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回应于和伟版毛主席瘦:长征之苦遮不住眼中的光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6-23 17:57

6月22日下午,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电视剧评委会主席大师班在上海展览中心开讲。本届评委会主席、中国导演张永新现场分享了《觉醒年代》《伟大的长征》的幕后创作故事,聊了聊国产剧的发展现状,并回应了今年白玉兰奖的评选标准。

以下内容节选自大师班对话:

【整理/新潮观鱼 严珊珊】

本届白玉兰怎么评?

李星文:作为评委会主席,要对过去一年中国电视剧有一个总体观察,您看到了哪些变化?

张永新:接到这个任务以后,我这次恶补了一下去年一年的好片子,来上海之前就开始看这次入围白玉兰奖的作品。一个是题材非常宽泛,国产剧在历史剧、年代剧、当下都市剧和农村剧题材领域都有非常亮眼的表达,我也是边看边学习。

另外这次比较突出的一个特点是,基本上每部入围的作品,都有它的“根”和“魂”。所谓“根”,就是向下扎,扎到生活的土壤里,找到历史经纬的脉搏。所谓“魂”,拍出自己的特质,拍出自己的精气神,这是非常可喜的变化。

李星文:好作品多,选择就会比较困难,您在这方面感受如何?

张永新:优中选优是最难的。我也问自己,曾经是参赛者,这次换了个位置,怎么做选择?我认为,最根本的还是要秉持着一颗公正客观之心。评价一部作品的好坏,看这几个层次——思想深度、血肉、余音、对时代气质的反映。这几个维度构建出来,大体能看出一部作品的深度、广度、温度。一部大家喜闻乐见的、老百姓愿意看、口口相传的作品,一定击中了每个人内心最温暖的地方,这样的作品,观众喜欢,我们也喜欢。

作为评委,我们在这么多优秀作品中去选择,一定秉持专业精神,带着一颗谦卑之心,在学习过程中奉上我们这一票,一定将我们的艺术判断、职业道德作为评选基础。

《伟大的长征》为什么找于和伟演毛主席?

李星文:《伟大的长征》具体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张永新:正在精剪,后面就是工程级的体量,包括音乐、调色、调光、特技部分的进入。因为红军长征是从瑞金到陕北,如果加上西康,共经过15个省,要一一呈现这些省的地理地貌,难度极大。

而且这一路不是走着过去,是打着过去,大大小小几百场战役。我们选择了其中有代表性的战役重点描述,比如湘江战役、突破乌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这些人人皆知的红军长征名场面,必须要实现。有的写意,有的写实,实现过程难度极大。我现在人在上海,我们团队伙伴们还在北京挑灯熬油,日夜奋战。

《伟大的长征》预告截图

李星文:2001年唐国强老师那版电视剧《长征》已是经典,关于长征的纪实文学和小说也很多,比如1987年魏巍的《地球的红飘带》,2009年金一南将军的《苦难辉煌》。《伟大的长征》与这些作品相比有哪些区别?叙事重点在哪?

张永新:我们这版长征,引用总编剧陈晋老师写过的一篇文章标题,就是“长征何以永远”。每代人有每代人的长征,对“长征”这两个字的认知,随着年龄增长,是个渐进的过程。我拍这个剧的时候,几次重走长征路,我回来以后就跟亲朋好友说,如果家里有孩子,一定抽时间带孩子走一段长征路,可能会改变一个人的世界观。

我给我们剧组团队同仁提出的要求是,拍长征要爱上长征,就像我们的总编剧陈晋老师在编剧阐述写的,也是我们的创作原则——“长征是草鞋里的人类史诗,长征是马背上的民族精神,长征是马灯里的真理之光,长征是山水里的方向角度,长征是青春里的向死而生。”

这个排比句落实起来,就是那些人怎样一步一步用自己的生命书写了对信仰的忠诚与礼赞,它的意义和价值早已远远超越了那个时代的还原与再现。我们中国人有长征,可以让我们腰板更硬。明之不可为而为之,不知前路在哪里,还要往前走,是何等的勇气,何等的信仰,何等的力量?不去阅读它的时候,我老觉得它离我很远,慢慢走近的时候,看书和资料时,我的眼泪哗哗往下流。拍摄时,在现场和演员讲戏,我讲着讲着声音就哽咽了,大家的感受都是如此。尤其是我们站在那个环境里,感受扑面而来,非常强烈。

《伟大的长征》预告截图

我们团队里有60后、70后、80后、90后、00后,我对大家的要求是,拍长征要爱上长征,尊重它,敬爱它,珍视它,才有可能拍出一部合格的作品。如果你没有这种精气神去面对它,这个作品一定成功不了。

李星文:说到主席扮演者,至少经历三代,最早的时候是古月、张克瑶老师,到后来唐国强老师异军突起,从“奶油小生”一跃成为特型演员,再后来侯京健、于和伟。这次于和伟挑战饰演毛主席,预告里他的形象和长征结束后瘦削的毛主席很接近。为何选中于和伟来演绎毛主席?他演绎的毛主席有什么特征?

张永新:您刚才说到一个字特别准确——“瘦”,我们看历史资料,红军到了延安,每位领袖都瘦,但严重的营养不良,无法遮蔽他们眼神里的光。

毛主席那时候的照片,身体还没有恢复,憔悴地站在窑洞旁,头发蓬松,脸上皱纹很深。看到那张脸,你可以想象我们的领袖那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可谓地狱般的煎熬。一张照片就能引发无尽联想,让我们思考长征背后意味着什么。还有周恩来周副主席,总司令,他们的脸也瘦到脱相。我们看资料,他们怎么过雪山,怎么过草地,战士们甚至把一些粪便里没被消化的青稞拿过来,洗一洗,放在嘴里面嚼,至于煮皮带、煮靴子,我们剧中也有反映,这都是实实在在回忆录里写的。看到这些资料的时候,怎么能不为那段历史感动呢?

