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胜:美欧挥起金融制裁大棒,会不会打自己的脚?

来源:观察者网

2022-03-01 07:51

高德胜

高德胜作者

独立经济学者,资深金融业者

俄乌战事紧张升级之际,在美欧对俄一轮轮“口炮”声讨及威胁发动“毁灭性制裁”后,美国终于宣布对俄祭出“金融大杀器”。

当地时间2月26日晚间,白宫发布联合声明称,美国、欧盟、英国、加拿大决定将部分俄罗斯银行从SWIFT系统剔除,并将对俄央行国际储备运用实施限制措施。

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集团频频挥舞“金融制裁”大棒,意图摧毁俄罗斯经济基础。切断俄罗斯银行与SWIFT系统联系,固然在短期内对俄罗斯对外贸易和经济造成较大影响,但俄罗斯自2014年以来已经遭受超过100次经济与金融制裁,俄罗斯对制裁实际上已经“脱敏”,并对可能的制裁升级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和相应措施准备。制裁解决不了国际冲突,只能使局势更加复杂化。

同时,美欧更应看到,制裁是把“双刃剑”,它在打击俄罗斯经济的同时,也将损害欧洲的利益,削弱包括SWIFT在内的国际组织的独立性与公信力。对美国而言,动辄使用“金融制裁”武器,将加快世界“去美元化”进程,不啻为美元霸权自掘坟墓。

华尔街日报28日报道截图

“金融核武”对俄罗斯影响几何?

一般认为,把一国银行从SWIFT系统排除,将切断该国银行与国际金融市场的联系,从而极大限制该国对外贸易及获取外部资金的能力,因而此举具有类似“金融核武”的威力。把俄罗斯逐出SWIFT系统是最严厉的金融制裁措施之一,将对俄外贸进出口带来严重困难,进而对其经济造成打击。

历史上,仅有朝鲜和伊朗作为主权国家曾被禁用SWIFT,其中对伊朗的制裁最有代表性。2012年,伊核紧张局势加剧,欧美切断了伊朗4家主要银行与SWIFT联系。2018年,伊朗50家银行再次被禁用SWIFT,该年GDP增长率从前一年的3.8%降至-6%,次年以原油为主的出口下跌60%以上,本国货币里亚尔暴跌至制裁前的6分之一,同时导致国内恶性通胀。

2014年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后,美国曾对俄罗斯以“断开SWIFT系统联系”相威胁,因遭到SWIFT抵制而没能实施。虽未切断SWIFT,但VISA与万事达卡在未通知俄金融机构的情况下,停止对俄罗斯几家银行卡的支付服务,导致俄罗斯商户消费系统陷入瘫痪,银行发生挤兑。

此次美欧禁止俄罗斯部分银行使用SWIFT系统,是美欧金融制裁的进一步升级,可以说已经把能用的最后的武器都拿出来了。这将增强对俄的制裁效果,短期内对俄贸易结算及经济社会稳定造成一定冲击。

乌克兰街头示威民众(《纽约时报》图)

根据俄罗斯SWIFT协会数据,约300家俄金融机构是SWIFT成员,占俄金融机构一半以上,是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使用者。俄罗斯金融机构在全球每天进行的外汇交易价值平均约460亿美元,其中80%以美元计价。在全部SWIFT日均传输消息中,俄罗斯金融机构约占1.5%。禁用SWIFT将切断俄罗斯与国际金融机构间的交易信息收发,从而阻断俄罗斯对外贸易结算的常规通道。

这确实会给俄罗斯经济造成较大影响。俄罗斯银行被移出SWIFT系统,占俄罗斯财政总收入40%以上的石油和天然气正常出口将面临困难,并由此带来货币贬值、资本外流、股市下跌等连带影响,短期内对俄经济造成剧烈冲击。

然而,制裁对俄罗斯已不新鲜,俄罗斯在经历美国及西方100多次经济及金融制裁后,其抗御制裁的能力也在增强。经历克里米亚事件后,对于被西方切断SWIFT联系,也早在俄罗斯预料之内。为此,俄罗斯未雨绸缪,已经预做相应准备,并在贸易及金融领域加速实施“去美元化”。

一是在国际储备中大举减持美债,增加黄金储备。到2021年11月,俄罗斯持有的美国国债已从2010年巅峰时期的1763亿美元降至24.09亿美元,仅占1.4%不到,已经微不足道。俄罗斯央行2020年黄金购买量达到46.5吨,2021年继续增加3吨,目前俄央行的黄金储备已升至2300吨。

