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潮观鱼】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烟草种植、生产、消费国，也是烟民人数最多的国家，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者超过3亿，每年因吸烟相关疾病死亡人数超一百万，约有‌7.4亿人‌受到二手烟危害。

近年来，我国控烟工作取得积极成效，2025年5月，国家卫健委公布2024年我国成人烟草调查结果，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为23.2%，较2022年下降0.9个百分点。以一线城市最新公布的数据为例，上海2024年成人吸烟率降至18.6%，创下中国大陆地区省级最低水平；北京市2025年15岁及以上成人吸烟率降至19.2%；深圳市2024年15岁及以上人群吸烟率为17.4%（男性30.9%，女性1.0%），知道二手烟会导致儿童肺部疾病的比例提升至81.5%，为历史最高。

不过，我国控烟力度最大的“公共空间”，似乎不是各地控烟条例里明文规定的室内公共场所和公共场所的室外区域，而是银幕和荧屏。

大众不难发现，从十多年前开始，国产电影、电视剧里的烟雾慢慢减少了。

电视剧《三体》 中，于和伟饰演的史强第一次和汪淼（张鲁一 饰）相遇的场面，就是汪淼提醒大史室内和楼道里都不能抽烟。

还给了控烟提醒牌一个大特写：

漫画《一人之下》里，哪都通快递公司华北区负责人徐四总是叼着根烟，到了其电视剧版本《异人之下》中，改成了吃棒棒糖。

剧版（左）和电影版《异人之下》徐四，一个咬棒棒糖，一个抽烟。

有的后期“补救”更是让人忍俊不禁：《八角亭谜雾》中，刑警队长袁飞（段奕宏 饰）抽起了“空气”。

2011年，广电总局办公厅曾下发《关于严格控制电影、电视剧中吸烟镜头的通知》，明确提出“对于有较多吸烟镜头的电影、电视剧，将不纳入总局举办的各种电影、电视剧评优活动”。

与此同时，控烟社会组织也盯上了电影电视剧中的烟草镜头。

自2007年起，中国控烟与健康协会对年度热度排行榜上Top30的电影和电视剧进行“烟草镜头监测”，2011年至2023年，控烟协会还专门设立“脏烟灰缸奖”，给那些出现很多吸烟镜头和烟草广告的影视作品“颁奖”。但意料之中，没人去领奖，奖杯一直在仓库摆着。

电影《让子弹飞》《钢的琴》《大上海》《一步之遥》《老炮儿》《我不是潘金莲》《绝望主夫》，电视剧《红色摇篮》《钢铁年代》《悬崖》《千金女贼》《胭脂》《亲爱的小孩》等，均因作品中烟草镜头过多斩获过“脏烟灰缸奖”。

这种变化在影视领域很值得玩味。

往前推几十年，烟雾是电影美学的关键元素，烟草制品更是塑造人物性格和暗示身份的常见手段，甚至可以说是“捷径”，反叛或思虑深的人物要是没根烟，性格似乎就“立不住”。雪茄这种烟草制品更一度被影像塑造为一种富贵和权力的象征。

但彼时公众对烟草危害的认知水平有限，香烟在生活中大量存在，甚至是“人情”礼物的“标配”，现实主义题材不出现烟，也有点不符合实际。

那时候的银幕上，烟草制品处处可见——掌权者抽着雪茄，硬汉叼着香烟，反派角色和忧郁的女性角色也得在角落点上一根，让烟雾在角色深沉的目光前升腾，甚至还有“影史经典吸烟镜头”之类的评选。银幕不断对烟草制品“赋魅”，影响了不少代际的观众。

经典电影《卡萨布兰卡》（1942）中，亨弗莱·鲍嘉饰演的里克·布莱恩经常抽烟，香烟在电影里服务于角色的神秘感和成熟。

《控方证人》（1957）中，辩护律师威尔弗里德（查尔斯·劳顿 饰）雪茄不离手，被护士追着念叨，嗜烟酒如命成了人物的标志特征，也是其掌控全局气质的辅助道具。

《教父》三部曲（1972-1990年）中，雪茄、香烟和烟斗都是常客。

香烟还会在特定时刻成为展现人物成长的元素。比如维托·柯里昂遇刺住院后，烤面包的安索前去探望老教父，结果被迈克·柯里昂 （阿尔·帕西诺 饰）拉到医院门口装作有枪的保镖，吓走一组刺杀者后，安索紧张地止不住颤抖，想抽烟却怎么也打不燃打火机。而迈克·柯里昂 （阿尔·帕西诺 饰） 稳定又冷静，接过打火机一点就燃。这一幕是迈克尔有心智和心态从家族局外人转变成新一代掌舵人的重要暗示。

