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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拉克达瓦拉:美国没有向中国“天问”计划发贺信,还不如冷战时代?

2020-05-16 08:16:40

4月24日,备受关注的中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名称、任务标识在2020年“中国航天日”启动仪式上公布,首次火星探测任务被命名为“天问一号”。观察者网就中美航天合作前景,以及大众科普等一系列问题,采访了美国行星学会(The Planetary Society)资深编辑,著名天文学家艾米莉·拉克达瓦拉女士(Emily Lakdawalla)。

【采访/观察者网 武守哲】

观察者网:上个月的月底,中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命名“天问一号”,启动仪式上,中国收到了很多国家的贺信,其中包括国际宇航联合会、欧洲空间局、俄罗斯国家航天集团公司等等。很遗憾的是,貌似并没有收到美国同行比如NASA的贺信,您是否了解美国有关方面对中国火星探测计划进展的反应?

拉克达瓦拉:官方层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主要是受各种因素的影响,中美两国科学家在外太空探索之间的合作很不顺利;但是从民间层面上看,美国同行以及航天发烧友们还是对中国火星计划感到很兴奋的,美国已经在火星登陆的无人着陆探测器也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和中国的火星车握手见面。

北京时间5月8日早上,观察者网视频连线了美国著名天文学家拉克达瓦拉女士

观察者网:目前越来越多的国家正在加入太空竞赛行列,其中包括像韩国、以色列这样体量比较小的国家。背后的推动力有推进本国科技发展的因素;另一方面则是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拉克达瓦拉:提到民族主义,很显然每个国家的太空计划都和它有着密切的关系,这牵扯到各国国际地位的提升,以及为太空拓展为目标的数字化技术的发展等等。当然了,外太空项目的设立确实有可能激发该国研发航天科技的雄心,但从科学家共同体的角度来看,他们有另一个视角,就是尽可能地打破国家主权界限。

象征“揽星九天”的任务标识,展示了独特字母“C”的形象,汇聚了中国行星探测(China)、国际合作精神(Cooperation)、深空探测进入太空的能力(C3)等多重含义,展现出中国航天开放合作的理念与态度

当我还在布朗大学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我的导师是詹姆斯·海德(James Head)教授,他向我讲起一件事,当年美国和苏联打冷战的时候,他的部门就和苏联方面合作过,互相交换研究数据,苏联靠着美国提供的一些数据,金星探测计划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而美国方面得到的好处是火星项目的大幅度前进,也就是说,美国和苏联互通有无,双方都突破了一些自身短板,各自都较为顺利地执行了金星和火星计划,两国科学家数据共享带来了积极正面的回响。所以科学家共同体不关心数据到底在谁手里,只要是能拿来用就行。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必须要对中国脱帽致敬。中国月球探测工程的很多数据和贡献都和美国NASA和欧空局共享。但是有趣的是,很多国家发展太空科技恰恰是想独占某些数据资源,并且将其设为绝密,只是把一些技术类环节拿出来国际共享。

观察者网:2013年年底,中国的玉兔号月球车成功软着陆于月球表面,两年后中国国家航天局向外界公布了月球车拍摄的上千张照片。你对这些照片做了大量的工作,分门别类,排列有序,放到了网站上,让全世界的天文爱好者都可以轻松下载,很棒,可否再说说其中背后的故事?

拉克达瓦拉:长久以来我就在关注全球各地的不同航天所发布的行星、宇宙照片,大量的照片尚未公布于众,不是因为这些照片是私有的,而是对一般人来说不容易找到。它们主要是用于科学研究,主要受众并不是广大的天文爱好者,美国和欧洲的航天档案馆都是这样的,这就需要有个具备相当专业知识的人站出来,去图书馆查找相关资料,把照片发掘出来,让普通民众也有能看到这些宝贵科技成果的机会。我非常热爱这项惠及大众的科普工作。

“玉兔”号月球车发回来的月球表面的图片

观察者网:这些照片的版权是不是属于全人类的?

拉克达瓦拉:说实话我根本不了解相关版权的具体条款是什么,而且我和中国航天局的科学家们聊起过这件事,他们说“我们很高兴看到你做了这样一件好事,让普通民众也能一饱眼福”。当然这不是中国航天局官方对我的夸赞,但没有一家中国版权机构站出来阻止我这么做。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以分享精神为傲,当玉兔月球车的视频和照片传到Youtube之后,大家都既兴奋又震惊,因为这是四分之一世纪以来,人类制造的月球车再次登陆月球,并且传回了极为宝贵的月球地表照片。

观察者网:去年在华盛顿举行了第70届国际宇航联大会,中国再次缺席。美方给出的理由是中方参会者申请签证的时间太仓促了,导致签证的签发失败了。按照我们的理解,美国主办方是在有意刁难中国,阻止中国参与国际航空合作议程,对此,您的观点是什么?

拉克达瓦拉:我还是希望大家把政府官方的指令和科学界的情感分开来理解。从民间的角度,我们真的不希望这些不愉快的经历,比如签证问题发生在中国科学家身上。这很糟糕,我们现在都在讨论月球、火星和各种深太空领域的进步,但中国在这个重大议题上却缺席了国际宇航联大会。

据我所知,一些美国的科学家努力让中国同行在场,哪怕是因为各种问题本人无法抵美,但会通过其他方式保持联络畅通;而且当时就有两位美国的科学家整理了中国的研究成果,和中国有关方面通过电话等方式做了沟通,然后替中国航天局做了一个报告,在现场的科学家们都听到了,这可以部分保证中国不被完全隔离在外。

但这种状况显然不是最理想的,美国和欧洲科学家们时时刻刻都在关注中国的航天项目的进展。

2019年华盛顿国际宇航联大会现场(@维基百科)

观察者网:今年2月份,美国公布了2021财年的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预算,相比前一年,增加了13%,达到了250亿美元。很多科学界人士欢呼这届美国领导人终于开始重视NASA的立项;另一部分科学家则批评特朗普过于偏重NASA,僧多粥少,导致很多基础项目缺乏资金被砍掉了。在国家拨款有限的情况下,您可否分析一下为何这一届美国政府如此重视NASA的作用?

