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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静泊:疯狂的口罩——资本盛宴为何却“套牢”了大量农民

2020-06-02 07:43:43

前一段时间备受关注的纪录片《口罩猎人》,应该有不少人都已经看过了。片中的主人公满世界采购口罩和原材料,高级酒店、豪车、保镖,甚至是私人飞机都频频出现,虽然十分有趣,但似乎离我们的生活稍远了一些。有一个发生在笔者的家乡,离我们更近的故事,或许更值得我们关注。

(一)

农历新年的时候,比亚迪、中石化、上汽等知名大企业,都纷纷加入口罩生产大军,试图解决口罩紧缺的困局。其实我们购买的口罩,无论是何种品牌,大家翻到包装盒背面细看,大多数产自一个你从未听说的小地方。安徽省桐城市下辖的青草镇,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今年2月初,安徽省便派出省级领导干部前往青草镇,督促当地口罩企业加快推动复工复产和扩产增产。可能有人听说过湖北仙桃,在非疫情时期就是口罩集约生产和出口的模范地区。相比之下,青草镇的口罩产业相对更加零散,销路也多侧重于国内市场。从产品上来说,疫情爆发以前,当地尚无企业拥有医疗器械生产资质,平时所生产口罩大都用为防尘、防护,而非防病毒。不过有极少数发展较成熟的企业,从去年上半年开始就在当地政府指导下逐步引入无菌车间,申请相关资质,有计划地进军医用口罩领域。

除了青草镇,我也同时观察了与其毗邻的怀宁县高河镇与潜山县源潭镇。源潭镇,其主要生产清洁、家装和工业抛光使用的刷子,不少已替代进口产品,这其中就包括韩国三星电子所使用的屏幕抛光刷,已经形成了比较完善的产业链。高河镇,由于是新城,产业集聚现象并不明显,有少数木材和化工类企业,但胜在地广人稀,政府对外来投资十分热心。提到这两个地方的原因,是这三县平日交往较为密切,这次疫情也相互影响,相互渗透,当地民众都普遍当做一个经济体看待。

从数据上来看,以高河镇为经济中心的怀宁县,今年1-3月,医疗制造业和化学纤维制造业销售产值同比增长156.78%和27.75%,这里增长的其实就是口罩产业。同时,口罩生产厂家达到382家,其中年收入2000万以上规模的企业有68家。要知道,怀宁县2019年常住人口仅61.4万人,平均每1600人,就有一家口罩工厂。而在疫情前,当地生产医用口罩的企业数量,可以约等于零。其它两地的数据也十分类似,在此不做详述。

(二)

来自怀宁县的老胡,早些年离家赴外乡创业,小有成就,近些年听闻家乡政府大力招商引资,便萌生了回乡投资的想法。今年二月初,老胡从朋友处得知,有部分先前从事塑料制品加工的当地企业,纷纷转产一次性医用口罩,每日毛利润(扣除设备采购和折旧费)可以达到50万人民币。如此高额回报,手握资金的老胡动心了。此时,原先从事口罩生产或拥有相关技术设备的企业(如拥有无菌车间的塑料制品企业),已在当地政府号召下全面转产口罩近半个月。这些企业可以称得上是受到政府监督和指导的“正规军“。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量后,老胡与两位亲朋,共筹集约500万人民币的启动资金,在三月初以90万一条的价格,购入两条KN95口罩生产线。由于完全不了解采购渠道,中间人收取了每台10万元的采购佣金。

除了生产线,医用口罩所需要的无纺布(即我们常见的口罩蓝色外层)也需要大量采购。非疫情时期,原价约为每吨7000-8000元。2月中旬,涨价至35000元每吨,老胡在此时囤积了价值约200万元的无纺布。之后价格持续飙升,老胡还曾在三月以每吨8万元的“人情价”转让给同行少量无纺布。到了四月初,无纺布的市价达到顶峰约14万元每吨。

虽然囤积了大量无纺布,然而制作口罩中间层所需要的熔喷布(用于隔离病毒),老胡却没有多少存货,这是为什么?因为真的买不到。老胡曾在三月底以每吨39万的价格,从熟人处采购了两吨熔喷布。但老胡随即发现存在质量问题,次日便以每吨42万的价格退还,没想到还小赚了一笔。从这之后,老胡分别在市价60万和70万每吨的时候又采购到了少量熔喷布用以生产。

据业内人士透露,一吨熔喷布的价格,根据90%至99%的过滤效率,价格一般在40-70万之间波动。当时全国有极少数供应商,能达到用以生产KN95口罩要求的95%过滤效率。这其中仅有一至两家,能满足医用2级和3级防护口罩的要求,即过滤效率大等于99%。据闻中石化生产的熔喷布,也无法达到99%过滤效率。但这并不影响各类熔喷布“一货难求”的情况。

老胡好不容易把设备买回家,租好了厂房,准备好了原材料,机器却坏了。无奈之下,只得亲身打“飞的”前往位于广东的厂家更换配件。如此来来回回,等第一批KN95口罩正式下线时,已经四月底了。万事俱备,正要大展拳脚,寻找销路的时候,原本在满街下订单的浙江采购商,一夜之间全面停止采购,原因是义乌市在5月10日颁布了“全国暂停口罩等6类防疫物通过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出口”的通知。非常不幸,截止五月中旬,老胡的KN95口罩,一个也没卖出去,工厂也早已停工,五百万资金全部被套牢。

(三)

