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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洲:关于这支军队的史料甚少,但英雄与牺牲的故事依然动人心魄

2019-09-24 10:50:41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春洲】

前段时间,被这个视频感动到了。故事的情节,想来大家已经看过了——

这是一段关于英雄、信仰与牺牲的故事。只是书缺有间,我们如今也只有很少的史料记述其事。

唐太宗贞观十四年(640年),唐朝设西州都护府,同年9月在交河城设安西都护府。在天山以南的焉耆、龟兹、疏勒和昆仑山以北的于阗(今和田),设置四座军事重镇是为安西四镇,以龟兹为治所。安西都护府是唐帝国武功之盛的体现,安西四镇构成唐帝国控制西域的最强防线。安西都护府的管辖范围异常广阔,北起阿尔泰山,南至昆仑山,西至波斯帝国。长期驻扎在西北边地的二万多将士是震慑西域四百余国的重要保障。

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之后,吐蕃和唐朝反复争夺安西四镇,此处几度易手。唐肃宗至德年间(756年-758年),为平定安史之乱,唐朝被迫在河西、陇右等地征兵。安西精兵先后有三支军队驰援唐肃宗,分别为安西行军司马李栖筠的七千精兵,骠骑大将军李嗣业的五千精兵,以及左右金吾卫将军马磷的三千精兵,共计一万五千余名将士参与平叛,最终收复了两京。由于安西、北庭及河西、陇右驻军大部内调,吐蕃人再次乘机占领了陇右、河西地区,导致安西都护府与唐朝的通道中断,但安西四镇留守将士却一直孤军坚守唐廷的每一寸领土。

整个王朝因安史之乱而深陷战争泥潭,兵力损失巨大,导致了西北边境各个要塞守备严重不足。而唐廷的宿敌吐蕃又虎视眈眈,向北庭、安西展开攻势。在吐蕃的突袭下,河西和瓜州相继陷落,连当时的瓜州刺史张铣都被杀害。尽管唐王朝知晓吐蕃趁机侵略疆土,但自顾不暇的朝廷已经没办法派兵支援,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片疆土失陷。

在此背景下,安西守军仍然奉唐正朔,坚守西域。公元768年(大历三年)左右,西域守军又与朝廷恢复了联系,朝野上下为之震动。唐代宗下诏褒奖,并向西域唐军通报内地情况,赞扬他们“不动中国,不劳济师,横制数千里,有辅车首尾之应。以威以怀,张我右掖,凌振于绝域,烈切于昔贤。微三臣(指河西节度使周鼎、安西、北庭都护曹令忠、尔朱某)之力,则度隍逾陇,不复汉有矣。”其实就历代原王朝而言,经营西域不外乎内外两方面的原因。

就内部来说,控制了西域既可凸显国威浩荡,又保证了陆上丝绸之路的发展;就外部而言,可以牵制和削弱北方游牧民族的势力,进而保障河西、陇右的安全,防止南、北两个方向游牧民族势力的汇合。吐蕃攻陷关陇之后,已深入唐朝心腹地区,西域地区也就失去了它原有的战略意义,西域的存亡对整个唐朝边防来说已经没有多少实际的价值,所以西域虽有“奉国之诚”,朝廷却因“事势不及相恤”,不得不采取了任其自生自灭的态度。随着吐蕃占据陇右、河西后,肆意蚕食西域之地,最后只剩安西四镇与北庭两地孤悬,西域再次失去了与中央朝廷的联系。时任安西四镇留后的将领为郭子仪的侄子郭昕,他带领安西四镇的将士们完成了对大唐西北边陲的最后守护。

《新唐书•郭昕传》载:郭昕,肃宗末为四镇留后。关、陇陷,不得归,朝廷但命官遥领其使。德宗建中二年(781年),昕始与伊西、北庭节度使曹令忠遣使入朝。郭昕与镇守北庭的李元忠联合,坚守安西四镇,甚至在困守之际,还一直试图与远在长安的朝廷取得联系,不断派出人马向长安进发。也就是在这一年,久与中朝断绝音信的安西、北庭两飞地使者取回鹊道抵京,奏报了东西阻隔后的二庭情况,引起举朝的重视。迫于群臣的压力,德宗当年颁布诏令,遣使先后来到北庭、安西颁诏嘉奖苦守飞地的二庭将士,郭听之名即见于此诏。诏令如下:二庭四镇,统任西夏五十七蕃、十性部落,国朝以来,相奉率职。自关、陇失守,东西阻绝,忠义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遵礼教,皆侯伯守将交修共理之所致也。伊西、北庭节度观察使李元忠可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可见建中二年后,郭昕所领职官全面晋升,由安西都护升为安西大都护,由四镇节度留后晋级为四镇节度观察使。

代宗、德宗虽然都曾发使安抚、嘉奖过苦守飞地的二庭、四镇将士,二人对蕃政策的出发点迥然有异。代宗在位时期一直坚守对蕃不割地、不输帛的基本原则,德宗却一直对议和存在幻想,遣使二庭,乃迫于朝中将相的政治压力。因此,议和行动一直没有间断。建中四年(783年)正月,唐陇右节度使张镒与吐蕃盟于清水。对于尚驻有大批唐军的飞地归属问题,则作了灵活的规定:盟文有所不载者,蕃有兵马处蕃守;汉有兵马处汉守。并依见守,不得俊越。其先未有兵马处,不得新里并筑城堡、耕种。

