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戴瑾】

持续一个月的中东战争，美国的萨德反导系统被伊朗逐个点名，阿拉伯半岛上十几个军事基地在伊朗导弹的威胁下不能正常运作，让美国在全世界面前丢人。

美国对于反导技术的痴迷，始于冷战期间里根总统提出的、被称为“星球大战”SDI计划。那个时候，我正在美国攻读博士。当时科学界对这个计划是普遍反对的，因为花钱太多且技术不可行。有很多科学家发表联名信给媒体和政府要求停止这个计划。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我们研究组的老板：诺贝尔奖获得者，著名理论物理学家史蒂夫·温伯格。有一天他在饭桌上说：他们打电话要我签这个联名信，学校里大部分是左派，他们默认我也是。但我是右派，我支持SDI。

现在来看，星球大战技术上完全不可行。当时提出的一些概念，比如用激光摧毁导弹，用电磁炮反卫星，40年后的今天都不仅都没有实现，甚至连实现的希望都看不到。但后来这个计划被说成对苏联的战略欺骗：里根比科学家们看得远，用军备竞赛拖垮了苏联。总之，美国反导技术的起点就是忽悠。

但苏联真的是因 “星球大战” 计划的欺骗而解体的吗？我看不到任何证据。胜利者可以包装自己，把任何一个决定都说成是聪明的，失败者没资格反驳。美国人的话术能力很厉害，我们需要警惕。

被摧毁的萨德系统

1991年结束的海湾战争把反导技术这个话题炒热了。当时面对美国的绝对空中优势，伊拉克唯一还手的工具是飞毛腿导弹。这是原来用来装载核弹头的苏联旧式导弹，误差一公里以上，搭载常规弹头打击军事目标，完全是瞎猫抓死耗子，不过对城市还是有威胁的。在没有专用反导装备的情况下，美国使用爱国者防空导弹拦截飞毛腿，似乎效果很好。这场战争让爱国者导弹在全球走红。当时美国的说法是伊拉克发射了43枚飞毛腿，被爱国者拦截了42次。有一次拦截失败美方不得不承认，因为那一次伊拉克人运气好，导弹落到了美国兵营里，造成美军近一个排的人员伤亡。

爱国者真有这么强吗？我当时在斯坦福国家实验室工作，组里的一位著名物理学家Sidney Drell作为国会的科学顾问参加了对爱国者的调查。作为一名严谨的科学家，他要求美军和生产商雷神/洛马提供拦截成功的证据。结果对方拿不出任何证据，甚至连一次有效拦截的实证都没有。被逼急了就说：我们对拦截的定义是对方导弹飞过来了，我们的导弹也飞起来了。

什么？原来有可能一次都没拦到？飞毛本身精度极差，不少落入海中或沙漠，你就吹成功拦截了？这一次的反导还是忽悠，忽悠的是自己人。

但是Drell老先生只能在饭桌上对我们讲，国会的议员们，估计是拿了雷神和洛马的钱，不会在意科学家说什么。这些话媒体从来没有讲过，美国军工复合体操纵政治和舆论的能力让人惊叹。那场战争打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如果不是挨了一颗飞毛腿，美军几乎零伤亡，震惊了全世界。胜利者可以包装自己，美军说的任何东西全世界都会信，科学家说什么都不影响爱国者导弹大卖。

海湾战争后的1993年，美国重新提出了TMD和NMD的反导计划，前者使用爱国者或萨德系统在导弹弹道末段的大气层附近进行拦截，后者在大气层外弹道中段拦截。海湾战争让军工复合体看到了发财的机会。他们给盟友的信息是：因为有朝鲜、伊朗、伊拉克这样的“流氓国家”，你们需要我们的保护。给美国人的信息是，虽然他们大概率不敢攻击美国本土，但我们需要绝对的安全。

这一次，科学界大部分人仍然反对。我听过多次科学家讨论TMD/NMD的报告。主要理由是，首先这项计划在战略上不聪明。说是对付朝鲜，其实我们心里明白这些东西是对付中国的。

但中国可以造更多的导弹搞饱和打击，那样的话未来的核战争将不是从一两颗开始，而是一两百颗开始，这些技术会使我们更安全吗？在技术层面，中段反导难度太大，像用一粒子弹打另一粒子弹。还有人指出用气球可以做诱饵，进行了射频信号仿真，结论是雷达无法区分真假弹头。我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可以用气球做假弹头，转头一想，没有空气阻力的地方，诱饵的确很好使。这样，你花几十亿美元开发出来的技术，对手用几万美金就可以破解了 。你以为真的能对中国进行战略欺骗吗？

