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陈惊人】

近日，复旦大学的一门新通识课程“似是而非”刷爆了朋友圈，新颖灵活接地气的课程内容让大众惊呼：原来公选课还能这么玩！

纵观近几年，无论是美女老师陈果的“幸福哲学课”还是现在的“似是而非”课，复旦大学似乎总是自带网红体质，为复旦挣了一波声誉和人气。这不，新开的“似是而非”课凭借其选取多个有趣实用的专题，采取多位老师合作教学的方式，迅速攒起了高人气。对此，我华科学子表示不服：这都是我们玩剩下的！

2018年，笔者的母校华中科技大学开设了一门名叫“深度中国”的公选课，成为校内的爆款课程，受到了一致的好评，还得到了新华社的报道。和“似是而非”一样，能成为爆款课程大多有几个相同的优点：教师接地气、年轻化；一反“水课印象”，课程内容干货满满，形式新颖。更重要的是，“深度中国”是一门由马克思主义学院开设的思政课，它的成功为思政课的未来提供了新的思路。

从2016年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的召开，2017年国务院发布《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到2019年全国高校思想政治工作会议又一次在北京召开。嗅觉敏锐的人想必很快就能意识到国家释放出的信号，以及在高校思政教育战线内即将刮起的一阵风暴。

记得2016年、2017年的时候，社会舆论的风气还不是那么友好——出台和互联网监管有关的法案条例或爆发辱母案、红黄蓝幼儿园事件的时候，笔者的朋友圈里总是“哀鸿遍野”，充满了冷嘲热讽，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人们似乎更愿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政府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网络上的舆论往往是一边倒的情况，为政府发声仿佛成了一种令人有点羞耻的“政治不正确”……那时的思政课教学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思政课堂往往出现的困境是——难以弥合的“距离”：站在教室最前面的老师和拥挤在最后几排的学生之间的空间距离，以及心中价值观认同的距离。思想政治教育流于形式、内容空泛的实际情况也成为学生心照不宣的共识。

“深度中国”的出现在很大力度上扭转了这种现状，至少给人一种观感：本来以为还要维持一段时间的“空头支票”居然真的被兑现了？？

出于好奇的心理，以及听闻该课在校内的火热程度，笔者也跑去旁听了第三季的几节课。

第三季的第一讲叫“峰乎，岭乎？——观察中国的不同视角”，两位背景不同的老师分别从政治哲学和历史学角度讲述了自己对中国政治的理解。从政治哲学来看，老师尝试用浅显易懂的语句分析“怎样的政治不复杂”“无政府是什么”，以及“为什么要有国家”的问题。接着从国家的概念入手，老师和我们讨论了国家职能的边界在哪里，在国家内部如何分配社会资源是公平的，公正分配社会资源的标准在哪里。第二位老师更多的是尝试告诉我们研究的方法，比如历史学的基本原则是“言必有据，孤证不立”，在历史学的视域里要学会以小见大，注重横纵宏微等等。

第二讲的题目是基层治理，除了两位主讲老师之外，还有第三位老师担任主持，可以看出每一节课确实是精心设计演练过的，令人叹服，而且惊喜的是两位主讲的老师都有基层挂职的锻炼经历。

课堂请了一位毕业于本校、目前正在担任乡村镇长的博士生来现身说法，借由这位年轻镇长分享的日常生活，来让同学们了解基层最新鲜的一手信息。

他告诉我们，虽然只是个镇长，但是每天在基层面对的琐碎的事物层出不穷，还有很多让人很纠结奇葩的事件。就比如说吧，某天村里人在湖里发现了一具男孩的尸体，经调查原来是和村里的一个高中生网恋的对象，千里迢迢从外地赶来，由于感情破裂挽留不住，男孩跳河自杀了。这种“飞来横祸”的事件十分不好处理，尤其是怕男方的家属在当地闹腾，为了维护地方的稳定，在整个联系男孩家属、接来并且安抚男孩家属、安顿好火化、送走男孩家属的过程中，这位年轻的镇长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难以控制的事情。除了这种意外事件之外，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大家都找他管，比如谁家出现经济纠纷啦，谁家的丈夫跑啦，妇女把弃婴扔给他啦等等，他是忙得不可开交，但是也在这种生活中历练成长。

接着，为了从议题视角更好地分析基层治理，老师先梳理了自上世纪80年代至今基层政府的主要工作，随后结合自己在黄冈等地的调研经历，分析了当前基层政府在经济开发、土地流转、精准扶贫、综治维稳等方面的工作。同时基于内部驱动和外部驱动两个视角，老师以信访、精准扶贫、乡村振兴为案例，深入浅出地剖析了当前中国基层治理的路径。