到了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1994）中，抽烟镜头成为反叛精神、及时行乐的价值观传递符号，也是有吸引力的人物形象的“固定搭配”。

“球花”莫妮卡·贝鲁奇在《西西里的美丽传说》（2000）中的抽烟镜头，更是贡献了影史留名的经典画面。

同一时间，国产电影也经历着这种变化。

1980年的电影《405谋杀案》中，无论是警察还是嫌疑人，抽烟镜头多得感觉用公款抽烟“不抽白不抽”。

在平均电影票价仅为2毛5分钱的80年代初，该片票房过了亿——跟《喜盈门》《庐山恋》《天云山传奇》《少林寺》是一个票房级别。作为一部影响力巨大的电影，片中充斥着吸烟镜头，但在那个吸烟是成年男性“默认”生活方式和社交手段的年代，这恰恰是对时代的真实描摹。

到了本世纪初，电影和电视剧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利用抽烟刻画人物形象。电影《风声》（2009）里，穿着旗袍的周迅和李冰冰一人点着一支烟，成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人物内心坚定或挣扎的展现。

但如今，情况已截然不同。影视角色的正面人物基本不再碰烟，严格控烟似乎已被默默添加进了影视综内容自审的环节。

这种趋势并非国内独有。迪士尼早在2007年就宣布，其之后的“合家欢”电影和迪士尼品牌电影中都禁止吸烟，成为首家宣布禁止描绘吸烟场景的好莱坞大型电影公司。2015年，迪士尼将这种禁令进一步扩大到其收购的卢卡斯电影公司、漫威和皮克斯动画工作室。

此外，华纳兄弟和奈飞（Netflix）也加入了银幕“禁烟”的队伍。

新版《呼啸山庄》男主雅各布·艾洛蒂（Jacob Elordi）2022年曾抱怨，奈飞修改了其在《亲吻亭》中所饰演的Noah Flynn的角色设定，这一角色在原著中会抽烟，但奈飞不允许在镜头里吸烟。

《新蝙蝠侠》主演科林·法瑞尔（Colin Farrell）此前也透露，华纳兄弟不让其扮演的“企鹅人”在电影中抽烟，为此他还争取了半天。“大型电影公司会围绕电影中是否出现香烟这类问题做出慎重的决定，”法瑞尔称，“我说‘我可以不点燃烟，就让我拿支没点的烟’，但他们（的态度）还是‘不’。”

类似的要求，对女性角色也适用。艾玛·斯通透露，虽然“库伊拉”在迪士尼1961年的动画中有一根标志性的长烟杆，但现在迪士尼不允许他们在电影中抽烟，所以，电影《黑白魔女库伊拉》里，烟杆换成了拐棍。

烟雾从银幕上消散，有数据印证。根据中国控烟与健康协会的连续监测，2007-2022年有烟草镜头的影视剧数量整体呈下降趋势。

以2022年为例：30部热映国产电影中，有烟草镜头的影片有17部，占全部影片的56.7%；烟草镜头总个数为267个，平均每部为15.7个；烟草镜头总时长为1873秒，平均每部为110.2秒。30部热播国产电视剧中，有烟草镜头的电视剧也是17部，占总部数的56.7%；烟草镜头的总个数为381个，平均每部为22.4个；烟草镜头总时长为2123秒，平均每部为124.9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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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影视剧里如此严苛的“禁烟”引发了部分观众的抵触情绪：为了“一刀切”而牺牲必要的人物塑造和氛围感，反而削弱了现实主义题材作品的真实感，容易让人出戏。

归根结底，让演员在银幕里整齐划一地不抽烟并不难，但物理层面上的公共场所控烟要落地，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近的一些社会事件也折射出，公共场所控烟行动在实操层面仍面临不小的阻力。

控烟行动任重道远，银幕和荧屏禁烟只是迈出了共识的第一步，就像落实“不乱扔垃圾”，光把功夫花在把城市贴满“不要乱扔垃圾”的公益广告和标识上是远远不够的。毕竟，影视剧角色的二手烟不会隔着屏幕飘向观众，但你隔壁桌的抽烟者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