拉克达瓦拉:外太空探索是很烧钱的,当然用在NASA身上的这笔钱用在其他地方,还能做很多事情,但是如果考虑到美国年度总预算,那么分摊到NASA太空探索的那一部分钱其实是很小一部分,大约只占到1%;确实有很多专家说要拆分和削减NASA的预算,但如果这么搞的话科学界的编制就会出问题了,就是说搞钱的渠道也会萎缩很多;所以即便是削减了NASA的预算,余出来的钱也不会让一般的科研工作者的经费变得更宽松。所以我们还是希望太空探索计划可以帮助一批基层的科研团体。

我们可以把帮助的路径划分为有形的(tangible,physical)和无形的(mental)两个维度。在有形领域,砸出去的钱并不意味着这些资金用在了火箭发射和各种人造太空飞行器研发上,而是各种基础量化研究,有关日常生活科技的创新思维,还包括某些医学领域,这些都来自NASA的立项,就拿当年的美国“阿波罗”工程来说,美国最终得到的收益远远超过了“阿波罗”项目成本本身,而且航天工程很多的技术创新转为民用之后,极大促进了公众日常生活质量的提升,连同对全国经济的刺激这些都是有形领域。

无形领域就关切到大家的精神生活了,最近各国的航天工程都接连出现了几个重大的好消息,大家看到从外天空传回来的图片,连连惊呼:“哇,这是火星照……”,这也算是一种给公众提供的精神产品,很有价值,而且对有志于把航天业当未来理想的孩子们是个极大的鼓舞和激励,当某个孩子说“我未来要当一名宇航员”的时候,并不意味着他未来一定往这个方向发展,但绝对会激发他对科学的兴趣,未来可能是个工程师、医生等等,所以航天科技对下一代人的榜样作用是无形的。

观察者网:根据媒体报道的NASA最新的登月项目时间表,说是要到2024年或者2025年左右再次实现把宇航员送上月球,您对这个计划感到乐观吗?

拉克达瓦拉:不是很乐观,而且有些担心这个项目能否按计划安全实施。但是我坚信,如果NASA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宇航员的安全,是肯定不会贸然实施登月计划,如果为了着急追赶工程进度很可能会造成很大的悲剧,但我并不担心这一点。

我所担心的是,操之过急会损害登月项目本身的可持续发展,变成下一个“阿波罗”计划,虎头蛇尾了。立项和资金规划都要立足于长远,如果仅仅为了登月而登月,向世界大声宣告“我们又把美国旗插上了月球”,没有太大意义。

美国新一代登月计划:Artemis计划

观察者网:您之前从学术圈跳了出来,为大众做了很多科普工作。这次新冠状病毒疫情在全球的蔓延让我们逐渐重视一个问题,即伪科学和阴谋论往往比科学和真相更抓人心,而且很多普通民众更倾向于相信一些阴谋论的判断,背后有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拉克达瓦拉:这个问题很好,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很喜欢阴谋论这一套,诸如“火星上已经有生命存在了”,“UFO和外星人已经来了”,“美国人登陆月球是假的”等等确实很吸引人,这批人数量上并不占多数,但声浪却非常大,那怎么办呢,只能把他们拉黑,我在社交媒体上已经拉黑了很多阴谋论者,我更倾向于和喜欢学习和探索的人群交流;但总的来说这个现象不会让我很烦心。

不过很多人并不是天然的阴谋论信徒,他们只不过缺乏足够的渠道查找真正有用的信息,只是道听途说。又一次我在路上打车,出租车司机突然问我:“一个小行星就要马上撞击地球了,听说明天地球就毁灭,大家都要死了”,我说:“没这事,但是小行星有可能造成一些太空事故。”

所以有些人确实是知识储备不够,又没有能力拓展获取知识的渠道,我不能说这些人蠢,因为我的职业就是给大家科普,在尊重的基础上教导启蒙这些人,他们也会愿意和你交流。

观察者网:您刚才提到了UFO,上个月的月底,五角大楼正式公布了三段UFO视频,引起了公众的高度关注,很多人说外星人肯定来过地球,人类正在被外星人监控等等。

拉克达瓦拉:我听说过,但没有仔细研究过这个事情。关于这些UFO视频我只能说三件事,第一,它们是“不明”( unidentified)的;第二,它们貌似在飞行(flying);第三,它们是个物体(object),所以总的来说它们是不明飞行物,其他的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我手上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比如打印一些宇宙其他行星的照片什么的。

观察者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对未来中美在航空领域的合作有什么期待?双方怎样才能打破目前比较隔膜的状态?

拉克达瓦拉:我绝对相信双方还有合作的机会,中美双方的关系可以分好几个层面,比如在“天上”和“地上”那就很不一样。双方在地上不得不牵扯一些主权和领土问题,但宇宙是极其广袤的,相比之下人类太渺小和脆弱了,人类只有合作才能把生存空间扩大。

在冷战时代,美国和苏联都把导弹对准了对方,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让人心有余悸。中美双方的科学家们要保持畅通的对话渠道,互信互利,能够为人类未来开拓出更好的发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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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米莉·拉克达瓦拉

艾米莉·拉克达瓦拉

美国行星协会资深编辑,天文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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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武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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