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联购跑路”背后:数百人网购iPhone惨被收割,小程序平台该担责吗?

来源:观察者网

2022-09-20 17:44

“人在国外,钱也洗干净了。”

新款iPhone刚上市,上周,通过微信小程序“易联购”购买iphone的人们却发现,易联购涉嫌欺诈被封禁,钱也拿不回来,更有网传图片“虾仁猪心”,嚣张地嘲讽道:“这是给你们的一个小教训哦,以后也不要当黄牛了哦”。

黄牛遇见骗子,然后被收割了?“易联购跑路”事件很快被带上热搜。

网传公告内容,优乐购机相关负责人称自己没有跑路,与此事件无关

尽管上述公告已被证明不实,优乐购机宣布与此事无关,但易联购目前确实已经人去楼空。

观察者网日前了解到,截至昨晚,至少有300人在“易联购跑路”事件中被骗,涉及金额超过700万元。其中既有普通消费者,也有人们所说的“黄牛”。

相比传统电商,通过微信小程序来买东西,很多人还是比较陌生的。

“易联购跑路”事件背后,是否藏着某些技术层面的漏洞,容易被骗子利用?

通过与维权群群主、向易联购出借设备的电脑老板、微盟电话客服工作人员的走访对话,观察者网日前部分还原了事件的一些细节。或许“易联购跑路”事件,可以提醒人们擦亮双眼、提高警惕,注意网购过程中的财产安全,避免被类似骗局“收割”

“这是我拍的人去楼空现状”  受访者供图

“确认收货”竟是摆设?微盟的致命漏洞

沈明远(化名)是某维权群群主。19日晚间他告诉观察者网,以身份证号和银行卡号为准统计,保守估计已有300多人受骗,涉及金额超过700万元,受骗人来自不同地区。据他了解,在某些城市已有警方以“诈骗”为由,对“易联购跑路”刑事立案。

群内某维权者的立案告知单 沈明远(化名)供图

在通常情况下,消费者网购付款后,资金并不会直接转入商家账户。货款会先进入平台的监管账户,待消费者确认收货后,资金才会转给商家。但多位受访者表示,通过“易联购”等小程序进行支付,付款并没有经过监管账户,而是直接到账的。

沈明远表示,易联购的技术支持方是微盟。通过易联购微信小程序来购物,和大家通常的电商购物其实是不一样的。沈明远表示,很多人认为,在小程序上购物,有“确认收货”这个按钮,那我不确认收货,钱就不会到商户那里。但事实完全不然。

易联购小程序电商由微盟提供技术支持   受访者供图

沈明远称,“微盟开发的界面给人带来了一个误导。你点了付款界面以后,资金是直接到对方账户上的。你还没收到货,钱就已经到了对方账户上。这次诈骗能被成功实施,这个才是根本原因。

“店内商品售卖后,货款直接到达店主微信收款账号” 沈明远(化名)供图

沈明远表示,此前曾发生“无限乐购”小程序诈骗事件,它也是同样的套路。“它都是利用微信小程序,或者支付宝小程序的这种漏洞和大家的忽视。大家都认为,这个钱(没有确认收货前)不会到对方账户上,实际上已经到账了……这样通过小程序诈骗,两三个月就跑路,犯罪成本很低很低。”

“无限乐购”小程序诈骗被公安通告 图源张家港市人民政府网站

沈明远表示,在9月13日事发当日,他曾向微盟方面拨打电话,向对方指出了交易风险和产品缺陷。接线工作人员表示,他会向公司反馈。但是截止发稿前,沈明远暂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沈明远所担心的问题,情况到底如何?

