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一龙:如果了解中国政治实际运作过程,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来源:观察者网

2022-03-05 19:23

鄢一龙

鄢一龙作者

清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国情研究院副研究员

【导读】 “预计全年退税减税约2.5万亿元,其中留抵退税约1.5万亿元”、“使用1000亿元失业保险基金支持稳岗和培训”、“继续做好义务教育阶段减负工作”、“居民医保和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经费人均财政补助标准分别再提高30元和5元”、“完善三孩生育政策配套措施,发展普惠托育服务”、“加快发展长租房市场,推进保障性住房建设”…… 读完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一个最直观的感受是民生问题始终是政府关心的头等大事。如何带领全国人民走向共同富裕,在这个过程中,如何提升基层政府的治理能力,如何应对风云变幻的国际局势? 观察者网专访清华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国情研究院副研究员鄢一龙,解读2022年政府工作报告。


3月5日,十三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开幕(新华社)

观察者网:每年的两会,是中国政治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习近平总书记曾提出,中国的民主是全过程人民民主,您怎么理解每年两会在全过程人民民主的地位和作用?

鄢一龙:两会是观察中国全过程人民民主的重要窗口,我想强调全过程人民民主两个特点:第一,全过程人民民主注重民主的输出端,决策注重回应民意,促进民生改善。不论是古典意义和现代西方意义上的民主,都只是强调民主的输入端,而中国式民主的超越性在于更注重民主的输出端,“民有所呼,我有所应”,决策结果要对人民的诉求有回应性,民主不是用来看热闹的,而是用来改善人民福祉的,我们看到政府工作报告内容大量都是反映民生的。

第二,高度注重协商民主,吸纳各方智慧,以协商吸纳制衡。中国协商民主是观念聚合,而不是偏好聚合,各种意见、各方智慧能够有效地被集聚。这种政策过程也像煮火锅一样,不同的参与主体不断地往里投料,做出来的汤是一个混合的味道。

中国协商民主的一个特点是以前期充分协商吸纳后期的否决与制衡,与美国决策过程中遍布否决点(veto player)不同,中国的决策参与者的目标不是为了推翻对方提案,而是作为意见输入者,通过协商来促进政策制定的完善。

因此,中国的两会看不到西方议会政治那种充满火药味、戏剧性的质询与辩论,而是认真细致协商与讨论,政府工作报告一般也都是以很高票数通过。以至于有人说中国的人大不过是“橡皮图章”,如果了解中国政治实际运作过程,就知道这种说法不过是无稽之谈,在政府报告起草过程中需要反复征求人大意见,而在两会期间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提出的意见也会被认真研究吸纳,即便无法吸收的意见也要专门反馈。

观察者网:正如您所说,通读整篇政府工作报告,一个明显的感受是非常注重经济和民生建设。李克强总理在报告中提到:“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依靠共同奋斗,扎实推进共同富裕”,中国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和西方的发展理念有何不同?

鄢一龙:“以人民为中心”不仅仅是理念,更是一套涵盖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的政治经济秩序。同样实行市场经济,欧美是资本主义国家,而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根本原因就在于中国是以人民为中心的政治经济秩序,而欧美国家是以资本为中心的政治经济秩序。

“以人民为中心”不是指以个体权利为中心,人民不仅指每个个体,更是一个整体,没有共同自由与共同权利,个体自由与个体权利也无从谈起。“以人民为中心”就是这个由十几亿中国人共同构成的集体人获得主体性,成为政治经济秩序的中心。

从西方国家个体权利的视角来看,好的政治经济秩序要给个体赋权,有经济权利,可以参与市场竞争;有政治权利,可以参与选举投票。有社会权利,可以参与市民社会。以资本为中心的社会给予人民以形式上的绝对自由,却赋予资本实质上的绝对权力,从而使得人民的自由和权利终究成为一句空话。

以人民为中心的政治经济秩序不但要赋权,更重要的要赋能,人民不但有追求梦想的权利,还要有实现梦想的资源与能力。中国政府恰恰是赋能型政府,我们看到政府工作保障中大量政策都是赋能政策,而中国的市场主体已经达到了1.5亿户。

观察者网:去年在提出共同富裕时,社会上有很多疑虑,是不是要“劫富济贫”,是不是要“平均富裕”,今年我们要进一步推进共同富裕,需要在政策上做出哪些调整?

