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戢芳:足球——巴西最坏的一面

2014-07-11 08:15:34

7月8日晚,在数万名主场球迷面前,巴西队以1:7的悬殊比分被德国队屠杀,创造了队史最大比分失利。这一刻,狂欢变成了泪水。

巴西人所痛心的,不仅仅是这场堪比国耻的失败,更是桑巴足球美丽特质的消失。事实上,丧失美丽特质的不仅仅是巴西国家队,也是整个巴西的足球生态。足球不仅展示了巴西最好的一面,同时也体现了巴西最坏的一面。这场惨败,或许能像1950年的马拉卡纳惨案一样,让巴西人反思足球,乃至巴西社会的境况和未来。

巴西队以1-7的悬殊比分落败,令球迷难以接受

足球经济:球员出口为主要收益

尽管在本届世界杯上,巴西队中缺少了金球奖得主,但是内马尔、大卫·路易斯、蒂亚戈·席尔瓦等球星的身价都抵得上一些实力偏弱的国家队的整体身价。如果再加上其他国家队中归化的巴西球员,那么巴西球员的身价肯定要稳居榜首了。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起,巴西球员就不断涌向国外。在1990年代后期,每年有200多名巴西球员输往国外。这一数据在2008年欧洲经济危机来临之前达到顶点,当年有1200多名运动员前往海外,有700人留在国外。据巴西银行的估算,这为巴西国内的俱乐部直接带来了2.5亿美元的收入。

在过去的数十年中,基于广泛的人才搜索、招募和训练网络,巴西已经成为全球足球经济中足球人才的主要提供者。球员出口无疑为巴西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但是这种经济模式也体现了巴西足球经济的缺点和问题。

在世界经济体系中,巴西主要是原材料的供应方,无论是大豆还是足球运动员的出口,都是如此,所以巴西只能获取世界市场的整体利益中的一小部分。巴西虽然不断为欧洲提供足球巨星,但是与欧洲俱乐部在成熟的现代市场经济中所获得的收益相比,巨额的转会费其实不值一提。

在巴西,与其他经济领域一样,球员出口也被Traffic和Gruopo Sonda等几个大公司所垄断,它们与大俱乐部合作,使得中小俱乐部的利益空间非常有限。以Gruopo Sonda为例,它建立了巴西最大的球员市场链,每年在上面的投资超过一千万,而它的投资回报率则高达150%。

与这些高投资、高利润的大公司不同,巴西的众多小俱乐部选择了另一种球员培训和出口模式:血汗工厂。2012年,一名叫贝南西奥的14岁球员在达·伽马俱乐部的伊瓜塔伊青训中心去世,使这种模式完全曝光在大众面前。

调查表明,这些中小俱乐部的年轻球员的生存环境极为恶劣。厕所破旧,屋顶漏水,饮用水配给供应,外地球员每年只能回家一次,只能使用俱乐部分发的手机,医疗服务需要球员自己付费——很多俱乐部都没有医务人员。

贝南西奥倒下的那天,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更不用说医疗人员。负责此案件的法官说,这些孩子的生存状况近乎奴隶。尽管孩子的家人极为悲痛,但是巴西足协依然保持沉默,因为类似的情况在巴西非常普遍。大多数巴西俱乐部不可能像欧洲国家那样建立科学、人性化的青训体系,它们从那些贫穷家庭廉价收来这些孩子,仅仅是希望在其中发现罗纳尔迪尼奥这样的黄金般的天才,大部分的孩子则像流沙一样被抛弃。

位于里约热内卢市中心的卡通比贫民窟内有两块足球场,是贫民窟内几百名孩子的乐园。图为贫民窟的孩子们在一块室内场地踢足球

由于巴西经济的整体性缺陷和同行之间的惨烈竞争,绝大多数巴西足球俱乐部的经济状况都非常危险。鉴于各俱乐部的财务状况不透明,没人知道这种状况有多糟糕。目前,巴西的主要俱乐部都陷入了巨额的债务之中,且亏损仍在继续。2009年,巴西15家顶级俱乐部的总负债高达9.2亿英镑,其中一半债务是欠政府的,而且债务还在不断增加。弗拉门戈俱乐部的主席无奈地说道:“即便卖掉我们全部家当,甚至包括前主席的照片,我们仍然欠债”。

巴西足球俱乐部陷入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商业模式:三分之一的收入来自出售球员所得,这虽然使得出售球员的俱乐部得以渡过财政危机,但又降低了俱乐部的吸引力。比赛日的收入只能占到俱乐部收入的10%,使得它们不愿也无力处理破败的球场、普遍的暴力和赛程安排等问题。而且,因为账务混乱和腐败盛行,俱乐部也很难从银行获得贷款。