观察者网以商家身份,通过官方热线联系了微盟。接线工作人员表示,微盟可以通过小程序为商家搭建平台,客户付款后资金是直接到企业对公账号的,微盟“不接受任何资金”。微盟收取账号有关的搭建和年费费用,按功能收费。

“顾客通过微信买我的东西,资金到达微信小程序电商平台的对公微信账号,再转入银行对公账号,最后转入我的个人账号?”观察者网向微盟方面模拟了一种货款流动路线,接线人员对此表示:“可以。”

被问及在资金考察等方面,微盟对拟入驻商家是否有要求时,接线人员表示,“腾讯平台会审核的”,微盟提供的仅仅是技术方面的支持,“您这边有营业执照和产品,我们(微盟)就可以帮您搭建小程序。”

准入门槛低,微信小程序的电商焦虑

相比于成熟的电商平台购物,微信、支付宝等生态下的小程序网购,已经是一种新兴模式。观察者网在走访过程中发现,虽然很多消费者在使用,但他们对小程序购物的特点不够了解。小程序购物和支付起步晚,为了获取更多业务,它在某些地方可能会更宽松。

某种程度上,这就给别有用心之人留下了漏洞和空子。

有网友反映,支付宝小程序也出现疑似商家跑路的事件 黑猫投诉平台截图

在其他国内媒体对此事的报道中,也提到了“小程序支付”的相关问题。

据《财经十一人》报道,头部电商平台上的商家,生意做起来要靠长期投入和维护,违法成本相对较高,平台也在持续加强监管。但是小程序电商相对而言门槛较低,多位电商行业人士都提到,小程序电商平台为了吸引更多商家,会降低一些要求。

有支付行业人士告诉《财经十一人》,商家可以提前申请提款,“只要申请了就能提到,因为监管方并不知道有没有发货,有没有到货。”支付行业人士提到,监管很难解决所有问题,强制要求资金先进入监管账户已经能解决大部分资金安全问题了,“但是也防不住有些商家就是要违法犯罪。”

走访中不难发现:“无需消费者确认,货款就可以到商户”的模式,超出了很多人的直观印象和常识。

某种程度上,这让很多人忽略了这个问题:小程序网购,或许会被人利用。

观察者网注意到,同处于微信生态之下的微店,在较为醒目的地方划出了“服务保障”版块,其中对“交易资金担保”、“违规赔付”、“保证金保障”等条目内容进行了详细说明。但根据走访,维权群内的多位受访者表示,他们没有见到“易联购”有类似“服务保障”和“交易资金担保”等说明信息。

微店某商品界面,醒目标注了“服务保障”等相关内容 微店截图

观察者网还注意到,“易联购”关联公司的注册时间是7月28日,到9月中旬暴雷“跑路”,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两个月。某种程度上,这是否提醒平台在风险管控方面,应该进一步把关?

有受访者认为,这就好比两个人利用“微信零钱”功能转账,如果金额较大,那么它会引发关注。但是加上了“小程序”作为包装,仅仅是多了一个付款界面,资金同样直接到了别人账户,却没有引发同样的足够重视。这说不过去。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易联购”进行了金额巨大的交易,应该引起平台风控系统的关注。

“易联购”涉事公司从成立到“跑路”不满两个月 天眼查App截图

两个月不到就跑路?受访者:“空手套白狼式”诈骗成本极低

在走访过程中,“易联购”事件受害者的高频词是“诈骗成本极低”。

重庆爱奉科技有限公司(知本家数码)是涉事“易联购”的电脑设备租赁方。在采访过程中,知本家数码负责人何文滨(化名)向观察者网透露了有关此事的部分细节。

涉事“易联购”的有关电脑设备系租借 何文滨(化名)供图

据何文滨讲述,“易联购”关联公司的法人罗晓熠租下房子后,便联系他租赁电脑设备,“很着急”。加上微信后,除了一句“你是罗总吗?——是的”以外,双方再无其他联系。

8月1日,何文滨的公司按照对方要求,为“易联购”安装了设备,“各方面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一直到9月14日之前,“易联购”没有就任何电脑问题或者技术咨询联系过知本家数码。

何文滨出具的合同文件显示,知本家数码向“易联购”出借了20台经营电商业务的电脑,租金为每月1500元,“押一付三”。何文滨称,9月14日物业联系到自己,他急忙赶到“易联购”办公场地,这才发现“人去楼空”,沙发、椅子都是乱的。

何文滨提到,房东曾对他透露:“易联购”的场地租金是“押一付一”。

“易联购”小程序商城往期图片,受访者供图

不少受访者纷纷猜测,这是一场“空手套白狼”式诈骗。

快递公司遇到大型客户可能选择月结,如果有人铁了心要“跑路”,理论上是可以卡好时间点展开行骗的。小程序是别人搭的、场地是租的、设备是租的,快递费和工资甚至都可以不给……这极大地降低了违法犯罪的成本。

易联购的开业花篮至今仍在,受访者供图

小程序购物遭遇商家跑路,微信和腾讯需要担责吗?