第二讲PPT的内容

第二位主讲老师则是告诉我们企业与政府打交道的经典案例。他表示，在企业眼中，地方政府扮演着多重角色，如企业监管者、政策制定者、基本公共产品的提供者、企业商品最大的购买者等。为了向我们说明企业眼中的政商关系，老师分析了世界各国政商关系的类型，分别是：警察与司机关系、手足关系和父子关系。而中国的政商关系在不同层面具有上述的三种特征，因此是混合型政商关系。

第二讲的PPT内容

除了课堂的教学以外，“深度中国”还在课堂之外开设了工作坊来回应同学们的各种需求，同学可以通过预约来和老师进行一对一、面对面的交谈反馈。闲不住的笔者又跑去参与了工作坊的交流。

接待我的老师告诉我，“深度中国”团队是由21位教学人员组成的队伍，每学期有12节课，也就是十二个聚焦当代中国理论与实践的专题，内容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外交等方方面面，比如中国周边局势、土地制度变迁、农民工问题、精准扶贫、中国制造等内容，通过集体备课、多次演练、外出调研等环节确保内容干货满满。

“啊呀，青年人的思想教育确实要抓，现在的形势确实是很复杂，”一位年轻老师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几年前还在读博士的时候，接到了一封在香港举办的学术会议的邀请函，我就带着论文打算去，结果有关部门的同志找到我，跟我说这个会议的某一天的安排是反动活动，提前提醒我一下，我说那我就不去算了，有关部门的同志说没事，你去吧，我们就是通知你一下。我后来看了下会议安排，果真那一天没写具体要干什么，结果就在那一天，会议负责人把我们拉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真的拉着横幅正在举行污蔑改革开放的活动，我可真是开了眼界了。

也是自己亲身的经历让他有所触动，后来也应导师之邀加入马院的团队，成为一名思想政治课老师。

第一季“深度中国”的课表

“深度中国”每一次课堂通常都是一位老师主讲或两位不同背景的老师合作来共同呈现，有时候还经常会请一些嘉宾——比如各个领域的专家——参与到课堂中，这些老师们的学科背景涵盖马克思主义、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教育学、法学和历史学等多个学科。课程的活动形式也总是在不断推陈出新，通过专题、对谈、辩论、主持等花式教学为学生多视角分析，呈现时政热点。

比如说第五讲“农民工留城更好？还是返乡更好？”是以对辩和访谈的形式呈现出来的。有老师告诉了我幕后的小故事。

辩论的灵感来源于起先报选题的时候，社会学博士刘老师报的选题是农民工的市民化，当刘老师讲完她的课程设计，有一位老师轻声碎碎念：“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留在城市里啊”，这个念头被院长听见了，“那你们试一试互相辩驳吧”。于是这个形式就被敲定下来了。在第一季和第二季里，两位老师既是课堂上的老师，也是辩手。她们既需要把握好其中的度，需要适时的切换身份、切换思维模式，需要陷入辩题、就事论事，也需要跳出辩题，带领学生一起更深入的思考。

两位老师在辩论

两季的效果都很是不错。到了第三季，课程组又开始玩起了新的花样：也听听学生的想法，把主场交给学生。她们在学生中招募了两组辩论队，在课堂上呈现了一场比赛。

“有趣的是”，老师告诉我，“我注意到一种‘朋辈效应’，当辩手不再是老师们，而是八位学生的时候，讲台上下的心理距离瞬间就被拉近了。”

课堂上使用了两个移动交互工具——“微助教”和“微弹幕”，实行签到、答题和互动。在这场辩论赛中，也有非常多的“云辩手”。“云辩手”同学通过弹幕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能实时地参与到辩论中。

“我一直对使用弹幕保持着一些戒备心。我担心弹幕里无关课堂的话语，会影响课堂的秩序和效果。但是当弹幕成为我们课程的内容（当然不是完全没有），而是真正的把弹幕作为了一种参加课程的方式。我想，这应当算是在持续实践的过程中自发生成的秩序。对于老师而言，在讲课的过程中，必要时回应弹幕中的问题，也成为了稀松平常的事情。”她进一步解释。

在当下，一个有趣的现实是：谁赢得了互联网，谁就赢得了青年。“深度中国”通过玩转“弹幕”等互联网新鲜事物得到了学生的喜爱。同时显而易见的是，近几年，思政战线的互联网思维转型也在稳健地开展当中。

