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琨:父母为国家尽忠,我收集《共产党宣言》是尽孝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3-18 13:10

蔡琨

蔡琨作者

当代文化学者与非遗研究专家

“干惊天动地的事,做隐姓埋名的人”。新中国成立前后,始终有一批隐蔽战线的英烈默默为国家奉献一切。

随着《沉默的荣耀》热播,他们的故事进入大众视野。在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石墙上镌刻着800多位英烈姓名,其中就包括1965年在台牺牲的柴文达。经过两岸志愿者爱心接力,他的骨灰于2025年底回到大陆,交到其子蔡琨手中。

近期,观察者网与柴文达之子、当代文化学者与非遗研究专家蔡琨连线对话。蔡琨向观察者网表示,“无名”与“荣耀”是辩证的——只有甘于隐姓埋名,才能成就惊天动地的事业。父辈以牺牲姓名、身份乃至生命这无数个“没有”,换来了国家所需的“有”。

蔡琨将对父母的“尽孝”与“信仰”相融合,用四十五年收藏数百部不同版本的《共产党宣言》。对他而言,收藏既是见证历史的信仰之举,也是对父母精神的告慰,如同“绣红旗”般深沉持久。

【对话/观察者网 郑乐欢】

观察者网:前段时间有一部电视剧叫《沉默的荣耀》,和您的一些经历有比较密切的关联。想请教蔡老师,您觉得“无名”这两个字,对于您父亲那一代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牺牲,还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纪律?您是怎么理解这两个字的?

蔡琨:关于“无名”,最近我跟很多人聊起这个话题。有人常说一句话:“干惊天动地的事,做隐姓埋名的人”。后来我琢磨,如果一个人总想着干惊天动地的事,那他就很难真正做到隐姓埋名。应该反过来理解——只有先做好隐姓埋名的人,才有可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事。这是我个人的理解。

对“无名”我也是这样看的。“沉默的荣耀”这五个字,如果光想着“荣耀”,那就不可能做到沉默。只有长久地沉默、持久地默默无闻,最后才能呈现出真正的荣耀。因为“荣耀”是对祖国而言、对国家而言、对民族而言的;而“无名”是对自己而言。

柴文达(?-1965年5月),是在台湾地区牺牲的革命英烈。柴文达曾在南京、澳门等地中学任教,并于1953年前往台湾执行任务,于1965年5月在台湾地区被“判决处以极刑,并褫夺公权终身”。牺牲后,柴文达的骨灰一度被存放在台湾阳明山的一处殡仪馆内。

对于那一代人而言,只有恪守了自身的无名,牺牲掉许许多多“有名”的东西,才能最终去换取民族解放、祖国统一,去获取那些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只有无数个“没有”,才能最终获得祖国所需要的“有”。这是我的理解。

我自己的童年,就面对着五个“没有”:从小没有见过父亲、从小没有真实的姓名、从小到大没有真实的籍贯、从小到大没有亲人的往来、父母没有留下任何物质遗产。

我想,隐蔽战线上很多人可能比我经历的“没有”更多。无数隐蔽战线的工作者,他们牺牲了姓名,牺牲了身份,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也牺牲了名誉——所有这些“有”,都没有了。就像我父亲,当年是没有名誉的;我母亲,是没有名分的。

正是牺牲了这无数个“没有”,才能成就一个有价值的人生。如果你总想着荣耀,那什么都做不到。作为隐蔽战线人员的家属,几十年走过来,随着年龄增长,经历的事多了,慢慢把很多事情看淡了。

有一句话说得好:“历经世事皆如烟。”经历的事情多了,最后都化成了烟。但我后来请一位书法家写了一句话,来自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一个词,叫“烟云供养”,意思是:这些烟虽然散去了,可它们一直在滋养着我。每一缕烟,都在默默滋养着我。所以,我有很多这样的感悟。

观察者网:《沉默的荣耀》播出之后,不管是对大陆还是台湾的年轻人,触动都挺大的。毕竟战争离我们这一代人实在太遥远了,要真正理解当年那些革命家“抛头颅、洒热血”、去做“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那种内在动力,是有距离感的。您曾经说,父亲是“无名英雄”,而母亲、组织联络员、保姆等是“无名英雄背后的无名英雄”。对于今天的中国而言,这些“无名英雄”意味着什么?