鄢一龙:美国是世界上最发达的资本主义现代国家,但是在2021年,当3位顶级富豪占据了一半人口相当的财富,这些精英们雄心勃勃地要向太空进军,并要成为元宇宙的“新上帝”,与此同时,至少40%的美国人无法拿出400美元应急,在疫情打击下这一数据可能更高,有50多万人流落街头。中国式现代化不是要成为美国那种两极分化的精英世界,而是要建设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大同世界。

我们要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平衡不平衡关系来理解共同富裕。实现共同富裕,首先要继续解放生产力,继续做大蛋糕,不要将公平和效率对立起来,事实上,发展到这个阶段,发展的不平衡性已经是制约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因素,不分好蛋糕,就做不大蛋糕,有效需求不足问题就没办法解决,推进共同富裕本身就是进一步解放生产力的必由之路。

其次,要主动调整生产关系,构建更加公平合理的产权结构与分配机制,合理配置所有权、使用权、运营权、处分权、抵押权、收益权等,通过推进公平合理的初次分配、二次分配、三次分配机制,从而更好的分好蛋糕,促进共同富裕。

第三,还要有引导全社会走共同富裕道路的上层建筑,不但要实现物质共同富裕,还要实现精神共同富裕。

3月5日,十三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开幕,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作政府工作报告

观察者网:政府工作报告中还提到要“提升基层治理能力”,我们知道持续两年多的抗疫,包括最近的一些社会热点话题,都对基层政府的公信力和执政能力提出了很大的挑战。在您看来,目前基层政府建设方面,面临的突出问题有哪些?该如何解决?

鄢一龙:现代社会治理出现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就是人们的活动重心越来越往虚拟域,或者我们说的赛博域去转移,这是移动互联网兴起带来的代际转换,而元宇宙为标识的下一代互联网已经在门槛上,将进一步推进这一过程。虚拟域不仅仅是信息传播、舆情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经济形态、政治形态、传播形态迁移的问题,在虚拟域中不但有信息传播,也有经济活动、政治意识形态,甚至也有无所不在的认知战争。

我们看到政府出现的一系列不适应问题,本质上是在物理空间运行的政府无法适应赛博空间治理的问题,赛博域的治理现代化已经成为我们治理现代化的短板。

例如,怎么样去管理“认知符号”?符号与所指称的实体哪个更真实?事实上,对一个社会事件而言,绝大多数人接触的都是被建构出来的符号,这些在网络虚拟空间中无时无刻都在汹涌奔流的字节,直接塑造着人们的情感、认知,并进而塑造整个社会。

比如,美国新冠肺炎死了百万人,美国人没怎么聚集游行,但“弗洛依德”事件中美国白人警察跪杀黑人的图片在网上热传,成了美国种族问题的一个具有病毒式传播功能的符号,在美国引起轩然大波。中国的一系列舆情事件也有类似的病毒式传播效应,同样也给我们提出了赛博域治理现代化的问题。

美国白人警察跪杀黑人弗洛依德的视频流出后,引发全美抗议

观察者网:报告提出,“今年我国发展面临的风险挑战明显增多,必须爬坡过坎”。疫情以及国际局势变化,确实对接下来我们要实现的十四五规划带来了很大的影响。处在百年未有大变局下,我们该如何积极应对国际局势变化可能带来的不利影响,坚定我们自己的发展道路?

鄢一龙:全球正处于一个大变局、大重构的历史阶段。冷战结束以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不平衡发展的新一轮扩张已经达到极限,东西矛盾、南北矛盾激化,出现了逆全球化浪潮,自由主义世界秩序遭遇空前危机,人类的和平与发展碰到巨大的威胁,国际大和解正在演变成大对抗。

人类社会正处于旧世界结构正在瓦解,而新世界结构还有待形成的过渡时期,这个时期短则一、二十年,长则数十年,将是异常动荡不安,充满冲突的时期。全球大危机时刻,对于中国而言是一个伟大斗争的时刻,是一个大风大浪钓大鱼的时刻,只有通过伟大斗争才能够将前所未有的危险转化为前所未有的机会,创造中华民族发展的新战略机遇期。

21世纪的人类正处于一个动荡不安的十字路口,人类社会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乱象,面临着政治赤字、治理赤字、生态赤字、和平赤字、公共卫生赤字等等,这一系列赤字说到底是西方所主导的旧世界文明赤字,以工业革命为基础、资本主义主导、西方中心的旧文明,已经无法应对21世纪人类所面临的层出不穷的挑战,西方式现代化旧船票已经难以登上21世纪现代化新客船。在漫长的21世纪,人类正走向智能革命为基础、社会主义主导、世界大同的智能文明新时代,而中国对人类这一新的发展阶段担负着特殊历史性使命,人类历史已经步入中国为世界作出“较大贡献”的历史性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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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小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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