环球电台常年垄断着足球转播,俱乐部的转播分成很少。环球电台有一张最大的王牌——很多俱乐部都欠债与他,而电台提前支付的转播费用能够暂时解决俱乐部的资金流问题。在这样的复杂局面下,俱乐部不愿重新选择转播合作商。

有些俱乐部试图以提高票价的方式来增加收入,但这无疑是杀鸡取卵,因为高票价反而使入场人数降低,还进一步激发了大量中低层球迷与俱乐部的矛盾,催生了更多的足球暴力。在整个巴西,观看球赛的成本上涨了3倍,而且没有证据表明这个趋势会停止。

足球运动员是巴西最昂贵的出口产品之一,但是在这些天才球星的昂贵身价背后,是整个巴西足球经济的落后,这已经成为制约巴西足球发展的最大障碍。

 

 

 

足球暴力:残酷社会的宣泄之道

北京时间7月9日,巴西1-7惨败德国的比赛结束后,球迷骚乱如期而至。比赛结束后的第一时间,圣保罗有20辆公交车被点燃,其中19辆被彻底烧毁。随后,骚乱进一步升级,在里约热内卢,警察和疯狂球迷甚至爆发了枪战,造成1人被枪击身亡。另据西班牙媒体报道,在巴西0-5半场落后德国的中场休息时,有球迷烧毁了巴西国旗。

圣保罗南部球迷纵火烧毁的公交车

足球这项极具激情的运动,在释放运动之美的同时,也成为暴力犯罪的催化剂。

巴西的足球暴力由来已久,二十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巴西国内经济发展停滞不前、贫富分化加剧和政治腐败的盛行,与足球有关的暴力事件更是层出不穷。统计表明,在过去二十年中,有一百多人死于足球暴力。

德比球迷之间的暴力冲突最为激烈,其中最著名的暴力事件发生在圣保罗队球迷与帕尔梅拉斯队球迷之间。1993年,帕尔梅拉斯的球迷在看台上枪杀了一名16岁的圣保罗队球迷。次年,一名年轻的圣保罗队球迷在街道上被科林蒂安队的球迷追逐,他在逃跑时经过一条铁路,被飞驰的火车撞飞。

1994年的晚些时候,双方球迷在比赛结束后发生打斗,一名帕尔梅拉斯队球迷被击中头部后身亡,一名圣保罗队的球迷则从背后被击毙。这场骚乱在次年的“帕凯姆球场惨案”中发展到顶点。在两队的一场青年队比赛结束后,数百名帕尔梅拉斯队和圣保罗队球迷冲进球场,挥舞着木棍和铁条相互攻击,造成1死100多伤的惨剧。

与此同时,球迷对本方球员和教练的攻击也在增加。2012年,在被对手击败后,帕尔梅拉斯队的球迷与球员发生了冲突,俱乐部主席收到了球迷寄来的死亡威胁,一个球队教练的餐馆遭到了攻击。

在一些小城市,与足球有关的暴力活动更让人触目惊心。2013年1月30日,在小城皮奥十二,裁判坎塔涅德向球员阿布鲁出示红牌,但阿布鲁拒绝离场。在随后的争执中,坎塔涅德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向阿布鲁连刺两刀,后者在送达医院之前即离世。一群愤怒且醉酒的球迷则冲进球场,用木棍攻击坎塔涅德,骑着摩托车反复碾压他的身体。最终,他们把坎塔涅德斩首并肢解了他的身体。

针对高收入球员及其家人的绑架事件也层出不穷。著名球星罗比尼奥的母亲就曾被绑匪劫持了40天,圣保罗队前锋法比亚诺和格拉菲特的母亲也曾被劫持。他们都是交了赎金之后,才把亲人救出。2008年,球王贝利曾被人用枪指着头。他告诉劫匪自己的身份,但这些人仍然抢走了他的手机和珠宝。

尽管数据统计表明,暴力犯罪和谋杀在经历了卢拉政府时期的峰值之后开始下降,但是依然让人担心。暴力的根源不在足球,而在巴西社会的内部,足球暴力是巴西暴力社会的一个缩影。在一个法治薄弱、生命廉价、精英不负责任、获胜和效率成为衡量进步的唯一标准、难以依靠警察和司法机构这样的公共权威来维持和平和捍卫正义的社会中,暴力和混乱必将是现实主义的最终代价。