虽然老胡的挣扎仍在继续,但也有不少当地企业家表示自己赚了不少。上文提到的青草镇,长期被誉为“劳保用品之乡”,有一家受当政府重点扶持的企业,从去年上半年便有计划地申请相关医疗生产资质,虽然直到疫情期间才拿到许可,但仍幸运地成为了当地第一批生产口罩的“正规军”。类似这样的“正规军”,在我关注的这三个地区,总计不超过十家。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原先就从事医用纱布等相关医疗产品制造的企业。这些企业先人一步,倒也不足为奇。有消息透露,其中一家“正规军”,正在被当地税务部门追缴约2500万元的税款,想必是真的大赚特赚。

“正规军”虽然抢占了先机,但他们的成功也并非“天上掉馅饼”。在一次闲谈中,某口罩企业负责人表示,为了采购设备和原材料,他在全国暂停人员流动,湖北省全境封锁期间,通过渠道获得了特别通行证,只身前往湖北仙桃,以300万元的价格,将当地一停工企业的整条生产线及原材料,全部运回安徽进行复产。

同时,上文提到老胡的机器因维修耽误生产,“正规军”里的一位高人则自有妙招。一方面,“高人”亲身前往口罩设备制造地之一的浙江,与当地制造商的后勤人员建立关系,在机器配件坏损需要更换时,由制造商库管人员携零件乘飞机前往临近的安徽省会合肥,双方在机场交接零部件,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生产。当然,库管人员的“车马费”是少不了的,毕竟眼巴巴等着配件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另一方面,该企业家更是召回自己远在海外,从事机械研究的子女,回乡协助管理和维修设备,这样便可以不依赖厂家的维修人员,提高效率。“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古训这时候也依然适用。

还有一位“正规军”的故事则颇具传奇色彩,这家企业平时的主要产业即生产防尘口罩。2019年年底,他以1500元的价格,将一台运行不太良好的老旧口罩机器,卖给了废品收购站。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今年年初,他偶然发现贴着自己工厂标签的“废品”机器,出现在了临近的一家小作坊里,一问价格,得知是这家人花了70万元买来的。1500元的废铁,三个月时间,摇身一变,身价翻了近500倍,这中间还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倒卖。

(四)

据多方验证,疫情初期,通过生产一次性口罩,盈利50万元一天,并非假话。然而在义乌市发布通告前,大多数口罩企业,又将先前盈利,全额投入了利润更高的KN95生产中,随后惨遭“套牢”。我简单推算后,认为青草、高河和源潭三镇,保守估计约有至少20亿民间资本投入口罩生产,这其中,既包括资本雄厚的“正规军”、小有成就的“老胡”们,也有抱着投机心态四处入股的人民教师及基层公务人员,然而更多的是以普通农村家庭为单位的“小作坊”,他们的资金则大多来自储蓄。这些投入,截止五月中旬,大都以设备、原材料和存货的形式被“套牢”。

那有人在这场浩浩荡荡的口罩浪潮中受益吗?当然有的。许多普通农村居民,因为新增口罩企业劳动力紧缺,都在今年年初加班加点,挣了不少,甚至相当于整年收入。不幸的是,也有一些务工者,由于数月熬夜加班加点,付出了健康的代价。同时,因储蓄尽失导致精神崩溃,甚至是跳楼的极端案例也有所耳闻。

(五)

疫情初期,地方领导就曾带队前往青草镇督导口罩扩产,虽然出发点是为了监督鼓励本省为数不多的口罩生产基地,但也无意中造成些“揠苗助长”的意思,因为与湖北仙桃这样成熟的医疗口罩生产和出口基地相比,青草镇及周边地区的企业,在疫情前并不具有任何用医用口罩的生产条件和资质。领导的到来,确实带来了商机和就业机会,但普通农村家庭和小投资者是否从中读出了一个错误的投资信号?

上文曾提及税务部门正在向某口罩巨头追缴两千余万的税款,以及三地政府曾严格要求口罩生产企业必须使用工业用电(即三相电),这两点相结合,说明政府对爆发式增长的口罩企业乱象是有意识的,对市场上的天价机器和原材料价格暴涨也一定是有所耳闻的。然而当地政府并未正确引导和规范市场准入规则,致使无数小资本投资人,甚至是普通民众被套牢。即便是意气风发的“正规军”,在初期盈利后,也抱着“再接再厉”的想法将资本注入N95生产中,这些企业目前也仍在经历一定风险。在与一些大佬闲谈中,我曾简单地估计三县约20亿民间资本难以脱身,但现场有多人表示我太乐观了,现实可能是双倍。

这些年,无论是外卖App还是共享单车大战,消耗的都是投资人的钱,经常还能“造福”作为普通消费者的我们(譬如几块钱的外卖、免费的单车)。但口罩生产浪潮中,许多农村家庭不惜动用储蓄加入生产大军,最终蒸发掉的是辛苦劳作多年攒下的“娶亲钱”、“嫁妆钱”和“养老钱”,如此投入似乎也没有给哪个群体带来好处?毕竟生产出来的口罩有相当一部分不太合格,出口至海外甚至可能影响中国制造的声誉。

作为观察者,我倒不担心大资本小资本的蒸发带来的破产危机,投资总归是有风险的,令人担心的则是普通农村家庭失去存款后带来的社会不稳定性。明面上看这不过是资本的进进出出,在政府统计里也不过是个数字,实则是农民的存款被夺走了。

既然政府对口罩企业用电量和税收都有严格的把控,说明其有监控市场动态的能力,即便在当前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政府不应过分介入,但适度的指导和行业预警还是必要的,特别是对没有任何投资经验的普通农民。这就好比为何农村宅基地至今仍不许买卖,许多政策制定者担心的就是农民会将仅有的土地变现,然后快速消费,最终酿成社会危机。据了解,当地政府暂时未就市场上的口罩库存问题作出反应,大小商户仍在自行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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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张广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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