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宇:特朗普会迎来他的“雾月十八日”吗?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4-07 09:08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周德宇】
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是因为常读常新,每一次看都有不同的体会。
自从2016年特朗普上台之后,人们总会不断地引用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将特朗普和拿破仑三世做对比,将无能的美国建制派和法国议会对比,将美国乡镇MAGA和支持拿破仑三世反对城市资产阶级的法国农民对比,将当前美国政治的乱象和19世纪中叶的法国做对比……
但这些都远不止马克思这篇经典能给当下带来的启示。随着特朗普的再次上台,在第二任期的种种“抽象”操作,你会发现美国和特朗普离当年马克思所描绘的场景越来越近。当最近看到美国陷入对伊朗的战争泥潭,美军将领被大面积撤换时,再去读这部经典,又会发现很多新的有意思的东西。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人们都会记得《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那个不朽的开头:
“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魇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
特朗普的上台和执政也是如此。当我们在特朗普身上看到拿破仑三世甚至希特勒的影子时,他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美国人心中对过去辉煌美国的幻想和美国多年积弊造成的共同结果,既带有历史上不断重复的一系列与人性和物质相关的悲喜剧特征,又带有当下的美国特色。
很多人在特朗普相对安稳的第一任期和失败的2020年大选结束之后,似乎放下了一些心,认为特朗普不过如此,美国体制还是可以抵御住冲击的,不会让特朗普像拿破仑三世那样篡权。然而到了今天,这些安慰的理由看起来越来越站不住脚。
所以当特朗普和美国不自觉地重复着当年路易·波拿巴的轨迹,我们在当下又可以问一下,特朗普走到哪步了?他能像路易·波拿巴当年那样接着走下去吗?
虽然当前随着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支持率不断走低,对外战争陷入泥潭边缘,人们有理由认为特朗普的统治摇摇欲坠:可能对伊朗战事的拖延和经济困境会让民众对他失去信心,中期选举的惨败就会让共和党对他离心离德,最终他的路线和政策会被众人抵制并最终清算……
这些想法不是没有道理,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特朗普及其统治集团是按照“规矩”在玩;但不巧的是,特朗普恰是那个喜欢“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人。虽然我之前曾把特朗普的上台与法西斯的上台做比较,但如果具体到个人的特质和当下的局势,拿破仑三世的政变反而比希特勒的体制内变革更有现实可能。
巧合的是,正如路易·波拿巴当年是以对意大利的远征为契机,开始了对军队统治权的争夺;如今的特朗普,也在以对伊朗的战事为契机,开始试探军队对他的忠诚,以及美国国内对他的限制。
从目前来看,虽然对伊朗的战事并未如预想般顺利,甚至还出现福特号航母官兵消极怠工的闹剧,但特朗普对军队的控制力并没有减弱。当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这两天大面积撤换包括陆军参谋长在内的军队高官时,他也没有遭遇任何阻碍。而在整个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国会和民众除了反对之外,并没有阻止特朗普继续调兵遣将,越陷越深。
所以你会看到这样一个滑稽的场面:特朗普在伊朗的战事越不顺利,内忧外患越多,国内的反对越大,反而越让他能不断加码赌注,继续军事冒险。
而在国内,特朗普的“私兵”ICE当街杀人所激起的反对,最终也只是象征性地让特朗普撤换了头目。即便关于ICE的经费问题已经争执到了政府半停摆的状态,但ICE仍然存在,且会继续从特朗普那里领工资。
这时候你就不由得想问一句:“满朝公卿日哭到夜,夜哭到明,能哭死董卓否?”
美国人可能会想,他们哭着哭着,就会用选票说话、用议会斗争说话,让特朗普付出代价。他们既然能把特朗普选上来两次选下去一次,为什么这次不行呢?
