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掉娃哈哈,宗馥莉把自己名字印在了包装上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6-02 18:24
(作者|周琦 编辑|张广凯)
2026年5月21日,一家名为“文成娃哈哈宏振食品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悄悄完成了工商更名,“娃哈哈”三个字被抹去,新名称变为"文成宏泽食品科技有限公司"。
企查查
这个变动几乎没有引发任何关注。但观察者网注意到,这家公司正是宗馥莉旗下KELLYONE品牌新品“果然啵啵”的受托生产方。
时间节点的吻合,并非偶然。
这是宗馥莉过去一年里持续推进的“去娃哈哈化”行动的最新注脚,从产品包装上标注“宏胜集团出品”,到生产主体悄然抹去“娃哈哈”字样,切割的动作正在从台前延伸至幕后,从品牌层面渗透至供应链根基。
果然啵啵,这款2026年5月底悄然出现在江浙沪叮咚买菜、小象超市及部分便利店货架上的果汁碳酸饮料,正是这场切割行动的一个标志性节点。
新品背后的切割信号
观察者网注意到,一瓶300毫升规格的果然啵啵折后价格为2.4元,价格平实,包装清新,叮咚买菜APP提示“销量飙升50%”,看起来不过是一款普通的新消费饮料。
叮咚买菜APP
但细心的消费者或许会注意到瓶身上“果然啵啵”上方的品牌,KELLYONE,瓶身后的委托方为“宏胜饮料集团”。
观察者网扫描“果然啵啵”瓶身的“浙食链”溯源二维码发现,系统页面显示供货来源为“文成娃哈哈宏振食品科技有限公司”。
微信小程序
然而查询企查查发现,该公司已于2026年5月21日完成工商更名,“娃哈哈”字样被悄然抹去,新名称为“文成宏泽食品科技有限公司”。
包装上的“宏胜集团”,生产主体名称里消失的“娃哈哈”,两个动作指向同一个方向——宗馥莉正将与娃哈哈的关联一点点剥离。
KELLYONE,是以宗馥莉英文名“Kelly”命名的饮料品牌,创立于2016年,至今已有整整十年历史。然而这十年间,它的市场表现始终不尽如人意。
2025年夏天,KELLYONE几乎彻底淡出公众视野,旗舰店下架、抖音店铺停摆、淘宝上仅剩几件即将过期的存货在清仓处理。
这个品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实验,悄悄被放进了抽屉。
如今,它带着新产品重新回到消费者视野。不同的是,这一次,包装上多了“宏胜集团”。
一场高开低走的实验
要理解这次重启的意义,必须先回到2016年,回到KELLYONE最初诞生的那个时代背景。
彼时,宗馥莉尚未全面掌控娃哈哈集团,但已在宏胜饮料集团担任总裁长达九年,她看到了新消费浪潮的涌动,看到了元气森林等新兴品牌如何以“无糖”“健康”“颜值”的旗帜撬动年轻消费群体。
她决定用自己的名字,做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
宗馥莉曾公开表示,为了这个计划她投入了几百万人民币,甚至专门建造了一个400平方米的中央厨房,从研发到生产都力图与娃哈哈形成鲜明区隔。
KELLYONE定位高端,主打个性化定制果蔬汁,瞄准一二线城市的新生代消费者。品牌调性时尚,渠道选择精品便利店、商超和潮流零售,而非娃哈哈的传统大众渠道。
此后,KELLYONE相继推出了0糖乌龙茶“一茶”、0糖苏打气泡水“生气啵啵”、果汁茶“CHACHA”等产品,并邀请陈坤、王一博为品牌代言。
其中声势最大的一役,是2021年5月官宣王一博出任“生气啵啵”全系列代言人。官宣后微博话题“王一博的生气啵啵”阅读量迅速破5.2亿,互动讨论近700万。
宏胜集团官网
然而,声量的高峰并未转化为持续的销量,热闹之后,冷清扑面而来。KELLYONE产品的市场销量始终没有跑出预期。
