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通缉令上,她为什么和黄花岗起义核心指挥者并列?
来源:南都N视频
2026-04-08 16:23
1911年农历三月廿九,黄兴率百余名海内外爱国志士强攻两广总督衙署,以血肉之躯冲击千年帝制,这场悲壮的起义被后世称作黄花岗起义。孙中山曾盛赞此役“直可惊天地,泣鬼神,与武昌革命之役并寿”。2026年3月29日,“碧血黄花——纪念黄花岗起义115周年特展”在广州市黄花岗公园举办,展览分为六大篇章,全景式呈现黄花岗起义的历史背景、悲壮历程与深远影响,让观众直观感受先烈们为民族独立、国家富强抛头颅、洒热血的赤胆忠心。
策展人、上海大学社会学院副教授武洹宇告诉南都记者:“黄花岗不仅是一次起义,一座墓园,更是一座革命的宗庙,跨越百年,依然在与今天的我们对话。这次的特展不只是在讲一场打仗的故事,而是在讲一个民族如何在绝望中寻找希望,一群年轻人如何用生命诠释国家道路的故事。”
黄兴手书《革命计划书》(节选)。
黄花岗起义亲历者潘达微亲绘表现起义实况的《焚攻督署》,刊载于1911年7月《平民画报》。该漫画以白描手法再现攻打两广总督署的激战场景,成为现存最早直观记录黄花岗起义的视觉史料,也是近代中国最早的漫画代表作品。
南都:我们注意到,展览不仅聚焦林觉民、方声洞等七十二烈士,还特别致敬无名英烈,同时融入了台湾志士罗福星的革命历程,甚至延伸到中共三大代表在黄花岗唱响《国际歌》等历史瞬间,为何要拓展这些历史维度?
武洹宇:在我看来,黄花岗起义从来不是一座孤岛,而是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我希望打破观众对历史的切片式认知,为大家构建一个立体的精神坐标系。具体而言,这三个维度的拓展,对应着我内心深处的三种“看见”。
致敬无名英烈,是为了看见沉默的基石。历史或许只铭记了七十二个名字,但在他们身后,是无数未留姓名的牺牲者。我深知,即便潘达微先生收殓了那七十二具遗骸,仍有革命者倒在血泊中,无声无息。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友人,始终在寻找这些无名者的踪迹,尽管希望渺茫,即便寻得,他们或许也难被正式认定为“烈士”。但我相信,寻找本身,就是一种历史的良知。没有这些“无名者”的托举,那些响亮的名字也会显得单薄。致敬他们,是对历史的深沉敬畏。
1912年公祭黄花岗的情境。
纳入罗福星等台湾志士的故事,是为了看见两岸血脉的同频共振。罗福星是黄花岗起义的亲历者,更是后来台湾抗日运动的领袖。将他的革命历程融入展览,不仅是为了还原史实,更是为了强调一个不可分割的历史真相:在反抗压迫、追求民族独立的道路上,海峡两岸的命运从未分离。罗福星从大陆到台湾的足迹,正是革命火种跨越海峡的鲜活见证。这一维度的加入,让展览超越了地域限制,升华为跨越海峡的民族大义与家国情怀。
多国混血的台湾志士罗福星既是黄花岗起义的亲历者,也是后来台湾抗日运动的领袖。
延伸至中共三大与《国际歌》的历史瞬间,是为了看见革命精神的赓续传承。很多人认为黄花岗的故事止于1911年,但在我看来,那只是序章。1923年,中共三大代表在瞿秋白、张太雷的带领下,面向黄花岗烈士唱响《国际歌》,这绝非偶然。这一画面,象征着革命精神的薪火相传,辛亥志士的“碧血”,最终化作了后来者追求真理、救亡图存的信仰基石。这一笔延伸,打通了旧民主主义革命与新民主主义革命的精神脉络。我们今日得以拥有更广阔的视野,正是先辈用生命奠基的地平线。
更让我感到跨越时空的震撼与慰藉的是,我所在的上海大学社会学院,社会学系的首任系主任正是瞿秋白,张太雷也在同一时期于此任教。这份奇妙的缘分,让我在上海大学校园里策划这场展览的每一刻,都仿佛能真切听见历史的回响。
所以我相信,拓展这些历史维度,并非简单的内容加法,而是精神的乘法。我希望观众走出展厅时,能带着关于民族认同、人民史观与信仰传承的深刻思考。
1938年3月29日《救亡日报》关于八路军代表参加黄花节追悼大会的报道。
南都:展览中重点呈现两岸相关的革命记忆,这样的设计是出于怎样的考虑?
