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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宗:青年企业家如何在世界新秩序之下自处?

2019-09-03 07:34:53

【2019年8月10日,全球化智库(CCG)联席主席、香港恒隆地产董事长陈启宗受邀在CCG北京总部为湖畔大学进行了一场以“青年企业家在世界新秩序之下自处”为主题的专场分享。本次活动由CCG秘书长苗绿博士主持,近40位青年企业家作为湖畔大学学员参加了这场别开生面的思想课堂。

一向以敢言著称的陈启宗就大国关系、国内外经济形势、世界新秩序与危机、家族企业传承等话题发表了独到的观点,并对青年企业家提出了宝贵建议。以下为陈启宗先生的发言和互动整理:】

今天的题目是“青年企业家在世界新秩序之下自处”。现在全球有几个现象是大家不得不注意的,有些事儿是新事物,有些事儿是旧事物。旧事不会改变,比如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因为它是人性的延伸,人性不会改变的,人与人、国与国之间的关系绝对不可能改变。那么,世界经济一体化的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国际事务不了解的话,一定会吃亏的。

有些人不容易认识世界格局,特别是大格局。什么人比较不容易明白呢?就是从大国出来的人。我想你们听了会很吃惊。从大国出来的人难得见到一个认识世界的,因为大国本身的体积大,有地心吸引力,文化、政治、经济都会越来越向心,以自我为中心,越来越凝聚在自己的身上,这叫“大国不能出懂得世界问题的人”,考虑事情不能从自己自身出发点跳出来。你们长大的年代就是中国越来越强大的年代,所以,你们也不容易跳出自身背景、文化的束缚。中国人要注意的是,要能够跳出自己。

不要因为自己在西方国家生活过就认为自己是西方通、美国通,认识美国必须从西方文化入手,不读圣经是不可能的。因为美国的文化背景完全是受其影响的。西方文明受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影响极深,这是他们的根,他们认为一切事情都是两极化的,因为他们是单神论的,不是神就是鬼,不是天堂就是地狱,没有中间的,非黑即白。你不认识圣经绝对不可能明白美国人、欧洲人他们思维方式。认识别人文化的精华是什么东西,才能够明白为什么别人这样。

我知道你们对中美关系很有兴趣,理解中美关系也要从文化出发。非我则你,非你则我,你死我活,中国人讲理性、倡导双赢,重点和核心不在台面上经济的双赢,而在于暗涌的金融科技和国防等安全问题。中国人想事情太理性,外国人很多时候是不理性的。美国人有自己的一套逻辑,你不能说他是错的,你不喜欢是你不喜欢,但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他是他,你是你,你厉害他们也厉害。不明白对方的逻辑不可能把别人的东西看透、看准。

所以,中国人的理性在这个环节里简直用不上。不是我们的理性不对,但理性之后还要明白对方的逻辑是什么,对方的重点是什么,他们的理性是有他们一套道理的。而中国人跟外国人的次序是调过来的,你是以为这样讲,但别人是在说那个,就本末倒置了。

我就举些例子,说明世界的新秩序,你必须要透彻地明白你的对手是谁,他们的历史文化背景,否则你不可能认识他。

我支持浙江大学“晨兴文化中国人才计划”12年了,他们每年从5500多人中选 30个,不管读什么专业,都要修读中国文史和国际事务关系两门课。不管中国人、美国人、日本人,任何人都应该有自己文化的根,没有文化根底的人是很惨的。

然而,当思考自己的事儿想得深的时候,还要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件事儿,要能够跳出来,能暂时“脱根”,这样你才能看清楚别人的事儿。现在世界上就需要这样的人,中国作为一个文化、经济、政治的大国,也需要这样的人,不管对方是朋友还是敌人都需要认识。

现在科技发展太快了,你们这代人不是世界人也会变成世界人,没办法,你不去找世界,世界也来找你。例如,做生意得首先了解世界,特别是欧洲的fashion,他们怎么想的,他们的老百姓的品味是什么,都会影响中国。大家都认为我是做房地产的,其实这是我家里的一小部分,即使是房地产这么地方性强的行业也要认识世界,何况现在世界大名牌基本都是欧洲来的。所以,无论做什么行业都要认识世界,也要认识世界的变更,也就是新秩序。

你们要面对的世界是“极度不美好”的世界

我们那一代比较幸运,正是是经济腾飞的时候,处于一个发展的好时代,傻瓜都可以赚钱,地球上的资源丰富,干干净净的。你们这代人的经济发展环境还可以,因为生在中国,中国大发展你们都是潮流的得益者。但我那个年代世界的资源丰富得不得了,而且很干净,但现在弄得乱七八糟。所以,你们这代就不那么幸运了,要面对的情况很复杂。