之后，中国新一代的弹道导弹都安装了诱饵。整个90年代中国就没有和美国进行对称的军备竞赛，严重怀疑当年的星球大战对苏联有过战略欺骗的作用。并且美国果然搞不定中段拦截技术，到现在都30多年了，打靶试验的成功率始终不高。经过改进的爱国者和后来开发的萨德多少有些用，就是太贵。反而并不重视反导技术的中国，中段反导都比美国做得更好。科学家们又一次输给了军工复合体。

海湾战争后美国的军工复合体在全世界建立了一个话术：靠高科技武器横扫对手。武器贵没有关系，因为先进武器效率更高。比如精确制导炸弹一颗顶几十颗铁炸弹，比如五代机一架顶一百架三代机。现在看来这种理念至少是片面的，俄乌战争证明武器和弹药的数量以及背后的国家工业化能力仍然是重要的，但当时不由得你不信。从那以后，美国的新式武器一件比一件贵。

在这种话术下推出的F22战斗机，单价是1.4亿美元以上的天价，并宣称其在与美国现役三代机F15、F16、F18等的演习中打出了144:0的战绩，是神一样的存在。F22是不是真的这么能打？当时包括中国军迷在内的全世界没有怀疑过。

但是今天我们知道它的引擎性能被作假的数据夸大了。它服役20多年了，唯一的战绩是在本土费了吃奶的劲打下来一个中国气球。这款总投资670多亿的战斗机没毛病才怪。

在这个话术下，首先美国盟友的国防工业被解构了。因为你自己的武器研发毫无意义，永远和美国隔着代差，还不如把研发经费砍了，咬牙买美国货。美国的军工复合体用F35项目成功迫使所有盟友放弃五代机的研发，基本废掉了他们的航空工业。用大市场低价格忽悠盟友们加入，结果做出来价格一点儿也不低。

盟友们拿到手普遍2亿美元以上，还毛病多多迟迟交不了货。现在美国的盟友圈里，只有半个国家还有自己的国防工业体系：相对特立独行的法国。但法国的国防工业已经严重落后，在印巴战争中被中国次一档的武器装备吊打。

他们没有想到，如果有朝一日美国自己的国防工业也不行了，整个“自由世界”就没有国防了。这个有朝一日，大约就是今日了。国防企业更愿意卖高价产品，在海湾战争中大胜的美军也陶醉于零伤亡胜利，乐于接受高价高科技武器，对反导最为热衷。忽悠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自己也相信了。

新武器价格高得让世界上最财大气粗的美军也买不了多少，采购数量的降低使得研发成本更难分摊，进一步推高价格。几家大型军工企业虽利润稳定、生存无忧，但采购规模萎缩难以支撑上游产业链发展。在民用工业领域，美国企业依靠中国的“血汗工厂”做上游，守住高端产品，还能吃上一段时间的肥肉，但也不能长久。去工业化的美国，军工产业链瓦解速度尤为明显。

而美国的对手，如伊朗、朝鲜以及90年代的中国，这些国家自知国力难以与美国正面抗衡，转而发展非对称作战能力，首先选中的就是导弹这个赛道。特别是伊朗基本放弃了发展现代空军，专注于弹道导弹以及巡航导弹的低成本替代，“远程自杀式无人机”。在导弹与反导的竞赛中，无疑是进攻方更容易赢。

除了诱饵，还有大气层内机动，简单地提高速度都可以降低拦截概率。现在在美以伊战争中，美国动用单价近400万美元的爱国者PAC-3导弹，以及单价1200万美元的萨德导弹进行拦截，一次要发射好几枚，还不一定能拦到。而价值5亿美元一套的萨德AN/TPY雷达，被伊朗一架5万美元的无人机摧毁。这场双方国力悬殊的战争，不但打得有来有回，而且伊朗还可以在经济上持续。

伊朗导弹不是当年伊拉克的飞毛腿，可以在千公里外击中停泊的预警机

美国过度痴迷反导建设，忽视应对势均力敌的对手，反而导致其进攻型导弹技术发展滞后。30多年来，美军的各类对空、对地和对海导弹，除了AGM-158隐身巡航导弹外，整体创新乏力。不仅落后于中国，还落后于俄罗斯，甚至在部分领域落后于伊朗。

在民用领域，美国企业的硬件已经全线坍塌，但软件还是很强。在军工领域，传统武器系统已经多年没有什么进步，帕兰提尔等信息情报企业反而成为美国军工体系中的重要供应商。所以他们最新的话术是AI，靠AI打赢，他们的情报战的确有两下子。不过，打仗终究是血与火的硬拼，靠一两次斩首就能赢得战争话术，最终也被事实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