2017年，共青团中央书记处第一书记秦宜智在回应共青团进驻知乎、B站、QQ空间等各大网络平台时表示，青年人在哪里，服务和产品就要延伸到哪里，工作就要开展到哪里。尽管最初受到了一定的质疑，但是如今坐拥520万粉丝的共青团中央在B站的受欢迎程度恐怕超出了原先很多人的想象，可谓是“啪啪”打了很多人的脸。

最后的结课方式也非常的有趣，课程考核是以“我为祖国献计策”的竞赛方式进行的，充分调动了学生的积极性，也让学生从庙堂者的角度去认真思考：如果是我，我会如何治理和解决问题？

‘’我亲眼目睹了整个教学团队几乎偏执狂似的在雕琢每堂课的每个细节，但同时不容忽视的是，课程设计者一开始就表现出来的传播学的自觉，就是在一门课程的设计和执行中自始至终都有意识地、系统地运用了传播的基本原理和技巧。”团队中设计了课程主题曲的王健老师说道。

没错！这堂课居然还有主题曲！

王健老师在唱主题曲

主题曲根据罗大佑的《乡愁四韵》改编，但毕竟不是原创，所以为了加强“听觉识别”，后来又在全校学生中发动了新主题曲的征集。

学生作品中较好的范本

可以说，这门课是成功的。

更关键的是，从“深度中国”的成功实践中，我们能看到什么？

前几年早些时候，笔者就对思政课的反向效果忧心忡忡，并进行了诸多思考。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思政课？笔者认为，最重要的是把握“情感先行”。而“深度中国”做到的一点就是开诚布公地与学生沟通讨论，从心底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和认可。当学生心中有了情感天平的倾斜之后，最重要的立场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如果要进行更详细的对比，那么和普通的思政课相比，它的内容是不同的。通常我们的思想政治课教材体系是由小学低年级的品德与生活、小学高年级品德与社会、初中思想品德、高中思想政治以及大学思想政治理论课组成的。而大学的理论课又基本由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中国近代史纲要、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毛泽东思想概论这四门课组成。

有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尽管到大学为止，学生学了很多年的思想政治，但是还是只知道皮毛，对其的理解也很模糊。有学者称这个特点为“宏观一致性”和“具象模糊性”。教学内容交叉重复的很多，但是都流于浅显、庸俗、悬空，甚至为了方便宣传而片面化、教条化、标语化，这样学生在学习的过程中只呈现了一种碎片化的认知，对课本上的内容一知半解。

而“深度中国”不再强调那些翻来覆去的说法，而是呈现许多前沿学术成果给学生看，比如第七讲“从乡土中国到生态中国——生态观念的拆解与重构”，老师分析了现实环境拟态化、拟态环境环境化等学术术语，解释了乡土中国、都市中国和生态中国三点论述。在这一点上，老师没有“小觑学生的智商”。

其次，是教学情境的不同，准确来说，是课堂师生之间的地位的定位不同。普通的思政课视学生为需要教育的对象，学生是无知的，内容是绝对正确的。然而“深度中国”主动暴露了老师之间观念的不同，揭示了现实的复杂性，虽然有时候和某些已经过于教条化的理论知识是相悖的，但是却是真实的，所以也是有力量的。“我不是来说服你的”，这个理念非常重要。事实上，由于复杂的近代史，中国青年对政治仿佛有天然的敏感和关心，前一阵子的“饭圈女孩后援团”和“青年帝吧出征”事件正是说明了当代青年强烈的主观能动性和旺盛的表达欲。

但不得不提的是，“深度中国”作为思政性质的公选课，位于四课体系之外，这是它改良不彻底的暧昧之处。但是这又给它带来了一定的灵活性，可以延伸到普通体系之内的思政课难以企及到的宣传角落：

比如在第三季结课的优秀论文中，有一篇叫《浅谈粤港澳大湾区一体化进程中医疗问题》的文章，它的作者是一位港澳台学生，他在结课发表感想的时候说到：“其实一开始上这门课我是拒绝的。为什么呢？因为我是今年18级的港澳台学生，这是新加的一门必修课。但是后来，越上感觉这门课还是有点意思的，然后就慢慢开始听。通过这一季深度中国的课程，我对中国的国情、政策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纵观近两年舆论风向的转好，大概是五年前难以想象的。趁着这个势头，未来可以预见的是，将会有更多精良的思政课和公选课问世，我们可以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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