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步入动荡变革的深水区，中国这艘大船如何稳舵前行？

在3月5日开幕的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上，李强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从经济发展、民生建设、深化改革、对外开放等多角度，给出了中国答案。

对此，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鄢一龙在与观察者网对话时表示，这份报告不仅清晰勾勒出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稳健轨迹，更传递出一种在复杂变局中保持战略定力的从容，为中国在不确定的世界中锚定了明确的前进方向，也让外界看到了中国持续发展的坚定信心和光明前景。

·稳预期、强信心

观察者网：面对当下国际秩序和经济环境的恶化，“信心”成为一个关键因素，“稳预期”“强信心”也成为今年宏观政策的重要目标。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页提到了一系列化解房地产风险、地方债务、金融风险等措施来“稳预期”“强信心”。在您看来，面对当前复杂多变的内外环境，如何处理好“风险化解”与“信心凝聚”这个双重任务？如何让社会公众、市场主体和地方干部在承受转型阵痛的同时，依然能够形成“共克时艰”的心理认同和行动合力？

鄢一龙：这不是一个岁月静好的小时代，而是一个大风大浪的大时代。真正的乐观主义，从来不是企求形势一片大好，更不是沉湎于美妙的空想，而是那种勇于直面严峻挑战，切实解决问题，乐于搏击风浪，相信能够通过行动创造更好未来的乐观主义。

未来不是等来的，而是建设出来的。阅读“十五五规划”建议和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我们会强烈感受到这种通过主动谋划，积极行动，来把握自身命运，创造更好未来的真正乐观主义。

我们是碰到了供强需弱突出矛盾，但是我们制定了扩大内需的系统部署；我们是面临转型阵痛，但是经济增长新动能已经呈现强劲势头，政府工作报告又对改造提升传统产业、培育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服务业扩能提质，形成智能经济新形态做了系统部署；我们是面临着一个更加不确定的外部世界，但是我们有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能够通过“苦练内功”来应对外部的风险挑战。

不论是怎么样的惊涛骇浪，我们依靠党的坚强领导，依靠我们的规划部署，依靠全体人民共同奋斗，我们就能够将国家发展的命运之舵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上，不管世界怎么变，怎么乱，我们将按照预定的目标继续前进。

同时，就经济发展而言，信心比黄金更贵重，经济发展具有自我实现的反身性，这一点在金融市场上尤为明显，而在产品市场上也是如此，不管投资还是消费，实际上都包含着对于未来的乐观预期，要管理好社会预期。同时，需要应对好经济上的信息战，以经济光明论应对竞争对手的唱衰。尤为重要的是政策的预期管理工作，政策、政策传播、市场主体认知之间具有巨大鸿沟，政策所起的效果不但在于政策本身，更在于市场主体对于政策的认知。

2026年1月19日，一艘货轮在拖船的协助下驶入河北省唐山港京唐港区集装箱码头（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刘满仓摄）

·十五五的“四个新”

观察者网：报告中介绍了“十五五”时期主要目标指标、重大战略任务和重大工程项目，接下来还将审查“十五五规划纲要”。您曾提出“十五五”有“四个新”的战略构想，能否再详细介绍下这“四个新”？

鄢一龙：如何引领“四个新”，是“十五五”规划的关键战略性问题，我在新书《大国筹谋：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十年》中做了系统阐述。

第一个“新”是新周期。近年来，我们经济增长面临着许多挑战。许多人称中国经济增长奇迹已经终结。事实上，中国经济不是见顶了，而是进入了新周期。我国的经济增长正处于又一轮的新旧动能转换期，呈现旧动能下行，新动能上升的K型增长模式，同时，新周期中最关键的就是扩大有效需求。

第二个“新”是新质生产力。“十五五”需求端最关键的是扩大有效需求，供给端最关键的是新质生产力。新周期中最强劲的动能来源于新质生产力，新质生产力也是我们把握“数智革命”机遇，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的关键。

第三个“新”是新发展观。我们在“十五五”时期要进一步落实以提高人民福祉、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为中心的新发展观。不但要促进物质的发展，更要促进人的发展。发展要投资人民，发展人民，服务人民。