此外,俄罗斯外汇储备比较充足。据俄央行官网数据,截至2022年2月4日,俄外汇储备约为6349亿美元,足够满足两年进口的外汇储备需求。

美欧的金融制裁无外乎使俄罗斯在一段时间内减少从国外的贸易收入或国外融资。国际市场人士认为,“俄罗斯的双重盈余、较低的外债水平和较高的外汇储备意味着,即使没有外国资金,俄罗斯也能生存下去。”国际评级机构穆迪也认为,俄罗斯近年来应对制裁能力有所增强,“财政和外汇储备的积累增长,加上较为灵活的汇率机制和较为保守的财政政策等,均将有助于抵消大部分新制裁所造成的直接影响。”

二是在对外贸易中努力使用双方本币结算。例如,中俄已多次续签双边货币互换协议,2020年中俄贸易17.5%以人民币结算,另有10%左右贸易以卢布结算。最近中俄新增天然气交易改为用欧元结算,被认为是两国合作中从美元结算到本币结算的过渡。

三是打造旨在替代SWIFT的国际贸易支付系统。俄罗斯在2014年受到经济制裁后,为解决SWIFT系统禁入对俄罗斯的威胁和影响,俄罗斯央行启动建设俄罗斯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作为SWIFT系统被切断后的替代方案。尽管目前该系统使用最多的仍是俄罗斯国内机构,短期内难以替代SWIFT,但在俄罗斯银行遭受SWIFT禁用后,俄罗斯仍能通过某些特定机制和安排,寻求国际贸易结算的替代通道。

笔者认为,美欧切断SWIFT系统的所谓“金融核武”在短期内确实能够对俄罗斯经济带来较大影响,并可能阻碍俄罗斯经济增长,但面对制裁升级俄罗斯也绝非束手无策、一筹莫展,就像河流遇阻一定会曲折前行,俄罗斯面对新的困难也一定能够找到应对之道。看看长期遭受美国制裁的伊朗,欧洲也一直通过INSTEX机制建立与伊朗的贸易联系。我们无需对美欧所谓“金融核武”的影响过度夸大和担心。

金融制裁没有赢家

美欧对俄的金融制裁,固然可能对俄罗斯经济造成困难,但也会损害欧洲的利益,加剧世界紧张局势,扰乱国际贸易秩序,并威胁全球经济与金融稳定。可以说,金融制裁没有赢家。

俄罗斯是原油和天然气的重要出口国,约占世界原油供应量的12%,占欧盟能源进口量的39.5%,德国和意大利对俄的天然气依存度更达到50%以上。如果与俄罗斯的油气贸易受到限制,欧洲主要国家能源供给将再度陷入紧张,在能源供应上受制于美国,并增加进口成本,一些欧洲国家的经济也将因此陷入困难境地。

当前主要国家石油库存已处于低点,俄乌战争和西方制裁可能进一步加剧全球能源供应链紧张,原油价格可能加速飙升,进一步加剧全球通胀水平,给世界经济复苏带来阴影,并加重各国民生负担。

欧盟能源价格5年走势(月度) 

在金融制裁下,如果俄罗斯经济和金融不稳定,也将牵动国际金融市场波动,加剧全球金融风险,特别是加剧欧洲银行业风险。截至2021年三季度,俄罗斯企业和金融机构对国际银行的未偿还债务达1210亿美元,其中欧洲国家银行约占80%,对美国金融机构未偿还债务仅为12%左右。若制裁禁令导致俄债务违约,欧洲银行业将面临较大风险敞口。卢布贬值也将损害欧洲银行在俄罗斯持有的股票价值。

美国的一些大企业包括福特、波音等,与俄罗斯仍有较多贸易往来,在俄罗斯被切断国际结算系统的情况下,这些美国企业也将面临一定困难。

SWIFT作为全球重要金融基础设施,理应保持立场中立,却频频被西方用为金融制裁和肆意进行国际政治打压的工具,丧失了其应有的独立性和公正性,也彻底暴露了西方主导的当今全球贸易体制不公平的一面。这其实也为世界各国包括欧洲国家在内敲响了警钟。今天SWIFT剔除了俄罗斯,当国家间博弈和政治利益激烈冲突的时候,它也可能被美国用作对付其他国家的工具。这将迫使其他国家寻求构建更加可靠和独立的国际结算渠道和支付系统,削弱SWIFT的应用基础和发展前景。SWIFT此次对俄罗斯的举动为其公信力打了一次折扣,当它作为“金融武器”被用到极致时,必将被更多的国家所抛弃而失去存在的价值。