我曾经总结了八个“毁灭人类”的问题,你们这代人都绝对会见到。有些问题预防得了,有些问题预防不了,8个问题当中有7个是人类历史上早就有的,但有一个是人类历史上没见过的。这些历史上出现过的问题都越来越严重。所以,你们要面对的世界是“极度不美好”的世界。

第一点是自然灾害,地壳比以往25年左右活动得更厉害,如果在这个自然循环的最麻烦的日子里是跑不掉的。

第二是气候变化。因为我住海边,将来气候变化,买个小艇开着窗户放出去就可以划……

第三是流行病,比如瘟疫不是一下子能搞好的,流感等病毒传染很快,很容易变成全球问题,这是人与时间的竞赛。

第四是恐怖主义,以前暗杀奥匈帝国皇储费迪南大公引起了一战,而现在暗杀,可能一个按钮十万人就没了,生化武器就更不用说了。

第五就是热战,用武器打得你死我活。

第六是网络战,这是唯一历史上没有的,但已经在打了,只不过现在是暗打不是明打,总有一天是会明打的。因为现在非国家组织(non-state actor)越来越多,例如“9·11”就不是国家行为,是非国家行为。

第七是金融崩溃,我保证一定来的。人能做什么?人把它推迟一点,要是管理得好,就能比较不受影响。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十年之后全球的金融危机,人类到了崩溃的边缘,金融的崩溃不是一天,一个小时就可以把你打垮,这真的是可怕。

第八点是意想不到的科技带来的负面影响。这早晚会来的,有些已经来了。

这八个事情是一定会来的,唯一我不知道的是谁先来谁后来,有些东西是人可以挡一挡,像瘟疫,但有些东西是你管不了的。气候变化管得了,但是需要长远的管理,现在说不定已经太晚,但现在不管以后情况就更严重了,而那些天然灾害真的管不了。

所以,你们这代人面临的世界新秩序就是面对这8点,作为国家你要防范,让老百姓尽量减少受到影响。譬如亚洲金融危机和世界金融危机,两次中国都避过了,马来西亚也避过了,你要研究为什么马来西亚能够避过,中国为什么能避过。当时的中国和现在不一样,和世界很多方面的接轨不像今天,今天接轨又密切了一点,有些事儿还要继续更密切。但更密切的同时你要知道危险在哪儿。我在国外待过,思维“不怎么开放”,我是绝对不同意资本账户对外完全打开,当然,没有一个国家真正是完全打开的。

很多人说国营企业不好,我们的空间被压缩了。我也知道,但世界上哪有一件事儿是全好的。我认为中国应该保留足够的国营企业,以防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手上没有“武器”——没有金融的手段去维持金融的秩序和社会的安宁。大家都看到,金融和国防、国家前途的发展,这些都交集在一起了。

相信渗透作用——去找高人学习

我相信一件事儿,渗透作用。你们都是脑子好的人,有普林斯顿博士、北京大学博士等高知识分子。我这样的人只能够用一个方法来学习——找高人。丘成桐跟我说,在现有诺贝尔奖得主的实验室里去找诺贝尔奖得主,因为他们都与高人接触,思维就不一样,不是每个人天生都么聪明那么厉害的。

我天生很马马虎虎的,我是怎么会变为现在这样的呢?我从30多岁开始就去找大师,尽一切机会去和大师接触,学他们的思维,学他们看世界的角度,慢慢你也就学了。我说话一连说五个小时没问题。我也可以坐到一个人跟前五个小时一句话不说。但那是我学习的机会,要懂问问题,连问问题都不懂,那怎么办?那就问傻问题,别人也不知道你多傻,别人可能还会想可能这个人深藏不露,他们就会给你很奇怪的答案,那些答案是你要想好久才想明白的。我就是这样学的。就这样我认识很多高人,凡是我想要认识的高人就尽量去学习,听他们讲。慢慢到了一定地步,我就发现绝大部分人都是“低人”,那时候你就很骄傲,不是自己骄傲,是知道高人在哪儿,我去向高人学习,学习下来你不是高人也变成半个高人了,他们的思维,对世界的看法,对历史的看法,你都学了嘛。

所以,要是我有希望你们绝对有希望,我开始的时候和你们差不多年纪,你们绝对不是问题。而且现在中国强大了,戴着中国的帽子出去,很多人愿意听你讲话,那么你就要用你的智慧影响别人,别人自然就会敬佩你。你说有钱,去达沃斯的人都很有钱,你用钱是不够的,必须又有钱又有脑子,这样别人才会佩服。

