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奇平:如何为人工智能“立心”?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1-23 10:47
“AI向具身智能、通用智能演进”的趋势,让我们看到了技术发展背后对“真经验”与“活智慧”的渴求。
在AI技术狂飙突进的时代,如何重新发现传统的价值?古老的儒学是否可以古为今用、推陈出新,启发人工智能下一步的方向?AI对人文学科是悲报还是福音?
在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活动期间,中国社会科学院信息化研究中心原主任、中国管理科学学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姜奇平与观察者网对谈,围绕技术与人文、理智与情感、创新与传承、冲突与共赢等一系列话题,分享了独到见解。
他指出,早年的网络研究,关注的都是互联互通的线路、光纤等等物理载体。全球范围内,尚无一门学问专门研究“活的网络”,只有儒学。
孔子曾说过,君子笃于亲,儒学实际研究的就是社会这个网络如何连接。孔子说的网络是人际的、用亲情联系的网络,也就是人心。人心知寒知暖、知远知近。机器哪能和另一个机器“将心比心”?
人工智能中有没有人所具有的活的灵性,一直困惑着我们。这灵性是什么?姜奇平指出,就是“为天地立心”里的“心”。
以下为对谈全文:
观察者网:您在《数据要素的市场化》一书中,特别强调了AI时代下“经验”的重要价值。中国文明是延续五千年未曾中断、拥有海量经典典籍的古老文明,积淀了极为深厚的历史智慧。那么,这种独有的长时段历史智慧,应当如何在AI时代焕发新生,并转化为我们的独特竞争优势?
姜奇平:中国文化确实有很长很强的经验特征,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向来更倚重常识,而非依赖抽象理论。其实AI在这方面正在向着这个方向发展,比如具身智能,它就强调经验或者说体验对于整个智能形成的重要性。
回顾人工智能初起的时候,这个问题就曾经被提出来讨论,当时,维特根斯坦和图灵两人曾在大学课堂上争论这个问题。
维特根斯坦倾向于刚才说的“经验”——他称之为“常识”——在智能形成中的作用。而现在人工智能主流是沿着当年的图灵路径,也就是背离常识、强调数理算法的路径。这样的路径有什么问题呢?它可能通用性强,但是对每一个人的针对性就弱。
所以,早在AI初起的时候,维特根斯坦就指出图灵以及后来的冯·诺依曼体系路线的缺陷。这一路线过于注重理智,缺乏感性,缺乏和身体的联系,缺乏经验与常识。
我认为中国的文化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它强调日常生活。而维特根斯坦也曾强调,智能不能脱离活生生的生活。他还提出了语言游戏说和家族相似说,强调各式各样的类比在智能形成中的作用。
所以我认为,从长远的观点来看,通用人工智能(AGI)、具身智能等人工智能进一步发展的方向,反而是像你说的,会和常识越来越紧密地联系。
观察者网:接着刚才的问题,想进一步追问:从区域发展视角来看,山河四省等传统文化高地,尽管当前发展水平与沿海地区存在一定差异,同时也蕴藏着海量珍贵的文化遗存。那么,AI 技术能否成为破解国内区域发展不平衡、城乡发展不协调问题的强有力工具,助力这些地区依托自身独特的文化资源,实现更均衡、更全面的发展?