蔡琨:我看《沉默的荣耀》的时候注意到,里面除了朱枫是中共党员,其他几位都不是中共党员。你说这是深入骨髓的纪律吗?我想也不是,这就是一种自我牺牲。

由此,我想到了我母亲在我小时候给我讲过的故事——史可法、文天祥。我母亲是河南人,唱过很多河南豫剧,像《穆桂英挂帅》这些。吴石他不是中共党员,但他身上呈现的,就是一代一代延续下来的、史可法文天祥那种精神标杆的传承。

第二个我想到的是岳母刺字。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一代又一代,都是像岳母刺字那样,靠家族来完成一种文化的绵延。所以,不要简单地说这就是红色文化传过来的。马克思、恩格斯传过来才两百多年,为什么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会生根发芽?为什么那么多英雄会慷慨就义?这除了马克思主义本身,更因为中国有一块丰厚的、崇拜英雄的土壤。有无数仁人志士、人民英雄的主动选择,奠定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厚重根基,而这个土壤产生了许多英雄。

在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镌刻“无名英雄”姓名的花岗岩石墙上,柴文达的名字就在“东海小组”成员陈宝仓的名字近旁。

过去的英雄产生了,今天的英雄依然在引领。在家族之中,我们的传统文化、民间故事、民间歌谣、民间戏曲,甚至家里贴的剪纸、门神,都是一种民间传统文化对英雄、对善良的崇拜。

我想,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厚重。对历代人民英雄的仰视,绵延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宝贵财富。

观察者网:这样一种牺牲精神,其实是从我们的传统文化当中迸发出来的,或者说就是我们传统文化当中的一个精髓。

蔡琨:对,就是这样。尤其是看到《沉默的荣耀》里,吴石、陈宝仓、聂曦,他们都不是党员,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人民英雄纪念碑的碑文。后来我特地请了一位书法家用小楷把人民英雄纪念碑文抄写下来,裱好,挂在我自己家里。这个碑文是毛泽东撰写的,由周恩来书写:

第一句: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第二句: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第三句: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短短一百二十多个字,没有一句话提到中国共产党,全文贯穿着“人民英雄”这个主题,这让我感受到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人的无私与伟大。所以,从吴石他们身上,我想到的就是“人民英雄”。为什么中国人民能站起来、能强起来?这跟老一辈革命家那种博大的胸怀是分不开的。

像吴石,他既不是中共党员,也没有隐蔽战线那种纪律约束,但他凭着一颗中国传统文化的良心,看到国民党的腐败让广大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种良心的拷问,让他毅然决然地做出了选择。将吴石将军放到中国传统文化的脉络里去理解,我想是更有意义的。

所以党中央讲“四个自信”,其中就有文化自信。文化自信不能只从概念上去理解。我们讲党课,不是老师在讲台上干讲,而是要讲清楚中国共产党的精神,是跟中国传统文化有联系的——传统文化是土壤,中国共产党精神在这片土壤上生根、开花、结果。

观察者网:《沉默的荣耀》播出之后,引发了很多台湾那边志愿者的关注,也多方促成了您父亲骨灰的回归。您有没有和台湾那边的人交流过?您觉得,这条跨越海峡、走了半个多世纪的回家之路,对于您这样的英烈后代,以及对于整个社会公众,分别意味着什么?

蔡琨:父亲的骨灰回归,对我的意义太大了。首先作为儿子,我非常希望让父亲的骨灰回归故里。但作为一名英烈后代,有一件事是我更加关切的:我希望沿着父亲的足迹,去感受一下,并做更多的记录和留存,让后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父亲曾被派到澳门工作的,所以我也想去澳门。我托了几个朋友,到澳门去寻找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请他们拍下那些地方的照片,我想做成一个小视频。然后,我还想去父亲母亲曾经工作过的每一个地方——陕西、山西、南京、河北、开封、上海……中国十几个城市,我都想走一遍。沿着父母走过的足迹,去感受他们的温度。

我还通过有关部门,找到了当年执行枪决父亲的执行官的名字。这个人现在应该还健在,我想去找他聊聊。父亲的骨灰曾经在台北的一所基督教堂里存放过一段时间,我也想去看看那个教堂。我想把父亲走过的路,自己再走一遍,去经历、去感受,留下一些记录。我觉得这样更有意义。

2025年12月27日,台湾青年林晨与大陆公益组织“宝贝回家”志愿者协会共同将柴文达的骨灰送到蔡琨手中,这也是“宝贝回家”首次完成接海峡对岸“无名英雄”回家的行动。