这种天真的想法建立在很多假设之上,你要假设特朗普的倒行逆施真的会引起选民反对,而不会被特朗普通过别的手段化解;你还要假设特朗普真的有多么关心选票,而不是抓紧时间为自己谋求最后的名与利;你还得假设特朗普一旦面临选举失败,他真的就会遵从民主程序……而且说到底,就算这些都成立,美国人也是挺能忍的,特朗普在选举之前,在完成任期之前,还有的是时间可以折腾呢。
这种对民主政治的迷信,就如同马克思当年所嘲讽的“议会迷”一样:
“1848年以来,在全欧洲大陆上流行着一种特殊的病症,即议会迷,染有这种病症的人就变成幻想世界的俘虏,失去一切理智、一切记忆,失去对外界世俗事物的一切理解——只有这种议会迷才可以说明,为什么秩序党在它已亲手消灭了议会势力的一切条件并在它反对其他阶级的斗争中不得不消灭了这些条件之后,仍然把它的议会胜利看作胜利,并且以为打击了总统的内阁阁员也就是打击了总统本人。这样,秩序党只是让总统又得到一次机会在全国面前重新凌辱国民议会罢了。”
当前的美国政客和民众们正是如此,他们想象着特朗普民调下滑、选举失败、内阁混乱就代表着他们的胜利,却丝毫不关心特朗普仍享有一切总统的权力,管理着全美国的军警宪特,并可以靠内幕消息和卖官鬻爵随意敛财……
CNN汇总的多项关于特朗普支持率的民调
特朗普真正的“赢”并不存在于他的谎言和幻觉中的经济军事成就中,而在于他无论在内政外交中如何输赢,他都是美国唯一的大统领,他的反对者都只会温顺地等待着那一套所谓的“民主程序”生效,而不愿做任何超出“民主说明书”上所规范的事项,提前把他掌握的国家机器给停下来。
而特朗普的反对者们为了维持一切尽在掌握的幻觉,不惜发明出“TACO”这样的词来自我安慰,好像特朗普稍微搁置一下自己的狂想,就能永远被困在所谓“制度的笼子”里。
然而我们从这一年多来的发展可以明显看到,特朗普虽然屡次“TACO”,屡次退缩,但永远都掌握着再一次行动的主动权,永远不会放弃曾经的想法。无论是关税大战还是背弃欧洲或是海外扩张都是如此。
更重要的是,只要特朗普还掌握着国家机器一天,那么他就如同1851年法国总统路易·波拿巴一样,掌握着官职分封和武装力量,掌握着一批依附于他的官员和士兵,也就掌握着夺取政权的力量。
“政变”这件在古今众多总统制国家中都频繁发生过的事情,在很多美国人眼里往往是个不值一提、无法想象的遥远童话,仿佛美国完美的民主体制可以免疫一切问题一样。然而凡事总有第一次,在特朗普没上台之前,美国人也没想象过这样的人可以当总统;在2020年之前,美国人也没想象过总统会否定选举;在国会山没被占领前,美国人也没想象过总统会煽动暴民进攻国会……那么谁能保证,如果特朗普集团在接下来的选举中失利,他们不会继续开阔美国人的想象力呢?
当然,如果非要二选一,我仍然会说特朗普“政变”是个小概率事件,这个“政变”想要成功更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但从当前发展来看,特朗普已经在模仿法国前辈的道路上又多走了几步。
路易·波拿巴在政变之前实际上也经历了无数失败,很多是滑稽甚至屈辱的失败,就和今天特朗普多次“TACO”一样。但这些挫折并不妨碍他继续掌握最重要的行政权力,并且根据局势不断地调整自己的策略。
虽然特朗普在政治上的能力和手段,相比长期从事政治事业的路易·波拿巴显得稚嫩,但是你也可以看到特朗普在从失败中学习。
当年特朗普之所以没有改变2020年的大选结果,是因为他在第一任期还是个纯粹的政治门外汉,无论在政府还是军队,从上到下都没什么自己人,只能依靠那些对他半心半意的建制派。
然而这种状况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得到极大改善。特朗普已经把对他的绝对忠诚刻进了共和党和他的政府。虽然共和党仍有相当多的建制派,但他们已经完全接受了特朗普的路线以及对2020年大选的否认。至于特朗普的内阁,全部都是特朗普亲自挑选的自己人:大部分都是赫格塞思这种职业生涯完全依赖于特朗普恩赐的、没有根基的局外人;少部分是鲁比奥这种建制派,被特朗普改造成“即便不合脚也要穿着特朗普御赐鞋”的马屁精。借着“提高政府效率”和“清除深层政府”的理由,特朗普可以清算不忠于自己的官僚;而借着“打击非法移民”和“加强国家安全”的理由,特朗普可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安全部队……
如今特朗普政府借着战争,一边把自己人安进军队,另一边让国会提高军费,仍然是上述逻辑的延续。
“忠诚度测试”
我们当然可以嘲笑特朗普能把“海排长”这样明显没有专业素养的人放进内阁,但这就如同路易·波拿巴让他的狐朋狗友们鸡犬升天一样。特朗普需要关心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对他的忠诚和依附。
所以你会看到,特朗普打造了一个美国历史上极为罕见的马屁精政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前几天国土安全部长诺姆和司法部长邦迪被解职,并不是真的因为她们能力太差,而是因为她们对特朗普的忠诚受到了质疑。压倒诺姆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诺姆假借特朗普的名义花巨资给自己做宣传,而邦迪的致命问题则是她没有在爱泼斯坦档案上维护住特朗普的名声……