美国的金融制裁动摇美元霸权的基础

美国倚仗美元强权,基于长臂管辖的霸道规则和单边主义,频频挥舞金融制裁大棒,肆意制裁战略对手、霸凌盟友和推行单边主义,使美国的金融制裁沦为美国战略利益的政治工具,金融制裁日益成为扰乱全球经贸秩序的顽疾。

美国的金融制裁源于美元霸权。以美元为主导的现行全球经济体系使得美国在国际贸易与金融领域拥有垄断地位和全球性权力:一是主导全球金融规则的制定;二是控制国际支付清算体系,美元全球使用的系统外部性导致国际贸易计价、结算的路径依赖;三是拥有全球最强大的金融机构和金融服务网络;四是控制着全球性的信用评级机构;五是不受约束的金融制裁权力。

但美国肆意使用这种嚣张的特权,把金融制裁作为打压战略对手、推行强权政治的武器,严重损害了其它国家的利益,干扰正常的国际经济秩序,增加了全球贸易与金融活动的成本,必将遭至世界上越来越多国家的反对。长此以往,也将逼使更多国家加入“去美元化”的行列。

长期遭受美国制裁的伊朗、俄罗斯、委内瑞拉等国自不必说,他们深受美元霸权之害,早就是“去美元化”的呼吁者和坚定推动者。2021年3月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在访华期间,在接受中国媒体采访时指出,美国等西方国家动辄使用制裁的“本能”已经根深蒂固,他呼吁中俄减少对美元以及西方支付系统的依赖。

即便是美国的盟友,也对美元的过度依赖保持充分的警惕。德国、英国和韩国等近年在外汇储备中也逐步加大了“去美债”的力度。沙特央行近年来大幅减持了美国国债资产,还透露出石油贸易引入非美元货币计价结算的苗头,土耳其已经使用人民币支付从中国进口商品的费用。

欧盟的举动更格外引人关注。早在2018年底欧盟就公布一项旨在提高欧元地位的计划草案,要求各成员国在能源、大宗商品、飞机制造等“战略性行业”增加使用欧元,并提出创建绕过美元的新支付渠道。2021年1月19日,欧盟委员会又通过了一份战略文件,强调要“减少对美元的依赖”,同时提升欧元地位与加快欧盟金融体系建设。该文件指出,欧盟对美国政府借助美元主导地位而“非法施加域外影响”的政策深感失望,为避免美国金融制裁的影响,维持自身独立性,欧盟需降低对美元的依赖。文件同时警告,全球金融市场过度依赖美元,导致金融紧张局势和经济稳定风险。这是欧盟首次站出来对美元霸权公开表达不满,宣示其“去美元化”的决心。

中国坚决反对任何非法的单边制裁。正如华春莹在回答记者提问时的“四连问”,“美方的制裁解决问题了吗?世界因为美方的制裁变得更好了吗?乌克兰问题会由于美方对俄制裁而自然解决吗?欧洲安全会由于美方对俄制裁而变得更有保障吗?”,直接击中了美国及西方肆意使用经济与金融制裁的要害,并明确告诫美方在处理乌克兰问题和对俄关系时,不得损害中方和其他方面的正当权益。

美国越是玩弄“金融制裁”,就越发动摇美元霸权的根基,加快世界“去美元化”的进程。从长期历史趋势看,美元在全球支付和国际储备中的份额在不断下降,而人民币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地位持续上升。美欧此次对俄罗斯的强力制裁,实际上是美国及西方在大国博弈中无法通过合理正当竞争手段赢得优势的黔驴技穷之举,它恰恰反映了美国及西方国家经济的凋敝与加速衰落。

可以预见,随着美欧对俄罗斯禁用SWIFT系统,欧洲及其它国家对俄贸易将面临更多困难,中俄贸易与投资合作的规模与范围将进一步扩大,在这其中人民币的使用将加快提速。

从更广的视角看,在后疫情时代,世界经济及国际格局加速演变,国际货币体系也将面临重塑。中国作为120多个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地位表明:中国需要世界,世界也更需要中国。中国在全球生产、贸易中的地位以及超大规模的内需市场,使中国正在成为驱动新型全球化的主要动力和世界经济新的中心。在这一过程中,人民币的实力与优势正在日益突显,人民币国际化和国际地位上升已经展现广阔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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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周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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