这是我有生之年应该做的事,也算为有关部门提供一份档案,我觉得这样做才有意义。

现在国家不是提倡做口述历史吗?这是我一个家庭的故事。很多隐蔽战线的后代,他们自己的家属还没回来。如果每个家庭都把自己家人牺牲的过程、工作过战斗过的地方、牺牲时的场景,通过记录展现出来,我觉得很有意义。我们要把“小爱”做得更加深沉,更加有穿透力,更加细腻。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这就是文化的传承。

我感到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里,家族的传承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以前我们很多人家有祠堂,那种纽带和平台,古人做得很精致。在这方面,我们应该传承古人那种文化传承的精神,认真细致地把这份工作做好。

我在全国很多高校、军事院校讲过课,讲过这件事,我发现年轻人都很愿意帮忙,主动要做我的“红色义工”。我现在接触的大多也是年轻人。在上海浦东机场来接我的,都是年轻人。有的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一路陪伴我,跟我一起迎接我父亲的骨灰。

所以,把“接父亲回家”这件事,做成一个文化的记录,做成一个文化的载体,留给后人,留给所有关心我的人,留给所有期待的眼神。我想,这样更有意义。

观察者网:蔡老师,您用四十多年收藏上百种《共产党宣言》的不同版本并举办展览,这远超一般的纪念。这一举动的最初动因是什么?

蔡琨:我收藏《共产党宣言》四十五年了,但过去我一个人都没告诉,身边的人都不知道,连我的家属我都没说。

二十多年前,哪怕只是收藏《共产党宣言》也会被别人说是“虚伪”“粉饰自己”“装的”等等......甚至家里人也不理解,觉得花这么多“冤枉钱”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但是这些年,越来越多人理解了。尤其是这十多年来,传播红色文化,讲党史、讲军史、讲革命家史,很多人慢慢悟出了其中的真谛,为什么?

我现在讲党史的时候,很有感触。我收集的都是解放前的《共产党宣言》,应该说是革命文物。用革命文物来见证历史,特别有力量。很多《共产党宣言》打开后,里面有批注——有的是毛笔写的,有的是在英文版上写的。那是革命年代的人,在战争中、在延安的窑洞里、在油灯下,甚至在行军途中,一边看着《共产党宣言》一边留下的。那时候他们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还在油灯下这么认真地看书,还留下这么多批注,这让我感受到共产党人的伟大。

毛泽东批注过的《共产党宣言》人民网

所以我在展示《共产党宣言》的时候,我告诉展出单位一定要把书打开,把里面的划线、批注展示给大家看。

通过这些批注,就能感受到那些共产党人为什么有信仰,这和他们认真学习的精神分不开。

观察者网:蔡老师,在您收集的过程中,有没有哪一本、哪一个版本,或者哪一段批注的内容,让您印象特别深刻,能够连接起那一代人的信仰?

蔡琨:我四十五年来收集的《共产党宣言》,都是早期版本。刚开始的时候,几十块钱、一两百块钱就能拿到一本。十几年前再买,就要几千、上万,有时候几十万都有。

你想想,你拿几十万买一本《共产党宣言》,尤其是德文版的,要五六十万,家人能没意见吗?所以我对谁都没说过。后来有关部门到我家里来,请我去讲课,发现我家的樟木箱里竟然有这么多《共产党宣言》,他们都惊呆了,说从来没听我说过,也没见我在媒体上提过。

如果要说印象最深刻的,那一定是我母亲留下的那本《共产党宣言》。

母亲生前有一个小箱子,里面藏了很多书,现在成了我的传家宝,我单独放在一个柜子里。里面总共二十一本,都是她以前一本一本念给我听的,其中一本就是1848年的《共产党宣言》。以前我也看过这本书,但只是看看而已。后来我长大了,从八十年代开始认真学习《共产党宣言》。那一刻,我感觉就好像在母亲面前上了一炷高香。

父母为国家尽忠,我收集《共产党宣言》是尽孝。所以我坚持了四十五年,还会继续坚持下去。我在苏州长大,苏州是刺绣之城,有苏绣。苏绣是丝绸做的,绣娘都是女的。而我,则把自己比作一个“绣郎”。收集《共产党宣言》就好像在绣一面红旗。把这面红旗绣好,母亲和父亲看了,肯定会很欣慰。

作为一名老共产党员,把“绣红旗”呈现在祖国母亲面前,也是我的一份心愿。人家说,你有信仰,你有忠诚。我说,别把我捧得那么高,这就是我对父母的孝道,对祖国的一片孝道。

观察者网:您之前提到您的童年中有“五个没有”,请问在您不完整的童年当中,您的母亲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蔡琨:我这一辈子,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我的母亲。

母亲的第一个形象是妻子。作为父亲的妻子,因为丈夫一直不能回家,坊间邻里对她另眼相看,街头巷尾也有种种流言蜚语。有人说母亲会不会是个风尘女子?有人说她是不是那种被遗弃的国民党官太太?