是的,即便是特朗普的内阁,也总是有反对声音,也总是有人会去劝说特朗普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离谱。但是正如马克思嘲笑法国政客对路易·波拿巴妥协退让的那句名言一样,“劝谁,就是认谁做主”。
这一年来我们也看到了,劝得再多,决定一切的仍然是特朗普。美国当前对特朗普的反对力量,在政客层面,就和当年的法国议会一样:
“它让政府去行动,自己则满足于post festum〔在事后〕发出唠叨的抗议。”
而在民众层面,那些声势浩大的所谓抗议活动,相信大家早就看腻了。就如同马克思讽刺法国小资产阶级民主派的失败时所评论的:
“很少看到谈论什么事情像现在吹嘘民主派必然胜利这样自信、这样迫不及待。显然,民主党人是相信使耶利哥城的墙壁应声倒塌的喇叭声音的力量的。每当他们站在专制制度的墙壁面前时,他们就力图重复这个奇迹……”
所以当前特朗普的民调下滑和国会反对,不能说完全没有意义,但也远非他执政的全部。因为如果特朗普想要玩一个新的游戏,那么旧有的游戏规则就毫无意义了。当抛开一切西方民主政治的伪装和幻觉,真正决定谁来执政的,永远在于谁掌握了组织和暴力。
1851年的路易·波拿巴在议会的支持,远不如当前特朗普所统治的共和党;如果1851年有现代的民意调查,那路易·波拿巴的数字恐怕也没有多好看。但是路易·波拿巴明白他的政权是哪里来的,也知道如何经营和维护他的执政基础,无论是支持他的广大乡村农民,还是靠自己续命的内阁和公务员,或是被自己所利诱的将军和士兵……而可能反对他的资产阶级和地主,或是陷入分裂,或是漠不关心,或是可被收买,他们都不构成任何严肃的反抗力量——至于无产阶级,早就被其他力量事先绞杀了。
特朗普如果要走当年路易·波拿巴走过的道路,如今确实也到了最关键的一个节点。特朗普对伊朗的战争,是有极右翼民意基础的,是得到了保守派政客和财团的支持的,而军队也是想建立战功的。如果战事进展顺利,特朗普本可以把路走得更稳更有底气——但如今问题就出在这个“本可以”。
当然,美军当前的问题其实也不能全让特朗普背锅,毕竟美军当前的问题就和当年的法国军队一样,烂在根上:
“军队本身已不再是农民青年的精华,而是农民流氓无产阶级的败类了。军队大部分都是招募来的新兵,都是些替手,正如第二个波拿巴本人只是一个招募来的人物,只是拿破仑的替手一样。现在军队是在执行宪兵职务围捕农民时树立英雄业绩的;所以,如果十二月十日会的头目的体系中的内在矛盾迫使他到法国境外去用兵,那末军队在干了几桩强盗勾当后就不是获得光荣,而是遭到痛打了。”
但即便如此,特朗普也并非没有机会,国会山总比伊朗好打。特朗普的行政权力还完好无损,这些权力总是可以用来收买和妥协,让力量对比有利于他。最大的问题还是,特朗普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政治智慧,以及特朗普的对手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政治洞察力。目前来看,双方都有点半斤八两。
但是当我们在这里聚焦于台上各方自身的主观意识之时,也不要忘了支持各方之所以在台上的各种客观因素。历史的发展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线性,不管是历史积累下的社会经济问题,还是各阶级的力量对比,都往往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才会改变,并且总会出现反复。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总能看到历史的悲喜剧在重复,特朗普的行为能够从百年前的历史人物中找到惊人的相似。这并不是什么偶然或天意,而是相似的客观事物发展必然驱动着相似的人物做出相似的行为。无论美国和特朗普当前的状况有着怎样的特殊性,他们也不可避免地被一些普遍的要素所支配。
所以当我们看到特朗普如今陷入“赢学”的矛盾与挣扎中,不妨再回顾一下《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那如同预言般的结尾:
“波拿巴既被他的处境的自相矛盾的要求所折磨,并且他作为一个魔术家不得不以日新月异的意外花样吸引观众把他看作拿破仑的替身,换句话说,就是不得不每天举行小型的政变,于是他就使整个资产阶级经济陷于全盘混乱状态,侵犯一切在1848年革命中看来是不可侵犯的东西,使一些人对革命表示冷淡而使另一些人奋起进行革命,以奠定秩序为名而造成真正的无政府状态,同时又使整个国家机器失去圣光,渎犯它,使它成为可厌而又可笑的东西。他模仿礼拜特利尔教堂中的圣衣的仪式在巴黎布置礼拜拿破仑皇袍的仪式。但是,如果皇袍终于落在路易·波拿巴身上,拿破仑的铜像就将从汪东圆柱顶上被推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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