1936年,毛主席在保安

我们带着这种想法和于和伟老师接触,聊完以后,大家达成共识,在现有基础和条件之下,追求神似。这个“神似”最难做到,要看眼神和状态符不符合那个时代我们对于领袖们的想象,靠的就是故事。我们编剧团队用四年形成了一个比较扎实的现实主义文本,打好了一度创作的基础。在这个基础之上我们完成了二度创作。

其实,讲长征的故事最难的是没有悬念,不像传奇故事或者悬疑剧,可以反转,强戏剧手段也不行。它讲究的是最笨的功夫,就是见真章。这部剧我们粗剪完遵义会议,82分钟,两集还多。光拍这一场戏就拍了七八天,总编剧陈晋老师在片场和我们演员围读剧本,逐字逐句推敲台词,它的体量是严格按照1935年1月15日至17日,两个白天一个黑夜这个过程来完成的。我们特别希望通过我们的付出与努力,得到观众朋友的认可,这是我们最大的初衷。

为什么有的历史剧拍得假?

李星文:您被业内称作“细节控”“逻辑控”,强调创作中的真实性,在您看来电视剧的“真”是什么?

张永新:我在片场经常说,“天下好戏唯真不破”。我认为“真”有几个层面:一是创作者的真诚,作品真实的还原,对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反映与折射。这几个层面不是由高到低的过程,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比如说创作的真诚,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作品播出后,一个镜头,一个场面,他们一定能感受到创作者态度上的真诚与否。

二是具体拍摄时的“真”。比如说我们拍历史剧、年代剧,经常面对的问题是,那段历史观众看了以后,摇头叹息太假了,这是作为影视人最不愿意听到、最怕听到的评价。为什么?就是创作者没有拿捏住那个时代最真实的精气神。

比如拍一个历史剧,你对断代的理解,要呈现在服化道、社会等方方面面,不仅仅是一个景的复原,还要体现在规定情境当中演员的举手投足、戏剧调度、故事讲述方式、用语用词、环境设色等等方方面面。拍一个魏晋时期的作品,不可能使用明清元素,否则明显违和,这就是环境里的真与不真。

张永新曾执导《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和《虎啸龙吟》

最根本的,我们营造的真实情境要传达那个时代的精气神,是我们要求的最高级、最高层面的真。这个层面的“真”,需要编、导、演、摄、录、美、服、化、道,各职能部门同心合力。这个层次考查的是团队的职业精神、职业素养。

建组时,大家总说这个戏要奔赴什么样的方向,但是开拍后,短则几个月,长达接近一年,能不能前期、后期一直把这个方向坚持下去, “真”字落实起来非常难。但没有办法,做影视它是最宝贵的,甚至是一个不二法门。

李星文:观众有时候要求比较严格,一旦涉及真实历史人物的名字就不让虚构了,如果虚构和发挥,就说不真实,您如何把握?

张永新:我举个例子,我拍《觉醒年代》时,有一组人物关系非常有意思。鲁迅先生和钱玄同先生,他们两个在我们故事中经常有交集,拍摄时我经常跟演员们说,两个人情感方式不同于一般,虽然都是北京大学老师,但是钱先生脾气性格和鲁迅先生有差异。那阶段他们俩私人感情非常好,好到什么地步?钱玄同先生有一句名言,“人活四十就该死,不死也要枪毙”,当时这句话惊世骇俗,结果他过40岁生日,鲁迅先生给他寄了副挽联,还有其他先生们,用挽联的形式说“你怎么不死呀”。他们能开玩笑到这个地步。

所以在我们剧里,他们俩见面的方式就不同于一般人。《觉醒年代》要求所有角色见面行鞠躬礼,但他们俩从来不会有这样的逻辑。有场戏很有意思,陈独秀到北新书屋去见鲁迅,钱玄同最后一个走,他用肩膀碰了一下鲁迅,意思你赶紧写白话文小说,就是后来我们都知道的《狂人日记》,像生活中哥们一样。这么一个简单的戏剧动作,是我们编剧老师、导演组在梳理大量历史资料基础之上,才做的所谓的真实还原。假如观众提问,生活中钱先生和鲁迅先生是这样吗?我们的回答是,它大概率有可能是这样。这个“真”就是艺术创作的真实。

李星文:我们知道拍主旋律剧、主题创作剧,最容易掉进去的陷阱就是“标签化”“口号化”,您在创作时如何避免“低级红”?

张永新:所谓的“标签化”就是想当然,人云亦云,有固化的概念,某些人应该是这样,某些人应该是那样。曾经有段时期,强调所谓“三突出”,强调正面人物怎么给光,怎么组织调度,反面人物怎么 “脸上挂相”。现在时代发展,完全摒弃了那样的创作原则。

张永新执导的《八千里路云和月》剧照

“标签化”理念为什么不能延续,因为时代在进步,每个时代都有它对故事的需求和需要,判断一部作品能否成立,肯定是排斥“假大空”,排斥所谓“高台教化”,更愿意看到有血有肉的人。我们指导演员工作就强调这点,你扮演这个角色是不是一个活人,有没有人正常的七情六欲,正常人的表达。把这些逻辑放到历史人物身上,它依然能够成立。

责任编辑:胡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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