母亲是有知识分子尊严的,可每到一个地方,她都生活在那种“刀子刮肉”一样的环境里,她能对谁倾诉呢?

我在学校里,因为父亲的缘故,被同学讥笑,说我是私生子。回到家里向母亲哭诉,那个时候,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用她的歌声默默安慰我。可是作为女人,作为妻子,她多么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

我记得很清楚,母亲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床头,在小纸片上写着什么。有一天我偷偷踮着脚尖走到床前,发现那是母亲写给父亲的无数眷念。纸上的字断断续续,不成句子。有时候只写了一句:“你在哪?”有时候写着:“你感冒了吗?”母亲发现我后,就默默把纸撕掉,扔在痰盂里,用水慢慢化掉。

这是母亲一封永远寄不到海峡对岸的情书。那些纸条,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她在不断地写,又在不断地撕,不断地化掉。这就是母亲作为妻子的形象。

其次,作为我的母亲,这是她在我心中的第二个形象。

父亲不在身边,母亲她肯定是很孤独的。而她唯一解脱孤独的方式,就是读书。后来她把读书变成了给我念书。小时候我老是留级,功课不好,她就让我坐在对面,她念书给我听。二十一本书,一本一本念过来,慢慢培养起我的学习兴趣。

就这样,我这一辈子变成了一个和书分不开的人——听书、读书、借书、买书、用书、解书、评书、编书、赠书、藏书,到现在搞文物修复,修复图书。在岁月的凝练里,我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本书。

所以母亲对我说,你要会读书。什么叫会读书?每次念完书以后,母亲还会讲这个作者的故事。她说,读书人要“读人书”,这是母亲对我最大的教导。

小时候念书念久了,我也会有点审美疲劳。她一发现我不耐烦,就把书里的故事演出来。比如讲花木兰,她拿起枕头上的枕巾,往头上一扎,扮起花木兰;一会儿又扮刘胡兰,扮卓娅和舒拉。她把珠子串起来做成“驳壳枪”挂在身上,我就拿个大蒲扇倒过来,扇子柄像根枪一样对着她,她就演英雄就义。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冬天围着煤炉她给我念书,夏天摇着大蒲扇给我讲故事。扇子扇出来的凉意,和煤炉升起的烟雾,交织在一起的画面,至今仍在我眼前。这是母亲的第二个形象。

母亲的第三个形象,是作为接受特殊任务的一名战士。她也许不是党员,但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小心推敲自己的言行,在社会上的一言一行、一丝一毫之间,把握着生活中的蛛丝马迹,不想给社会留下任何问号。

电视剧《沉默的荣耀》中何遂与吴石的对话

最让我感动的是,外出上学时,母亲特别叮嘱我:如果你看到一个陌生人跟在你后面,第二天还看见他跟着你,你回来一定要告诉我。她又一再嘱咐我,不要跟陌生人讲话,不要参加任何社会组织活动,不要过问和谈论父亲的任何事情。如果有人打听父亲,你回来也要告诉我。

这就是母亲。党可能也没有跟她讲过多少纪律,但她很自觉地这样做。而且我注意到,母亲去公共场所,她总喜欢坐在角落里。现在我明白了,角落就像牛的一个犄角,视野恰好能观察四周。这种习惯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这就是一个战士的形象。

1953年,她和丈夫分开以后,没人告诉她要等多久——三年、十三年、三十年?谁也不知道。但母亲这一辈子都在坚守。这不像战场上的坚守——组织让你带一个排、一个班守在那里,掩护大部队撤退,守一天、守二十四小时,都有时间表。可母亲的坚守,根本没有时间表,永远是问号和省略号。这是母亲的第三个形象。

第四个形象,母亲是一个有才华的女子。她喜欢看书,也喜欢写书法。她是学校里的高材生,参加过抗日救亡运动。为了配合父亲的工作,在组织的安排下,她从一个知性女士——民国时代的知识女性——被打造成一个蜗居在家里、不引人注目的家庭妇女。她把自己的一腔抱负,交给了油盐酱醋、锅碗瓢盆。