姜奇平:这是一个很独特的问题,但我认为这个问题其实是有解的。
首先,我认为山河四省在历史上它就是一处创新的中心。票号,曾由四省创立并流行。票号就相当于今日的华尔街,这片区域过去能够在金融行业里占据主流地位、领先于世界。今天这个时代,我认为这里同样可能迸发类似的火花,产生系统性创新。
系统性创新是什么呢?上一个时代的核心资源是货币,当地发明了票号。今天,到了智能时代,核心资源变成了数据。数据和货币之间其实是有联系的,都具有“流动性”。
数据具有的一个特征,可以翻来覆去地复印。然而,复印票号的货币却犯了伪钞罪。如果拿钞票去买东西,复制买下的这个东西是不违法的。
代码复印1000万套,成本却只需要0.0001度电,这个用技术语言叫重复使用。这是在数字时代创新的一种机遇,如果山河四省拿出当年创立票号的气魄,活化可“复用”的资源,也许将再次成为创新的中心。
其次,山河四省还有一个特殊规律,都是农业大省出身。我注意到,数据时代有个特征,计算机以及智能产业发达的地方往往不一定工业发达。硅谷曾经是果园与葡萄园,印度班加罗尔昔日以农业闻名,贵州现在大数据产业如火如荼,而它工业基础并不雄厚。
我把这种现象称作“隔代遗传”规律。
如果把农业的底色称作“白色”,把工业的底色称作 “黑色”。在工业革命时期,根植于“白色”的农业文明的主体,在“黑色”工业体系中或许曾不具备优势,但信息革命到来后,“白色”可能反过来覆盖传统的“黑色”工业模式。
这种“新白色”与“旧白色”之间,便形成了“隔代遗传”的经验关联 。
工业发达地区,心思偏向于摆弄机械,在智能时代也许反而滞后。农业地区具备后发优势,凭借雄厚的人力等资源,初始阶段可能起步较慢,但可以预感,这些地区将有巨大的后劲。
源于农业文明的群体,其实对智能时代有着一种天然的适配性,只是这种潜力目前尚未被充分挖掘。比如当下的居家办公、个性化定制等智能时代的典型模式,本质上与农业生产的特质存在相通之处。
第三,从经济的角度讲,山河四省也享有丰富的机遇。目前的经济学界关注物质经济,但到了数据时代,“人文经济”将起重要作用,与物质相互渗透、融合、互补。人文资源恰恰富集于这些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地方。
举例来说,我沿着大运高速驾车,介休山、乔家大院,每个山头都有故事。别的地方不像这里,每座山后都藏有独特的故事,都渗透着人文内涵,在人文经济时代,如果善用这些独特的资源,往日口口相传的故事以智能的方式演绎与传播,也是新的机遇。
观察者网:早在1999年我国互联网浪潮的初期,您就率先在国内提出“知本家”概念,如今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突飞猛进,请问您是否对“知本”的概念有新的观察?
姜奇平:我现在觉得“知本家”这概念其实还可以用,但是可以改成“智本家”,也就是智慧的智。
在当年,对知识的理解还只是针对文本知识。举个例子,王志东当年调离四通利方时,为防止知识流失,查他的纸篓,但创意精神在纸篓的纸片中是找不着的。
但现在,人工智能所要把握的东西,不是死的东西,是活的东西,看重的是智慧。
其次,原来我说的“知本”还是从认识的角度理解“知”。如今,我觉得在智慧时代,应该要做到“知行合一”。这里的“知”应该是良知,其核心要义在于要“致良知”。“致良知”就不是一个认识上的问题了,必须将认识和实践统一,不能光说,而要知行合一。
我觉得如今的“智慧时代”不是练嘴把子的时候,而是要把知识用在合适的地方,看它起不起作用。我认为,这是和当年相比,自己的感悟有所进步的地方。
观察者网:您曾经在一篇探讨网络儒学的文章中,谈到张祥龙关于儒学的现象学阐释,前现代的儒学具有“个性化”特征,在现代却走向定制化。人工智能会对儒学为代表的传统文化带来怎样不同的解读?