Q&A环节

Q:请您谈谈对中美未来20-30年演进的看法。

陈启宗:中美关系,我同意你说的,恐怕未来一段日子都不大好过,大家不只是心里要预备好,而且在生意上、企业上也要预备好。刚才我也暗示了,主战场不是经贸,是科技和国防;次战场是货币和资本市场、金融市场。经贸可以让你经济崩溃,但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你还有点时间慢慢调节自己和对外关系。金融是可以一天晚上把你杀掉。1997年我们见过一次,2008年又见了一次,所以,下次你想要完蛋的话,就是看过两次还不去做准备。

中美关系说到底,我不是完全悲观,为什么呢?因为美国人也是很现实的,极度现实,对他好的就是好的,对他不好的就是不好的。总有一天美国人会觉醒,我现在走这条路,其实这条路已经走了几十年,不过是特朗普最后加一把力踩下去了。从朝鲜战争、尼克松访华到特朗普执政来看,中美关系已经往错误的方向走了30年,并不是特朗普一人搞坏的。

美国受自己短暂的历史文化影响缺乏远见,做出无益于中美和平竞争更不利于美国利益的错误决定。比如,美国拒绝了与中国GPS的合作邀请,于是有了中国北斗系统;1996年两艘航空母舰入台,中国军队明确发展军备;1999年轰炸南斯拉夫大使馆事件事件加大了中美关系的隔阂。谁也说不清楚美国在这条错误的道路还会走多久,但美国总会意识到,自以为的是美国在打击别人,实则是在打击自己,觉醒自己做错了就会回头。

我这代人,从80年代末期就开始搞中美关系,希望把中美关系搞好,30多年里是慢慢下来的,我们是希望把它拉上去,结果不只是没拉上去,特朗普上任后直接恶化。当然有理念上的原因,他有他的难处,还有中国的崛起,美国是两极化的,非你则我,所以美国不会想共赢。中国人说的中庸之道和理性双赢都是了不起的,但都是行不通的。未来也可能行得通,但那是10年-20年的事儿。

Q:在传承这件事情上您有什么方法论,在文明“大”事儿上您讲了很多,家庭“小”传承上您的方法有哪些,包括您失败的经验能否也讲一下?

陈启宗:上天保佑,我在这方面没有做错。我在比较富裕的家庭长大,历史上你不是第一个发财的,我也不是第一个发财的,只有一个解决方法,是你们第二代都不喜欢的——钱不要交给下一代。

最重要的是传下来价值观。因为价值观是父母亲给的,孩子们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他可能不接受,这绝大部分在于你。你生活是什么样的,却要你的孩子不像你那不可能。所以,为了孩子,你也应该做一个被人尊敬的企业家,你自己的价值观,自己的行事为人必须要正气。而且孩子价值观的培养要从小做,必须以身作则,要不然不会成功。这是很简单的问题,没什么大不了,不过能做到的人确实不多。

Q:扩展到企业家做公益的问题,公益做了很多,但发现动员国内企业家做公益很难。

陈启宗:做公益不能勉强,最好的方法是做榜样,不要只跟人讲道理,别人也不想听,你只能够以身作则,组织一群相同理念的人做该做的事儿,我们也只能做那么多。

Q:请教您一个管理上的问题,我看您涉足很多行业,包括在中国VC这块也做得很好,但VC您肯定用了很多非常好的人才,这些人才在中国的市场里,说实话最近这几年很多VC在分裂,有的跑出去,很多人自立门户,您对这个问题怎么想?

陈启宗:你不要想留住人,能人多半是留不住的。你心态要对。挑选人才时人品最重要,正派的人会聚集、召集那些正派的。慢慢你把公司名声做起来了,如果培养的人能够到外面筹到钱,也证明我们成功。不要让别人跟你一生,要拿得起放得下,否则你这个人就会很不快乐。钱应该尽量用来买幸福,不要买麻烦,自己放不下也是买麻烦。

Q:您希望未来人们是怎么记住您的?假设您的墓志铭上要刻上一句话您希望刻上什么?因为您的身份真的很多,也做了很多事情,你希望是什么?