母亲因为父亲的使命,把自己的一切都“删除”了。她六十九岁去世,她的人生就像一本书,只有六十九个页码。在这六十九页里,删去了“作者介绍”,删去了“前言和后记”。没有浪漫与激情的感叹号,没有表达自己思想的冒号和引号,更没有句号,更多的是省略号……一个家庭妇女,她这本书的封面装帧,是那么简朴。这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作为妻子的身份,作为妈妈的身份,作为党的隐蔽战线上一个特殊的战士,作为一个有才华的女子,这四个形象在我心里,最终汇成一句话:母亲这本书,六十九页,里面没有一个字,但只有一个字刻在书脊上——忍,忍辱负重的“忍”。忍住,做好妻子;忍住,做好妈妈;忍住,做好隐蔽战线的一个战士;忍住,做一个有才华的女子,把自己的抱负转换成一个家庭妇女。

母亲对我而言,太伟大了。我这辈子能成为一个文化学者、成为一个大学教授,归根结底,是因为母亲给我念书、教我读书。

观察者网:对于今天成长在和平年代的年轻人,隐蔽战线的历史可能显得遥远。如果请您用父亲、母亲和您自己的一家故事,为青年一代提炼几个关键词,您会选择哪几个?为什么?

蔡琨:最近我请一位书法家写了四个字,叫“那年花开”。母亲和父亲1953年分开,正是那年花开的时节,分隔于海峡两岸。他们是有爱的,但是他们把小爱,转变成了大爱。把自己的青春、抱负和爱情都隐忍下来。这种牺牲,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他们这种牺牲,是望不到尽头的期待与煎熬,是无言的忠诚,是在不断战胜自我、战胜人性痛苦之中,绽放出来的美丽。

母亲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忍”字,但更让我体会到的,是一个“爱”字。

因此,我收集了很多革命者的爱情故事,有二十多个。我在苏州工学院做了一个“红色情书”的展览,想展现共产党人的另一个形象。除了长征精神,共产党人也有革命英雄主义,也有革命浪漫主义。正因为他们对爱有深刻的理解,对生活充满美好和憧憬,他们才会把自己的小爱变成大爱,才敢于牺牲自己,才会坚贞不屈。

我想把我的爱做成两份讲稿:一份是讲长征精神的,一份是讲“红色爱情”的。这就是共产党人的形象——立体的、多层面的形象。我要丰富共产党人的形象,丰富父辈他们这一代人的形象。

每年的8月8号,是周恩来和邓颖超的结婚纪念日。我曾专门办过一个茶会,讲周恩来和邓颖超的故事。不要把共产党人看得很古板,他们的精神世界是丰富的,他们的生活是非常有趣的。比如,邓颖超给周恩来写信的结尾会写“我吻你一千遍”,周恩来则回信道“我吻你一万遍”——51年的婚姻中,他们经常在爱情纪念日用各种方式表达爱意,活得多么有趣。

1926年8月8日广东汕头,周恩来和邓颖超结婚周年纪念。

现在的年轻人,我希望你们要懂得爱,要活得有趣。有趣,你们的爱就会持久,这个爱就会永远美丽。爱是沉默的,也是持久的。

年轻人不是喜欢讲情调吗?我认为“情调”这两个字,要倒过来念,就是“调情”——不要老说你没有情调,首先要学会调自己的情。让自己活得有趣,你活得有趣,别人就愿意走近你。

我退休十多年了,身边来的都是年轻人,因为我努力把自己活得有趣。

我喜欢沉香。要知道沉香树本身是没有香味的,但它受到雷击或者伤害以后,在伤口上会分泌出油脂,油脂受到微生物的浸染,慢慢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香。

我觉得爱应该做成沉香,而不是做成快餐。现在很多年轻人爱讲“诗与远方”,但爱也不只是诗,更不只是远方。我很喜欢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你走得越遥远,时间越久,沉香分泌出的油脂越多,香味也越醇厚。它不像鲜花那样浓烈,沉香是淡淡的香,要经过你的加温、加热,它才慢慢分泌出来,慢慢弥漫开来。

我是沉香爱好者。我觉得,爱,就要把它变成沉香。父辈们一生的历史,也是沉香。到今天,他们有了“沉默的荣耀”。我希望这个时代有更多的年轻人,让自己活得有趣,活得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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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郑乐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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