783年(建中四年)泾原兵变后,朱泚领兵占据长安。唐德宗出奔奉天,遣使向吐蕃请求援兵,吐蕃借机提出以径、灵等四州以及安西、北庭作为交换条件。德宗应允了吐蕃的无理要求,与吐蕃签署了誓约,并且准备派遣沈房、韩朝彩等人前往西域办理交割事宜。《资治通鉴》记载:初,上发吐蕃以讨硃泚。许成功以伊西、北庭之地与之。及泚诛,吐蕃来求地,上欲召两镇节度使郭昕、李元忠还朝,以其地与之。令四镇、北庭将士“递相慰勉,叶力同心,互相提摘,速图近路,复归乡井,重见乡亲。”同时“如有资产已成,不愿归此,亦任便住,各进所安”但是实际上由于吐蕃军队在战争中观望不进,阴持两端,而且又趁机劫掠武功,李泌曰:“安西、北庭,人性骁悍,控制西域五十七国及十姓突厥,又分吐蕃之势,使不得并兵东侵,奈何拱手与之!且两镇之人,势孤地远,尽忠竭力,为国家固守近二十年,诚可哀怜。一旦弃之以与戎狄,彼其心必深怨中国,它日从吐蕃入寇,如报私仇矣。况日者吐蕃观望不进,阴持两端,大掠武功,受赂而去,何功之有!”众议亦以为然,上遂不与。唐德宗听从了李泌的意见,以吐蕃没有履约为由,拒绝将四镇北庭交给吐蕃。

但在不久后,吐蕃联合葛逻禄、沙陀、回鹘围攻唐军,德宗贞元六年(790年),吐蕃攻占了北庭都护府,从此唐朝与安西四镇失去了最后的联络。安西各地在这种王命阻绝,孤悬塞外的危机时期,一方面要维护安西地区的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另一方面要筹措军费与吐蕃军队进行战斗,维护唐安西政府对西域的统辖。铸造货币就成为这一时期安西军民自救的唯一方法。

因此,在阿克苏地区境内出土的唐代“大历元宝”、“建中通宝”及带有“中”、“元”字钱就是这一历史时期由龟兹当地铸造所成。尽管失去了与中央朝廷的联系,驻守在安西都护府的将士们从未放弃脚下的热土,吐鲁番曾经出土过一批印有“广德四年”的文物,但广德这个年号实际才使用了不到两年,也就是说西域和中央已经完全隔绝,安西都护府的将士们都不知道唐朝的年号已经更改。

又库车县也曾经出土过一份当年的书文,落款是大历十六年,但大历这个年号也才使用了十四年。尽管安西都护府和中央朝廷彻底失去了联系,但他们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祖国。值得注意的是,在克孜尔石窟第223窟中曾发现唐代“贞元十年”(公元794年)的汉文题记,这是目前已知的唐王朝安西守军的最后纪录,至少在这一年安西地区尚在唐朝军民的守卫之下。郭昕和他手下的数千留守士兵奋勇杀敌,不顾自身生命,誓死保卫大唐国土。为保寸土不失,郭昕开始不断收编安西四镇周边的散兵游勇,并联合部分沙陀人、回鹘人共同作战,以抵抗吐蕃侵略。这一守就是近五十年,当初的年轻士兵早已白发苍苍,“白发龟兹”就是由此而来。“大唐建中钱”这枚小小的钱币,是历史的缩影,可以想见一千多年前安西军民在郭昕的率领下,万千白发老兵,浴血护国的怆然身影!万里悬孤,泣血死守,是为对中华一片赤诚之心的历史见证。

唐代诗人戴叔伦笔下的《塞上曲二首》即来缅怀这位大唐英烈:“军门频纳受降书,一剑横行万里馀。汉祖谩夸娄敬策,却将公主嫁单于。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元稹的《缚戎人》描写了郭昕和安西将士的最后岁月。“天宝未乱犹数载,狼星四角光蓬勃。中原祸作边防危,果有豺狼四来伐。蕃马膘成正翘健,蕃兵肉饱争唐突。烟尘乱起无亭燧,主帅惊跳弃旄钺。半夜城摧鹅雁鸣,妻啼子叫曾不歇。阴森神庙未敢依,脆薄河冰安可越。荆棘深处共潜身,前困蒺藜后臲卼。平明蕃骑四面走,古墓深林尽株榾。少壮为俘头被髡,老翁留居足多刖。”唐宪宗元和三年,即公元808年暴雪漫天的冬天,是唐朝西域战争史上最为悲壮的历史时刻。

安西四镇最后的一支队伍,死守在龟兹的戍堡中,他们在吐蕃的围攻下早已弹尽粮绝,却仍然秉持着誓死守卫大唐的初心。已近花甲的郭昕将军带领着为数不多的白发将士们与吐蕃军队展开了最后的较量。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全数壮烈殉国,无一人投降!从安史之乱爆发到安西守军全部阵亡,时间跨越了近半个世纪,帝王换了六任,唯独西域将士们初心不改,守卫大唐边境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无怨无悔,他们是大唐荣耀的见证者,更是王朝维系的守护者。

这段历史讲到这里是落下帷幕了,而其中彰显的民族精神却始终贯穿于中国历史的脉络中。每当山河有恙,总有中华儿女挺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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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洲

春洲

中国古代史博士、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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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吴立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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