陈启宗:零。我素无大志,对自己要被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不大关心,但太不管也不行。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我有足够的自信,就做我该做的事儿。很多人不喜欢我,因为我说话比较犀利一点。我从来没有读过中美关系的一门课,但有人把我当成中美关系问题专家来看待,那天在杭州谈了一个晚上,谈中美关系。

我告诉你怎么学,找这个人学一点,找那个人学一点,如果找个“低人”,我听了之后就知道不该说什么,不该想什么,从那个思路下去是笨蛋,“低人”也可以教我很多东西,你高高低低都去谈、都去学,慢慢就知道什么是高什么是低了。

一个高人和另外一个高人还不一样。我从你那儿学的去问他,他给我一个回应,我就知道你说的好的东西,弱点在哪儿,又把他说的好东西问你,你批评一下,我就知道问题在哪里,就像武侠小说一样的,每样东西你都知道它的弱点在哪儿,慢慢你就去学嘛。像我这样笨的人,唯一的学习方法就是这样。  

Q:就阶层流动来讲,中国还是很明显的,您也从这块看到中国有希望,是不是美国也这样,中美两个国家在这方面循环,未来新陈代谢,未来领袖人物层出不穷,其他国家没有这样的情况?

陈启宗:不能否认一件事儿,全球大陆经济体只有两个,美国和中国。大陆经济体是什么意思?上游、下游都有,轻工业、重工业都有,三产都有,是比较完整的经济体。科研也需要比较全面,理科、工科、社科也有,那才真正成为一个大陆经济体。人口不够多不行,地域不够大也不行,现在全球只有这两个国家有。中国内地能否一代又一代地,在不同行业里人才辈出是大问题。中国的希望也在于能否一代一代出受人尊敬的企业家。

Q:中美两个国家都有优势,未来20-30年两个国家越打越大,越来越集中,将来会怎么样发展?“一带一路”是不是远见的表现?

陈启宗:这两个国家都要有点远见,要立足自身发展必须帮助穷国。“一带一路”绝对是好。丝绸之路是2000年前世界的中心,现在是最落后的地方,最不参与全球一体化的就是那块。“一带一路”将来影响的不只是经济发展以及对政治的带动,最重要的是东西方文明的接触与交汇。将来对世界真的留下来的影响,最大的是文明的接触。

Q: “一带一路”和非洲是否可以深入讲讲,中美博弈之外的机会和机遇是怎样的?

陈启宗:“一带一路”,“一带”和“一路”是很不一样的,“一带”是陆路,那些国家相对穷、基础设施匮乏,所以在必须先把基础设施搞起来。那些不是每家公司都能干的,所以第一需要大量的资金;第二需要政治的保护,国家行为比较多;第三这些国家基本是前苏联国家。所以,“一带”的东西不是所有人能做的,起码在现阶段把基础设施做好了,民营企业都可以一个个进去,现在我看到有很大的机会,而且它那个地方都是人很少,空地很多。

“一路”,我觉得“One Belt, One Road“,Road在中文海路是行的,但英文就不行了。在海上怎么会有路呢?我觉得可以是“One belt, One Route”。总而言之,都是人口密集、比较富裕的海路。也都是比较有点钱的,相对能够花钱的地方。我个人看法是,要对那些地方抓住重要的点,“一路”可以是民营企业多去发展的,“一带”是国企、央企需要去做的事情。

Q:听您讲消费蛮乐观的,因为国家刺激,但现在通过看消费的数据,很多人都觉得中国经济不乐观,您怎么看这个事情?

陈启宗:世界的事儿总是有循环的,过往这几个月整体经济是有一点点担心的地方,但这是免不了的,世界不可能永远上去,终究要循环,关键是经济低迷的时候你活不活得下去,作为企业人,你活得下去就没事,而且你要有进有退。

因为房地产是长周期的,长周期的东西就很考验你的耐心,所以凡是搞房地产必须懂一个字——等。你不懂得等,不会在长远的事情上赚大钱。绝大部分行业都是有周期性的。你就对的时候做对的事儿,若非如此,做生意是很难长远的。  

Q:到人的问题,湖畔大学本身就很关注人,创业者、企业家,您刚才说企业家一代、二代,无论一代、二代、三代都有时代背景,诸如一代的任正非、柳传志,二代有马云、马化腾。我们这些第三代企业家,在您的逻辑里,创业者、企业家有哪些需要向一代、二代学习、传承和坚守的?

陈启宗:价值观必定要坚守,第一代、第二代有没有正确的价值观我不知道,要是没有的话你就不是要坚持,而是放弃他们不对的价值观,要重新建立正确的价值观,如果有很好的价值观就一定要传承。另一方面,每一个时代和每一个企业发展有自己的生命周期,需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所以也不需要上一代有什么东西你这一代一定要有什么东西。价值观是要持守,其他的应因大环境和企业里的生命周期而进行不同的改变。

(本文原载于“中国与全球化智库”微信公众号,观察者网已获授权转载。)

陈启宗

陈启宗

香港恒隆集团董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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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与全球化智库”微信公众号 | 责任编辑:武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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