭造成的损害自然是可以影响一个国家的战斗力，但如果地面部队不下场，谁来替你赢呢？谁来在地面替你统治呢？伊朗和叙利亚这种本身分裂势力就一大推的国家还不一样，如果自己的地面部队不下场，你想找叛军去支持，最多只能找到扶不上墙的库尔德人，他们能守住自己的地盘就算胜利了。

有人说，只要找到愿意投降的内鬼就可以了。问题是你没有地面部队的支持，内鬼向谁投降呢？内鬼怎么保证自己的统治不被推翻呢？而且美国人关心的从来不是反对派的死活，只是给自己找赢点，内鬼也要吃天上掉下来的炸弹啊。

所以就好像我之前在评论委内瑞拉的时候说的，受制于地理位置和美国的实力，拉美地区永远会有亲美政权，而由于美国在拉美不干人事，拉美地区也永远会有反美政权，不论是和平上台还是暴力上台都是如此。

这个道理放到中东也是一样的，尽管中东的问题又更加复杂一些。

所以你就可以好好想想这样一个问题，也是我之前在评论委内瑞拉局势的时候说过的，很多事情美国人早就能干，为什么他们不干？真的是从里根以来的历届美国政府都是傻子，就特朗普聪明吗？

说到底，很多事情干起来收益不大，很多事情干起来成本太高。以前的美国不需要搞这些操作，但是现在急需赢学来镇场的美国就需要了。这也是我之前反复说的，为什么一个衰落的美国会对世界更加危险。

虽然随着美国伤亡的出现，那个最理想的毫无损伤地宣布胜利的场景已经不复存在，但是这并不会阻止特朗普继续加码下注。指望美国国内阻止特朗普是不现实的，就好像他们也从来没有阻止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

二战之后美国对外的战争就没有国会管得了的，也从来都是没有经过国会宣战的，都是总统发动的特别军事行动，这是美国最基本的国情。即便美国的主流民意和政客再不支持特朗普对伊朗发动战争，只要他们达不到足够多的反对，就拦不住特朗普动用他的行政权限。

而且万一军事行动取得了什么成功，那不就又赚了？中期选举本来的预定剧情就是共和党占劣势，那还不如索性赌一把，看看赢学能不能把选情带起来。

特朗普这个人赌性很重，他虽然碰到挫折会“TACO”，但是一定会不死心地再去尝试，所以你会看到今年他又再次重复去年做过的很多事情。在伊朗问题上就是这样，去年小试一把感觉赢得不够多，于是今年加倍下注想着多赢一点。

所以当投入了大量武力但是没有收到效果的时候，特朗普现在的本能反应就是加注，拆东墙补西墙，从其它地方调动资源，甚至声称不排除地面部队下场。

当然，地面部队真要下场的时候，不管打成什么样，特朗普和共和党在美国的政治生命都要倒计时了。当年沙漠风暴打成教科书案例都没保住老布什的连任，更不用说现在这一地鸡毛。

毕竟中东地区跟古巴和委内瑞拉这种南美后花园还不一样，大部分美国人现在已经把那里排除出美国的核心利益，不再相信中东局势跟自己有多少关系，跟拉美移民和犯罪问题比起来差远了。除非再来个9·11事件，重塑美国社会舆论，再次把美国人的仇恨导向中东。哎，美国人要恨的人真多，从中国到拉美到中东。

但是无论如何，特朗普毕竟现在是最后一个任期了，他确实也不用管之后的洪水滔天。对他来说，满足“雄心壮志”，实现“理想抱负”，恐怕比选情还重要。当然，如果特朗普真的想办法搞出了第三任期，那他更不用关心民意和选情了。

至于什么美国民生，世界秩序，盟友死活……特朗普要在乎这些东西，他就不会做上任以来的那些“抽象”事情了。当然，我还是要强调，特朗普个人的特质再抽象，他也是被美国的时势推上来的，他的个人特质反应的是整个美国社会和政治的发展。所以美国社会不会挡住特朗普，只会让他加速。

所以我们即便很可能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听到局势会缓和的消息，会看到和谈在进展，但是最终的任何和谈都只会是暂时的休战，正如去年六月份发生的事情一样。

当然，特朗普的加码也是有限度的，当他需要在中东多加一艘航母的时候，他只能从委内瑞拉那边调过来福特号。当以色列防空弹药紧缺的时候，他甚至得开始考虑从韩国那里调动萨德。这几年的俄乌战争已经证明了，美国军力的存量虽然很高，但是增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也许接下来伊朗能够撑过这次打击，也许撑不过，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但是在中东这个地方，或者说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事物的发展都不是在一时一地就能看出来的，你急也没用。

当年美军打阿富汗打得不好吗？打得好啊。兜兜转转20年，塔利班还是回来了。当年美军打伊拉克打得不好吗？打得好啊。把逊尼派的萨达姆推翻了，换上来什叶派的政府，替伊朗打了一个势力范围。

当年被视为美国巅峰的辉煌胜利，如今被视为了美国衰落的导火索。当年投靠美军的阿富汗翻译官，甚至是当年的美军老兵，他们可能都没体会多少赢的感觉。

所以我对于过了几个月甚至几天就开始讨论输赢，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我们是活不过这几年吗？不至于啊。当然，我不炒股，所以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咱不说去回顾百年的历史，单纯回顾自己一生中刚刚过去的十年二十年，你就能够意识到事物的发展是唯物的，有着自己的轨迹，不随着一时的成败波动。

所以你非要我说输赢，那我只能说美国是在输。美国每宣布一次赢，他们都离输更近一步。现在很多人跟特朗普一样，看到美国有点什么新闻就大呼小叫替美国赢，我就觉得很好笑，这些东西放到二十年前，人家都会觉得你在黑美国。因为我这代人真的亲眼见过美国人赢的样子，我一个研究历史的也明白美国人当初为什么赢现在为什么输。

当然，这些都没什么新鲜的，我在几年前的《读论持久战》的文章里早写过了。当前我们见到的一切，都是世界秩序变化的一部分，没有任何霸权可以永恒，过去的世界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我只想再一次用1930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的一段话做结尾：

所谓革命高潮快要到来的“快要”二字作何解释，这点是许多同志的共同的问题。马克思主义者不是算命先生，未来的发展和变化，只应该也只能说出个大的方向，不应该也不可能机械地规定时日。但我所说的中国革命高潮快要到来，决不是如有些人所谓“有到来之可能”那样完全没有行动意义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种空的东西。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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