武洹宇:我们常说“血浓于水”,但在政治的喧嚣中,这份情感有时会被消磨。通过展览重现两岸的共同革命记忆,我想拨开历史的迷雾,还原那个原本一体的历史现场。
因此,我们在展览中特意强化了台湾志士罗福星的形象——他不仅亲历了黄花岗起义的硝烟,后来更回到台湾,成为当地抗日运动的领袖。展示罗福星的经历,是想告诉观众:在那段救亡图存的岁月里,台湾同胞从未缺席,两岸青年的热血始终相融。这种共担历史命运的事实,是任何政治操弄都无法抹杀的根基。因此,于我而言,这并不是策展策略,而是历史责任的回归。
罗福星写于1911年冬至的亲笔诗稿。
南都:在整个展览中,您最受触动的一个细节是什么?它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
武洹宇:展览中有一帧并不显眼的照片,定格着英国利物浦安菲尔德公墓里一方孤寂的墓碑,碑上镌刻:“中国蹈海烈士杨先生守仁墓”。这里长眠的,正是辛亥革命时期被誉为“炸弹专家”的杨笃生。
位于英国利物浦安菲尔德公墓里的杨笃生墓,墓碑上镌刻:“中国蹈海烈士杨先生守仁墓”。
1911年,黄花岗起义惨败的噩耗传至英伦。同年8月5日,他毅然投身利物浦冰冷的海水,以死明志,化作投向革命事业的最后一枚“炸弹”。这块方尖墓碑冲破了地理的隔阂,让我真切明白:黄花岗的热血从未局限于岭南大地,而是悲怆地播撒在全球每一个有华人的角落。
辛亥革命时期被誉为“炸弹专家”的杨笃生。
最令我动容的,是杨笃生挚友于右任那句“利物浦是黄花岗”的泣血诗句。于右任担心客死异乡的挚友被历史尘封,于是以诗为碑,将利物浦的惊涛骇浪,也化作了黄花岗的巍巍厚土。这是友情的极致表达,更是对历史的温柔救赎。而这份感动,因一个特别的巧合而愈加深沉——于右任,正是我所在的上海大学的首任校长。
1911年5月3日,于右任主持的《民立报》突破清廷文网,首次向国内公开黄花岗起义真相。
南都:本次特展中“全球募款 筹备起义”篇章专门聚焦女志士群体,您是如何通过展览展现她们“女中豪杰国中师”的革命风采的?
武洹宇:黄花岗起义的叙事长卷里,这群巾帼志士的身影曾长久湮没在历史尘埃中。坦白说,我也曾长久忽视了她们,潜意识里总将其视作依附于男性革命者的“家属”,是追随着丈夫、兄弟或恋人投身革命的柔弱模样。直到一份清廷的通缉令,如惊雷般劈开了这份狭隘的认知。
通缉令上赫然印着两张肖像:一张是起义原定总指挥赵声,另一张,竟是一位身着华贵旗装、神情端庄凛然的女子——“李徐氏”。我既震惊于通缉令上未出现黄兴的名字,更震撼于清廷竟将这位女子与起义核心指挥者并列。她究竟是谁?为何能让清廷如此如临大敌?这份强烈的好奇,牵引着我走进了徐宗汉的世界,也让我彻底打破了此前的偏见:这根本不是一个“夫唱妇随”的故事。
清廷关于黄花岗起义的通缉令上印着两张肖像,左为起义原定总指挥赵声,右为徐宗汉女士。
徐宗汉与其姐徐慕兰,皆为富室寡媳,她们不仅是革命的普通参与者,更是家族中革命思想的启蒙者与行动组织者。二人将深宅豪门的闺阁化作隐秘的革命堡垒,带动家中男女老少皆投身革命,共同筑起了支撑起义的生命交通线。也正因这份触动,我们开启了一场以徐氏姐妹为核心的历史寻访。但历史对这些巾帼志士太过吝啬,她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连一张存世的照片都未曾留下。
过去十年,我们如同侦探一般,循着历史的蛛丝马迹苦苦探寻。直至“黄花正气 巾帼风骨——徐宗汉与中国民主革命”展览开幕后,得到广州市黄花岗公园李海辉副主任相助,我们辗转联络到了徐宗汉之女李若鸿的后人;又经由若鸿的亲族,找到了女志士李佩书的后人。当这些后人将家中珍藏的唯一泛黄影像交到我们手中时,那些曾湮没于百年时光的巾帼面孔,终于再度清晰地呈现在世人眼前,而这,也成为我们在特展中展现女志士革命风采的重要根基。
南都:115年过去,您认为黄花岗起义的精神在当下依然具有怎样的价值?举办这场特展,对新时代的我们有哪些启示?
武洹宇:在我看来,首先,它是一面映照本心的镜子,清晰照见了我们这代人的精神困境。林觉民怀抱着“为天下人谋永福”的坚定信念,能坦然直面死亡,而身处物质丰裕时代的我们,却常常会为个人的得失进退陷入焦虑。这份鲜明的对比,也迫使我们深刻反思:生命的重量,究竟该由什么来承载?
其次,它是一座联结血脉的桥梁,勾连起曾被政治刻意割裂的民族血脉。我们挖掘罗福星等台湾志士投身黄花岗起义的故事,并非为了完成“两岸一家亲”的命题作文,而是为了还原一个被历史遮蔽的真相:在民族危亡的至暗时刻,一道海峡从未将两岸同胞分隔。这份共赴国难的血色记忆,是任何力量都无法篡改的民族根脉,它也时刻提醒着我们,两岸同胞真正的联结,源于共同历史与民族命运。
最终,它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站在这些年轻烈士的绝笔信前,我感受到的并非单纯的悲壮,而是一种直抵人心的平静力量。他们从未要求后人的歌颂与缅怀,只是以生命为笔,向后世发出叩问:你们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是否配得上我们当年的牺牲?而这场特展,便是我为回应这个百年追问,交出的一份答案。
展讯:碧血黄花——纪念黄花岗起义115周年特展
展期:3月29日—6月30日
地点:广州市黄花岗公园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周佩文;图片由采访对象提供;编辑:刘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