有媒体报道,KELLYONE的产品经常生产出来卖不出去,最终被公司当作员工福利发放;经销商即便被要求强制进货,也往往选择将其作为礼品送人,而非真正铺货销售。
这种“上架即清仓”的困境,折射出KELLYONE在品牌定位、渠道匹配和消费者认知上的系统性困局。
进入2025年,随着娃哈哈内部权力格局风云突变,宗馥莉的精力逐渐从KELLYONE上抽离,品牌就此陷入停摆。
从辞职到重启的跌宕轨迹
2025年9月,宗馥莉辞去娃哈哈集团董事长等全部核心职务,震惊业界。辞职后,宗馥莉并未退出商业舞台,而是迅速将重心转移到她真正掌控的宏胜集团。
宏胜,这家成立于2003年、从娃哈哈代工厂起步的企业,在宗馥莉二十年的耕耘下,已成长为一家覆盖饮料上下游全产业链的巨头,2022年营收达104.2亿元。
更关键的是,宏胜是宗馥莉的私人领地,是她在失去娃哈哈管理权后最稳固的战略根基。
与此同时,她祭出了一张令业界瞠目的牌,推出全新品牌“娃小宗”,宣布从2026年销售年度起,宏胜系经销商将不再代理娃哈哈,改卖娃小宗。
这一举动被外界普遍解读为一次激进的品牌切割,意图将娃哈哈的渠道资源和消费者资产向自己的私有品牌迁移。
然而,市场的反应是无情的拒绝。
红星资本局报道,截至2025年10月中旬,全国50多个大区市场中,宏胜系保证金收取任务远未完成,许多省份只完成10%-20%的现象。那些深耕娃哈哈体系多年的经销商,不愿为一个市场认知几乎为零的新品牌承担铺货成本和库存风险。
“娃小宗”只存在了41天,便以一纸“继续使用娃哈哈品牌”的通知草草收场。娃小宗失败之后,宗馥莉没有停下来。
2025年11月,她重新出任宏胜集团法定代表人,重掌核心权力。她的逻辑逐渐清晰,不再正面强攻娃哈哈的品牌资产,而是选择以宏胜为基础设施,重新测试独立的市场可能性。
低价切入,迂回破局
与KELLYONE早年高端定位截然不同,果然啵啵选择了一条务实得多的路径。
300毫升3元的定价,与娃哈哈的大众饮料处于同一价格带,而非此前KELLYONE动辄七八元甚至更高的精品价格。
这是一个明显的策略调整,从高端新零售向大众渠道靠拢,用实惠的价格降低消费者的尝新门槛。
渠道上,果然啵啵首先进入的是叮咚买菜、小象超市这类即时零售平台,以及线下便利店,而非此前布局的潮流零售和商超精品货架。
有消费者在小红书表示,在叮咚买菜下单纯净水,竟然送了KELLYONE的苏打水。以赠品形式悄悄触达消费者,是新品冷启动的惯常打法,也说明果然啵啵目前仍处于市场推广的早期阶段。
小红书
即时零售渠道的优势在于流量精准、试错成本低、数据反馈快,适合新品的小范围测试。有媒体报道,目前其铺货仅限华东地区,也印证了“先在小范围试跑“的谨慎策略。
值得注意的是,宏胜在2026年以来已接连申请注册“月见温柔”“半煎时光”“非常啵啵”等多个商标,体现出其系统性布局的意图,而非单品突破。
但一款新品解决不了所有问题,KELLYONE面临的挑战,并不因为换了定价策略就迎刃而解。
过去,经销商被要求强制进货KELLYONE,却因销量惨淡而将其拱手相送;而在“娃小宗”事件中,宗馥莉对经销商体系造成的信任损耗也不轻。
这一次,宏胜能否以更稳健、更诚信的合作模式重新凝聚渠道力量,是决定KELLYONE能否真正铺开的关键变量。
数字或许更能说明问题。据《财经》报道,截至2026年5月9日,娃哈哈全国合计报站23亿元,仅完成年度任务的66%,较同期负增长24%;发货5.2亿元,更是只完成任务的15%,较同期负增长83%,发货进度严重滞缓。
与此同时,全国242家经销商出现缓发订单,宏胜对其中22家直接关户,并对7名区域经理予以免职。渠道端的严峻态势,远比外界感知到的更为剧烈。
此外,竞争格局已今非昔比。
2016年,KELLYONE诞生之际,0糖无糖饮料赛道方兴未艾,元气森林尚在起步,竞争者寥寥。如今,这个赛道早已红海翻涌,农夫山泉、东方树叶、可口可乐、百事可乐旗下无糖系列均已深度布局,各类区域性网红饮料更是层出不穷。
一个低价碳酸饮料,能否在这片竞争已极度充分的市场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令人存疑。