姜奇平:这个是非常有趣的问题。当时,张祥龙研究孔子,至少在两本书里提到了孔子的现象学阐释,我深以为然。
现象学的特征是什么呢?不谈抽象的大道理,它的所有论说都是结合具体的人和事。比如,关于“什么是仁”,孔子回答子路与回答颜回的表述是不同的。刚才你提到个性化,个性化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这种论说方法主要是把抽象的东西和具体的东西紧密结合起来,摈弃脱离实际的抽象、假大空,一切都是具体的。
这和现象学是一致的,因为现象学就特别强调体验,认为不存在放之四海皆准的知识,任何具体的知识都得是和当下、和此在的具体场景结合、和身体结合,这也符合具身智能的特性。
那篇关于网络儒学的文章现在被我扩充、深化成一整本书,叫《儒学的根本精神》。我发现,网络其实和儒学有极深的联系,这本书的基本结论就是,儒学可以指导未来的AI。
要解释网络与儒学的联系,首先要区分“活的网络”和“死的网络”。
最初研究网络的时候,研究的都是互联互通的线路、光纤等等物理载体 。但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我们会发现网络的运行逻辑,其实和中医概念里的“经络”存在相通之处。经络不是静止的解剖结构,而是维系生命体运转的动态系统,具有“活”的属性。同理,当我们真正吃透网络的本质就会意识到,它绝非单纯的硬件集合,其内部其实渗透着类似经络的、具备动态特质的“活的因素”。
这时候儒学的逻辑就起作用了,因为世界上没有一个学问是研究活的网络的,只有儒学。
如今,曾经“死”的网络正慢慢向着“活”的智能方向发展,人工智能也向着涌现生成各种活的特征,向着生命特征发展。但是能够解释这类现象的理论不多,而儒学恰恰可以解释。
简化地说,对现在的人工智能,儒学一个不过时的核心思想叫做“为天地立心”。这句里的天和地就是我们过去说的物质,但里边有没有心智,有没有人所具有的活的灵性,一直困惑着我们。
这灵性是什么?就是“为天地立心”里的“心”。
“为天地立心”的追求绝不是在“天地”这个宏大系统背后,藏一只非人的活物(比如狗),借此来伪装成智能那么简单。
按照这个标准来看,图灵测试的思路其实完全是在“蒙事”——它的核心不过是靠一个伪装物让你分辨不出真假罢了。
但我们现在追求的根本不是这样:不是让一个“伪装成机器的活物”来充数,而是要让一颗真正的“心”,与整个系统建立起深度连接。这颗心应是“活”的,要能自主搏动、主动运转,具备实实在在的主动功能。
之前解释网络的理论,已经过时,可以解释工厂里的机器,但是解释人是不灵的。
孔子曾说过,君子笃于亲,儒学实际研究的就是社会这个网络如何连接。
孔子说的网络是人际的、用亲情联系的网络,也就是人心。人心知寒知暖、知远知近。机器哪能和另一个机器“将心比心”?给机器供能就可运行,掐掉开关它就“罢工”。人并不如此,谁对我好,我对他也好,这叫君子笃于亲。
再以科技领域为例:网络优化中的开放最短路径优先协议(OSPF),遵循的是由近及远、优先选择最短路径的计算逻辑。这一逻辑衍生出了“六度空间理论”,熟人与生人通过层层联结,最终糅合成“陌生的熟人”这种特殊的人际联结形态。这也就能解释,我们为何能与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迅速建立沟通。正是因为这种联结模式,让原本冰冷的技术网络,突然“变活”,变得接地气,有了生命力。
过去的科学理论缺乏这种思路。以前的理论讲求个体优化,秉持的是“成功靠自己”的逻辑。儒学有“以友辅仁”的观念,强调“成功要靠朋友”,同样地,网络也要靠“朋友”。网络的未来方向,正是依托节点之间的“朋友式”联结。这一点,也恰好能印证当下社交网络的蓬勃发展。
上述两种对网络的解释,正是儒学所独有的。
观察者网:尽管人工智能技术已能精准模拟人类的语气乃至情感,但其本质上并不具备自主意识。那么在此前提下,AI可以染上具体的文明底色吗?我国企业和政府可以怎么做让AI符合我们的价值观,不背离我们的精神?