第四个“新”是“双循环”新发展格局。“十五五”发展还有一个特征，就是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双源驱动”阶段，我们需要从国内国际两张地图谋划发展，需要统筹国内国际两个大局，需要深度考虑国内战略、全球战略两大战略，需要推进国内国际双循环格局。我们需要在“十五五”时期进一步升级“双循环”战略，以国内大循环为坚实基础应对外循环的不确定性，以国际大循环为广阔空间，提升内循环水平，我们正在迎来中国产品、服务、品牌的大出海时代。

观察者网：在和很多海外学者的交流中，他们都表示非常羡慕中国能有明确的发展规划。在您看来，五年规划在构建中国式现代化新道路新话语体系中，发挥着什么样的作用？

鄢一龙：中国的伟大实践是构建自主新话语体系的不竭力来源。五年规划是中国之治的突出优势，很多方面体现了中国道路和制度创新，为我们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提供了重要来源，例如十多年前我基于五年规划实践提出了目标治理——“集思广益型决策”。

最近我们在探索五年规划的战略分析框架，我将它称为PROTECT模型，其中R（review）是指要对前一个五年规划实施情况进行总结回顾，P（problem）是指要对面临的问题进行诊断，E（environment）是指要对国际环境进行分析，T（time）是指要对规划期的历史方位和阶段性特征进行分析，T（trend）是指要对未来发展趋势进行分析，O（opportunity）是指要识别战略机遇，C（challenge）是指要识别面临的挑战。

这是一种总揽国内与国际、过去与未来、时与势、机遇与挑战的历史辩证思维的战略分析方法，要远比流行的SWOT等战略分析框架要高明。

·以人为本

观察者网：民生建设一直是政府工作报告的重点，“十五五”时期在民生福祉方面，针对性提出就业、收入、教育、医疗、健康、“一老一小”等7项指标。并提出“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这体现了怎样的发展理念转变？这一理念在未来五年将如何具体落地？

鄢一龙：我们可以看到人类今天面临的一大挑战，就是进入了物质中心主义的发展观，忘记了人本身才是目的。我们从西方社会看到的种种乱象，看到光是物质的富裕，很多社会问题实际上还是陷入了无解。

跨国调查表明，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之后，人民的幸福感和人均收入提高的关联性就在下降。所以说，对于人的幸福感而言，它不但取决于外部财富，更为重要的是人自身内在财富，包括身体健康、灵魂的健全，这是首位的。我们不但要成为生产大国，还要成为生活大国。我们要去保障劳动者休息休闲的权利，同样这也是我们解决生产与生活之间不平衡、去拉动内需的一个重要方式。

我们不但需要提高国民总产值，还要提高国民总福祉（GNW），我们可以将个体福祉看成一个花苞模型，从内到外分别是精神世界、身体状况、社会角色与社会关系、私人财富、外部环境，可以概括为心、身、群、财、界五个字，从这个视角出发财富的增长只是人民真实的一部分，而远非全部，而对于健康、教育等民生问题的解决，能够更好地提高人民的总福祉。

同时，到今天我们的增长的逻辑也在变化，我们面临的是需求不足问题，过分强调对于物的投资，会带来大量无效投资，而投资于人才能产生更多终端需求，从而带动经济的增长。我们生产的逻辑也在变化，以前更多强调物质的生产，现在同样需要强调的是精神生产，这也需要我们更加以人为中心。

·促消费

观察者网：“促消费”一直是近几年的经济热词，今年我们将继续加大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并推出了“中小学春秋假”“一次性信用修复”等创新举措。这些措施背后是否意味着扩内需的逻辑正在从短期的“消费券式刺激”转向深层的“制度型释放”？如何通过收入分配改革、社保兜底和公共服务均等化，从根本上解决居民“不敢消费”“不愿消费”的结构性困境？

鄢一龙：政府工作报告强调政策支持和改革创新并举，政策支持更多是解决短期、显性的问题，而改革创新更多解决深层次、长期问题。在消费上我们也是将政策性拉动和制度型释放结合。

解决有效需求不足需要“需求侧经济学”，除了三驾马车，底下还有“六个轮子”：第一个轮子是新质生产力，新供给产生新需求。第二个轮子是就业优先。第三个是轮子收入分配，做好收入分配，提高中低收入群体收入水平，提升全社会总体购买力。第四个是轮子民生保障。第五个轮子是要修复资产负债表。第六个轮子是做好预期管理。这六个轮子就是制约内需扩大的深层次问题。