中国食品产业分析师朱丹蓬告诉观察者网,宗馥莉对年轻消费群体的碳酸饮料需求持乐观判断,这一逻辑本身并无问题。“整个中国的碳酸赛道还是有机会的,但关键在于差异化在哪里,产品力在哪里。”
他表示,即时零售已成为新的渠道趋势,但门槛远比外界想象的高。“新零售对产品力、渠道力、整合力、品牌力的要求都非常高,不是单一问题,是体系问题、系统化问题。”
过去或许一个爆点就能带动一款产品,但如今比拼的是团队协作和整体组合拳。综合评估宏胜目前的品牌力、产品力与渠道力,朱丹蓬认为,KELLYONE面临的挑战“难度还非常大”。
切割的代价
切割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
宏胜内部首先承压。2026年5月,总裁办主任叶雅琼离职,营销中心总监兼销售公司总经理吴汀燕被免职,法务部部长周卓盈离职,计划中心生产管理科科长吴潘潘亦被罢免。上述变动涉及行政、销售、法务、生产等核心职能岗位。
宏胜随即宣布营销中心由总裁统筹直管,即由宗馥莉亲自接管。这场人事地震,一方面体现出宗馥莉整合内部、强化掌控的决心,另一方面也意味着,她将在没有原有核心团队支撑的情况下,独自承担渠道重建和品牌突围的压力。
而经销商则是最直接感受到冲击的。
有媒体报道,宏胜集团内部考核通报,3至4月全国经销商接货履约问题突出,242家客户缓发订单金额占比超过40%,宏胜对其中22家客户落实考核关户、220家客户予以严重警告,同时要求各省对7名区域经理予以免职。
跟着娃哈哈打了二三十年天下的老经销商,突然要面对更严苛的考核、更高的业绩指标,有人在悄然离开,有人直接被清出门外。
老员工那头同样备受煎熬。2024年8月以来,娃哈哈集团员工陆续被要求终止与娃哈哈集团的合同,转而与宗馥莉控制的宏胜饮料集团签订劳动合同。
改签之后,员工在娃哈哈集团享有的“干股分红”待遇被彻底取消,而宏胜实行年薪制,普通员工预估减少20%-30%,而对于中高层员工来说,干股分红此前能占一年收入的50%以上,一旦取消,收入几乎腰斩。
数十名员工向法院提起诉讼,甚至有十余位创业元老也加入了维权行列,大批员工以各种方式表明了维权意愿。
据《人物》杂志报道,去年娃哈哈启动改革时,将赔偿金额降到了最低,在处理劳务关系时,公司秉承“能少花就少花,能不花就不花”的理念,要么用制度给员工降薪、降职,要么走正规程序裁员,但赔偿金要打6-7折,导致了各地多个娃哈哈相关公司出现了不少劳务纠纷官司。
有内部人士表示,宗庆后不裁老员工,宗馥莉动不动就裁员,他爹因为这个和她生过气,把她裁了的人又请回来。
麻烦还不止于此。
宗馥莉将娃哈哈集团的员工、生产、销售渠道等资源转移至宏胜集团,并销售娃哈哈产品,但未向集团支付商标使用费。
作为娃哈哈集团第一大股东(持股46%)的杭州上城区国资方认为,宏胜集团需要向娃哈哈集团支付商标使用费,否则娃哈哈集团自身的收入、利润以及国资股东的分红均受到影响。
宗馥莉还曾试图将387件“娃哈哈”系列商标转让至自己控股51%的娃哈哈食品公司名下,此举触及了国资相关法律边界。
更戏剧性的是,家族内部也开始互相挖墙脚。
宗庆后的胞弟宗泽后于2025年10月推出品牌“娃小智”,产品线涵盖AD钙奶、矿泉水、椰子水、八宝粥等,招商人员声称“配方和娃哈哈一模一样,但价格比娃哈哈低”。
2025年10月10日,娃小智在杭州举行全国招商会,截至次日已签约153家客户,直接与宗馥莉的新品牌抢渠道和人心。
宗馥莉走了父亲从未走过的路,与宗庆后“情理兼重”的管理风格相比,她更倾向于制度化的正面切割。
但娃哈哈三个字,不只是一个商标,是宗庆后用三十年人情和信任换来的,她虽然能把自己的品牌印上了包装,却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印不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