更重要的是,当人的尊严不断受到蚕食,人们从社会中所获甚少且不断并边缘化的时候,在公共场所受到的蒙羞会变得无法容忍。当本方球队让球迷失望时,正是这种愤怒和尴尬促使球迷冲进球场、攻击球员。

从小地方球迷之间的残酷复仇到全国联赛时城市的骚乱,从警察的无能为力到体育权威部门的无所事事,足球已经成为巴西残酷社会的精神和情感病症的发泄渠道。

最坏的管理者:搞定了比赛,偷窃也不算什么

在评价巴西足球时,作家Juca Kfouri有句名言:“上帝把最好的球员给了巴西,但为了平衡,他也把最坏的管理者放在这里”。Juca所谓的管理者,首推巴西足协。

里卡多·特谢拉于1989年开始担任巴西足协主席,直至2012年。在特谢拉的治下,巴西足协完全从公共领域中抽离出来,不从巴西政府获得拨款,也不接受彩票收入。这使得足协成为一个独立的商业组织,不再受到外部审查,也不承担社会义务,可以游刃有余在商业与政治之间活动,获取利益的最大化。

2012年3月,在巴西足协主席位子上坐了23年的特谢拉宣布辞职。虽然官方说法是因为健康原因,但巴西《环球体育》等媒体认为,他辞职是为了回避责任。此前他就因卷入腐败丑闻,而被舆论要求下课谢罪

1998年世界杯决赛,巴西的失常表现一直都受到外界的假球质疑。巴西国会参议员罗贝托·里贝罗成立委员会,调查巴西足协和巴西队的赞助商耐克公司。2001年底,该调查委员会提交一份调查报告,尽管报告未能证明巴西队98年的惨败与耐克公司有何关系,却发现了足够多表明足协的腐败、无能、任人唯亲的证据。报告中的一个细节让巴西人民无比愤怒:米纳斯吉拉斯州的足球主席埃尔默·吉列尔梅在该州足协中雇佣了28名家族成员。

“巴西足协完全是个贼窝,充斥着混乱、无序、无能和欺骗。”参议员阿尔瓦罗·迪亚斯在报告中这样写道。报告最终指控17名足协成员利用职务犯罪,但是报告公布后的数年中,这些被指控犯有贪污、挪用公款和欺骗罪行的人都在继续工作。像往常一样,巴西司法部门的胆怯、立法系统拜占庭式的复杂,以及巴西国家队的傲人战绩,都确保巴西足协和足球的利益阶层毫发无损。

2002年,巴西队在日韩世界杯夺冠,让全巴西陷入了狂欢,也让巴西足协和足球权力阶层长出一口气:国会委员会对他们的调查可以被永久地搁置一旁了。就像作家Juca Kfouri所说:“如果搞定了比赛,那么偷窃也就不算什么。”

在巴西国内联赛中,尽管腐败无处不在,但主要局限在经济事务,假球极为罕见。但是近年来,网上投注使得新的假球模式出现了。

 

 

 

2005年,巴西警方破获了一起黑哨案件。佩雷拉和丹尼龙两个圣保罗的裁判被指控操纵了11场球赛。一个圣保罗的犯罪组织了解到佩雷拉的巨额私人债务,他们每场球赛向佩雷拉支付5000美元,以确保他们想要的比赛结果,从而在网络赌球中获取数百万雷亚尔的收益(编者注:1雷亚尔约合2.8人民币元)。

无能总是与腐败相伴而生,这在巴西世界杯的筹备过程中尤为明显,马拉卡纳球场的修建是其中一个缩影。1990年代末期和2005年,马拉卡纳球场曾两次装修。而2009年开始的这次整修,更像是一次摧毁。

改建中的马拉卡纳球场

马拉卡纳体育场的一些公共设施,如一个长期向公众开放的小田径场和游泳馆、一所公立小学,以及一个印第安人博物馆都被毫无规划地拆除了,政府也没有出台任何替代这些公共设施的方案。

政府还计划把球场租给私人。整个重修过程中,公共投资超过10亿雷亚尔,计划以低于20%的费用将整个球场租给私营部门30年。

马拉卡纳球场作为这个星球上最大、最美的足球场,是巴西的国家象征之一,也是历史记忆的仓库和巴西人民自豪感的源泉,它不断诉说着巴西少有的乌托邦时刻和民主平民主义。这次,却成为城市化进程中文化亵渎与破坏的典型。

2013年初,政府与抗议者的谈判失败。军警们涌入博物馆,用胡椒喷雾剂、催泪瓦斯和橡胶子弹赶走手无寸铁的抗议者。在回答质疑时,里约主管体育和休闲业的市长回应道:“真正的印第安人生活在亚马逊雨林,对不对?”