姜奇平:这个问题,在20年之后,将会成为人们生产生活中思考的核心命题。
刚才我提到“隔代遗传”规律,与之存在必然关联。过去的农业文明中,暗含可以跳过如今工业文明,而且能够启发将来的“智业文明”的因素。
要实现这一点,首先要厘清农业文明的核心精神。需要明确的是,我们绝不是要照搬农业文明的表层形式,比如回归种地、种土豆这类传统劳作模式,那些早已不是当下的发展方向。我们真正要做的,是提炼出农业文明背后的“魂”。
我在《儒学的根本精神》一书中,提炼出了这个“魂”的核心,也就是“亲仁”(编者注:《孟子·尽心章句上》有“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一句),这也正是儒学思想的首要要义。
儒学的核心典籍没多长,但是你再把它读薄成三个词,就是亲亲、仁民、爱物,然后再读薄,就读成俩字了,就叫“亲亲”。
“亲”就是今天所说的和谐亲和,也就是矛盾的双方能够合一,比如说天人合一、人与人亲和。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在未来的智业文明的发展过程中,传统文化对我们的启示在哪呢?
首先,将来技术既要发挥物的作用,也要发挥人的作用,所以叫为天地立心,死的东西和活的东西它是一体的。不要舍弃其中活生生的“心”,换成一条狗。否则,AI一发展,人就失业了,到头一场空,也是不可持续的。这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能这么做。
西方人一听到我们谈共赢,就以为是要赢他两次,整天想的是修昔底德陷阱,互相掐架。而未来的人工智能,将基于亲和的思想,实现人、机、物三元融合。传导到社会,将让人与人之间摩擦系数最低,减少内耗,促进互补、合作,实现“1+1大于2”的合作共赢。
按照这个逻辑,未来的世界并非机器毁灭人的世界,而是人主导,符合客观规律,实现人和自然互动、人和人之间协调。
当然了,如果人们如果不够聪明的话,那就掐吧,掐完最后都报销了。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遵照着儒学发展人工智能等技术,可能人类文明会活得更久一点儿。
观察者网:我了解到,姜老师您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后来又深耕技术领域,从您的经历以及刚才的分析来看,您对我们古老的文明底色有着深刻的认识,同时对互联网以及人工智能领域有长期独到的观察。随着技术的日益进步,不少年轻人担忧工作被取代,文科生尤甚,您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之下,人文学科的价值在哪里?
姜奇平:我是学文学,改行搞数学,所以我现在对文科生,会有一些自己的见解。
首先,我认为,未来文科将越来越重要。你举个例子,就拿赚钱这件事来说:现在大家默认的赚钱方式都是内卷、打价格战,而内卷就是典型的理科生的思路。
那文科生的思路是什么呢?核心就是个性化+体验+情感。内卷之上增值的部分是个性化的,触及人心之中细微的部分,这正是文科生所专攻的。比如说,文科生会把“笑”拆解成几十种不同的层次和类型,探究并把握其中细腻的差异,理科生对此可能并不擅长。
与此同时,从大势上来看,我认为目前已经进入跨学科发展的时代,也就是文理应该融合了。
文理分家本身就不正常。笛卡尔提出二元论,说物质相关的、死的东西都归牛顿管,数理化管,心灵相关的、活的东西都归上帝管。现在,人工智能越往前发展,文理越要结合。
新的信息科学范式中也可见文理结合的趋势。信息是物还是人?其实物有信息,人也有信息,殊途同归,进入到信息或数据的渠道中,它既有文科的部分,也有理科的部分。
若稍微引申一下,前面提到的图灵和冯·诺依曼的结构,其根本缺陷在于,它是左脑思维,也就是它只是理科思维,因此要向具身智能转变。
具身智能其实还是一个过渡,以后还要再往前走,沿着现象学、向着情感体验的方向走,走向涉及创造、联想的右脑思维,这些都是文科擅长的东西。因此,将来智能本身就要向着文理结合、人和物结合的方向发展,这是最理想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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