政府工作报告提出了深入实施提振消费专项行动，除了强调继续通过以旧换新、打造更多消费新场景拉动消费之外，同样重视解决深层次的问题。收入上，提出了城乡居民增收计划，促进低收入群体收入，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民生保障上，要求解决好薪酬和社保制度；资产负债表上，强调“一次性信用修复”政策；在就业福祉保障上，强调劳动者的休息权益等。

2026年2月24日，人形机器人在湖北省加快建成中部地区崛起的重要战略支点推进大会上亮相，现场进行书法表演。新华社记者 肖艺九 摄

·新质生产力

观察者网：AI、大模型、智能经济，也成为今年两会的关注焦点。报告提出“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并部署“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构建促进专精特新中小企业发展壮大机制”。这表明新质生产力的培育已进入制度设计的深水区。

然而，新质生产力与现有产业结构、就业体系、区域利益格局之间必然存在张力。地方政府在“因地制宜”的过程中，如何避免“新瓶装旧酒”或者“一哄而上”？如何在支持新兴产业的同时，妥善应对传统产业转型带来的就业冲击和社会成本？

鄢一龙：新质生产力本身创造需求，构成了需求侧经济学的第一个轮子，同时在供给侧经济新周期的关键就是新质生产力，要以新质生产力引领经济发展新周期。

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是不要传统产业，我们传统产业占了80%，这些产业用数字化技术、绿色技术改造和提升，这本身就是新质生产力，就是新动能。

去年三月份，我去神东煤炭调研，这是在内蒙古与陕西交界的地方的煤炭的基地，他们已经在那里奋斗了几代人，煤炭是传统行业吧，但是完全已经不是“傻大黑粗”刻板印象了，而是一种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的产业了。

我们下到亚洲最大的地下矿井去看，除了检修和少数掘进面还用一些人工，已经全部是一个自动化作业，有个非常大的一个中央控制室，对整个煤炭生产的进行一个智能化的控制，整个设备基本属于全球最领先的，而且绝大多数都实现了国产化。煤炭形成的土层塌陷问题，也改造成了一个生态的公园。煤炭的输送、转运都是封闭、自动化作业的，而煤炭燃烧过程后形成的排放，他们也都是想办法去“吃干榨净”。

发展新质生产力不能一哄而上，而是要因地制宜，结合自身优势找好赛道，比如说我去年去泰安的一家企业调研，他们切入的赛道是做数据标注，然后做中后台的工作。因为他们认识到新质生产力再发达，好多东西实际上还是离不开人工。数据标注是个例子，中后台工作是个例子，网络视频的质检也是个例子。这个企业利用泰安人力资源相对便宜，同时又有较多受教育水平不错的人才的优势，切入这么一个赛道，得到了很好的发展。

·新型举国体制

观察者网：报告强调“发挥新型举国体制优势，全链条推进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同时提出“鼓励央企国企带头开放应用场景”“政府投资基金带头做耐心资本”。这是否意味着举国体制正在从过去“国家主导、集中突破”的“指挥部模式”，向“国家引导、多元参与、市场验证”的“生态构建模式”演进？

鄢一龙：今天经济形态、产业科技形态已经复杂的巨系统，政府和市场之间的关系已经无法用看得见的手与看不见的手，私人产品与公共服务这些传统观念来解释了，而是需要复杂性思维，从复杂系统的观念出发，可以把整个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看成一个开放的生态系统，企业就是其中形态各异的生物，这个生态系统的活力不但取决于传统经济理论所说的企业之间的竞争强度，更取决于联系的紧密度。

中国很大优势在于后者，我们在很小区域范围内聚集了大量的各种经营主体，不同主体之间通过紧密的信息交流、资源互换，不但提高效率、降低了成本，同样还提供了一种学习机制，企业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迭代进化。

而政府作为这个生态系统的构建者、维护者，不是给企业下指令，而是要给市场赋能，避免生态系统熵增而走向复杂性坍塌，这就是规划和举国体制的重要功能。因此，中国的成功不是所谓的强市场、弱政府，或者强政府，弱市场模式，而是强市场、强政府的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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