足球王国的内战:一个教师都比内马尔有价值

如今,世界杯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巴西队的每一场胜利都能激发全国范围的狂欢。当内马尔成为全民偶像时,不知有多少巴西人还记得去年反对世界杯大游行时,有人举着的那个标语:“醒醒吧,巴西人!一个教师都比内马尔有价值!”

2013年6月,巴西发生了史上最严重的社会反抗运动。最大的一次游行,人数超过35万。仅在6月20号一晚,就有120多个城市发生了游行。

抗议者的需求也是多种多样。在2013年6月,圣保罗的人们抗议公共汽车票价的上涨,随后,反对公共教育和公共卫生体系,反对在新教福音派团体推动下所通过的联邦法律——把同性恋定义为可以治疗的心理疾病,对商业和政治精英的系统性腐败和军人暴力行为的普遍反感……

2014年5月27日,巴西,当地土著们身穿传统服饰、手持弓箭,在巴西利亚国家体育馆外抗议举办世界杯

以世界杯为名,足球引发了足球王国的内战,这让很多巴西权威人士大跌眼镜。要知道,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中,足球可是巴西人民的国家和民族构建的重要渠道。

尽管早在1822年,巴西就脱离了葡萄牙成为独立国家,但是它在现代国家构建和认同方面一直困难重重。19世纪初,为了逃避拿破仑的入侵,大批葡萄牙贵族逃往巴西,实际上在巴西继续统治着一个葡萄牙帝国。直到1889年,巴西才建立共和国。但是巴西共和国实质上是一个脆弱的组织,联邦政府和总统的宪法权力难以抵达地方,州和地方精英拥有很大的自治权。

1934年,巴西的桂冠诗人卡洛斯·德鲁蒙德曾写出这样的诗句:“巴西不需要我们!她已经厌倦了我们!我们的巴西在来世。这不是巴西,这里没有巴西。这里难道还有巴西人吗?”这代表了一代巴西知识分子对国家身份和民族认同的焦虑。

巴西的民族认同的构建需要这样一种文化实践:既能涵盖这个国家复杂的社会和种族阶层,又能承认国家的过去并指向国家的未来。足球,尤其是它与英国——这个当时最现代国家的初始关联,正好满足了巴西人的这种需求。

从1930年代开始,巴西人在世界足坛所展现的超人天赋和取得的傲人战绩,使得足球真正成为巴西国家认同的构建者。1938年,巴西人在法国举办的世界杯上震惊了欧洲人。巴西的一些思想家盛赞巴西足球的生机勃勃的即兴模式,认为这是“穆托拉主义”(穆拉托人指黑人与白人混血种的后裔)的产物,是巴西的民族性格优于更加拘束的欧洲人的证据。1950年代,贝利和加林查的横空出世,更是让全世界都拜服在巴西足球之下。

1970年,巴西赢得墨西哥世界杯冠军,这场伟大的胜利使得足球成为巴西民族主义和国家认同的象征。该年6月,《巴西杂志》评论道:“巴西在这场比赛中的胜利可以与美国人对月球的征服相比并论”。

然而,建立在足球胜利基础上的民族主义,只是一种面向外界的宣泄式集体认同,一旦对手取胜,或者失去对手,这种认同就会衰弱乃至崩溃。毕竟,世界杯四年才一次,而且巴西不可能次次都是冠军。而且,随着欧洲足球职业化和市场化的程度越来越高,欧洲球队的战绩也在不断提高,他们不再像几十年前那样把巴西的天才们视为仙人。

更严重的问题则出在巴西社会本身。球赛固然得看,但是球队赢球既无法消除腐败,也无法降低贫富差距,更无法保证看球者的生存与尊严。甚至,连足球本身,也成为政治酱缸的一部分了。这就不难理解,在反对世界杯的游行中,出现最多的口号是:“与其把我们的税收投资给世界杯和腐败的政客,不如用来改善我们的教育和医疗!”

巴西仍将是足球王国,在足球领域中,巴西人仍将取得无数的胜利。但是我们很难想象,足球能像过去那样继续把这个国家团结起来,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足球的胜利是以巴西的分裂和更为严重的不公平为代价的。

在思考足球与更普遍的现实生活之间的联系时,巴西已故的伟大球星苏格拉底的话值得深思:“我之奋斗是为了自由,为了人类的尊严和平等,为了丰富且不受限制的言论,为了这无垠土地的职业性民主化。作为一名足球运动员,所有这些都是在维持足球运动的本质:游戏、快乐和愉悦”。

戢芳

戢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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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网易真话频道 | 责任编辑: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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