从技术角度来看,一大症结在于:小程序购物资金没有经过托管,是直接进入商户账户的。

有相关人士对观察者网表示,就整个网购行业来看,阿里作为网购体系的重要开拓和奠基者,其模式是支付宝作为买卖双方均信赖的资金托管方,确保交易资金的安全。这种模式是最常见的,但不是法定的,所以微盟云店这种资金直接支付到商户的模式也无可厚非。现行《电子商务法》等法律法规中,也并没有明确要求电子商务平台一定要进行资金监管,或者建设第三方资金监管制度。

但该人士同时强调:“易联购”跑路事件,还是应当引起人们,尤其是电子商务平台对风险管控的重视。

“易联购”失联,除了技术提供方微盟,作为平台的微信和腾讯也被卷入风口浪尖。据《财经》旗下公众号“财经E法”报道,有维权消费者表示,“我们是相信腾讯,才在小程序上下单的,所以腾讯也应负责。”

不少网友反映易联购的失联情况 黑猫投诉平台截图

在9月19日下午接受观察者网采访时,北京炜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鞠秦仪律师表示,综合目前“易联购”的情况,它不单单是构成违法,已经明显涉嫌犯罪了。

“其团队主观意愿上以非法占有购机款为目的,虚构了相应事实,骗取了巨额资金。从消费者角度来看,鉴于该案目前已经涉嫌犯罪,脱离了普通消费纠纷的范畴,目前消费者维权应到公安机关报案,等待公安机关的介入调查,以尽可能挽回损失。  ”

关于很多网友关注的腾讯、微信平台是否需要担责问题,鞠秦仪律师认为,目前来看,想要对平台进行追责的难度比较大。

鞠秦仪表示,目前司法实践中鲜有要求微信、腾讯平台对小程序使用中发生的交易进行担责的实际案例。但易联购此次事件,仍然给微信、腾讯平台敲响了警钟。

“作为具有重大社会影响力的平台,应当自行加强监管、完善流程、充分防范风险,以最大限度保障平台使用者的合法权益,这也是对自身的商誉和平台形象的保护。”

据“财经E法”消息,在清律律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熊定中看来,平台是否应该担责,应取决于如何看待平台的法律属性。如果平台被定性为电子商务平台经营者的话,确实需要承担相应责任,但微信本身是个综合性的平台,涵盖通讯、社交、内容分发、视频传播乃至于目前所涉的电商务业。

小程序作为微信的一种功能,不一定仅仅用于电商,因此还需要进一步结合微信小程序对消费者的提示、是否为商品销售环节提供了特别的便利设计等,来综合判断,“是个比较复杂的事情”。

北京工商大学法学院教授、北京市电子商务法治研究会会长吕来明指出,平台是否有责任,首先应当捋清楚相关主体的法律关系。通过微信小程序销售商品涉及三方主体,一是用户(买家),二是小程序运营者,即商品销售者,在本案中即为易联购公司,三是微信小程序平台,即腾讯。

吕来明进一步解释,用户通过小程序购买商品,小程序经营者承担销售者的责任。经营者跑路或涉嫌诈骗等违法行为,平台应承担配合调查、协助维权的责任,但原则上不承担赔偿责任。

消费者在苹果某线下门店购物,图源社交媒体推特

“易联购跑路”引发热议,消费者在今后的网购过程中应该注意擦亮双眼、自我保护,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正如张家港市公安局半年前提示的那样:广大消费者“购物时要选择正规可靠的平台,以免落入不法分子设下的圈套。

(为保护个人隐私,受访者化名由相关软件自动生成)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责任编辑:周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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