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阮佳琪】

“美国拥有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军队，却已经超过30年没有赢得过任何战争了。”

伊沃·达尔德掰着手指细数道，“1945年至今，美国先后参与朝鲜战争、越南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以及当下的伊朗冲突。其中，仅1991年的海湾战争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胜利—— 即便如此，这场胜利也为日后的灾难埋下了隐患。其余战事的结局，要么陷入僵局、要么彻底战败、要么酿成战略灾难；而伊朗冲突，或许是美国二战后犯下的最严重战略失策。”

在这位美国前常驻北约大使看来，军事力量冠绝全球的美国，30年来在自己发起的战争中都未尝一胜，问题不在于火力不足，而是美式战争思维存在“根本性缺陷”。

当地时间5月26日，达尔德在“政客新闻网”欧洲版（Politico.eu）发表的专栏文章指出，著有《战争论》的普鲁士军事思想家卡尔·冯·克劳塞维茨，将战争定义为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延续，但华盛顿本末倒置——历届美国政府都将战争视为诸如外交破裂等政治失败后的最后手段，且往往毫无预设的政治目标。

“美国总统特朗普是这一问题的最极端体现。在伊朗问题上，那些既不懂外交也不懂核物理的特使们搞起了作秀式外交。随后，他们发动了大规模轰炸，天真地认为毁灭就能迫使对方投降……不过，特朗普虽将美国的错误战争思维推向极致，但他绝非孤例。”

2021年8月15日，塔利班控制阿富汗所有边境通道，美方撤人、销毁文件，被称为越南“西贡时刻”重演。

达尔德分析称，美国的战争模式存在“三大结构性缺陷”。

其一，便是手段与目标的倒果为因：华盛顿不先确立政治目标、再选择合适手段，反而先动用军事力量，再寄希望于政治结果自然达成。

无论是越南战争的“滚雷行动”、伊拉克战争的“震慑行动”，还是这回对伊朗的“史诗狂怒行动”，每一次美国都投入压倒性兵力，深信全面摧毁就能换来预期结果，但事实从未如其所愿。

其二，是战略目标的过度扩张。达尔德指出，美国的战争目标往往设定得过于宏大且不切实际，如政权更迭、文明转型、输出民主、终结恐怖主义，但军事力量并非实现这些目标的有效手段。

他以海湾战争为例分析称，这场由美国牵头、34国联军参与的战事能够取胜，关键在于时任总统老布什摒弃了错误思路，确立了“驱逐入侵科威特的伊拉克军队”这一清晰且有限的作战目标。老布什顶住各方压力，拒绝进攻巴格达，这份克制促成了广泛联盟、国际合法性，也为最终胜利奠定基础。

时隔多年，小布什却受昔日鼓动其父扩大战事的幕僚影响，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决策。此举令当地陷入长达十年的战火泥潭，伊朗壮大，整个地区的局势也变得愈发动荡。

第三个、也是达尔德认为最为致命的缺陷是，华盛顿的决策者始终忽视对手的“非对称动机”，错误地以为绝对武力可以弥补意志力的差距。

“事实并非如此。美国可能拥有武力，但对方却有意志。越共、塔利班、阿拉伯复兴党、伊斯兰革命者，他们都不会让步。”

他提起，1968年越共发动的“春节攻势”虽然在军事上未能达成占领目标，但其规模之大、行动之突然，令美国民众大为震动，极大加剧了美国国内的反战情绪，动摇了美国政府的战争意志，“越共清楚自己为何而战，而华盛顿早已迷失方向。”

几十年后，在数周内推翻塔利班政权后，美国官员在阿富汗为自己的“英明”决策沾沾自喜，但对于战后规划毫无规划。在轰炸开始的前几天，小布什才想起来“政权垮台后谁来治理国家”的关键性问题。

同样的问题在后来的伊拉克战争中再度上演：战争设计者预测会“轻松取胜”，美军将被当作“解放者”迎接。但伊拉克军队被解散后，数十万全副武装的军人流落街头。后续爆发的叛乱本在意料之中，却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到了伊朗问题，美国这套漏洞百出的战争策略溃败得愈发迅速。政府既没有扶植温和继任者上台的方案，也没有应对失败的预案，更没有阻止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对策，而这本应是所有人都该心知肚明的必然后果。

“惊人的战术能力，无法替代清晰的战略思考与合理规划。战术优势不等于战略胜利，正如战术劣势不等于战略失败。”达尔德呼吁，美国的战争方式应回归“温伯格-鲍威尔”原则。

这套军事决策框架诞生于上世纪80年代，由前美国国防部长卡斯帕·温伯格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科林·鲍威尔基于越战教训总结提出。该原则要求美军仅在涉及核心国家利益时动武；拥有明确且可实现的军事目标，并以压倒性兵力确保胜利；获得国内外广泛支持；具备清晰的退出策略；仅将战争作为最后手段。

2003年，时任美国国务卿鲍威尔在联合国安理会展示所谓“伊拉克大规模杀伤性化学武器”证据

“9·11”事件后，随着反恐战争需求，强调快速反应的“拉姆斯菲尔德原则”取而代之。

达尔德批评称，象征战略理性的“温伯格-鲍威尔”原则，时至今日依然行之有效，可自海湾战争结束后，美国便将其抛诸脑后。现任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虽声称以温伯格原则指导对伊军事行动，实际举措却完全背离了各项准则。

“鉴于此，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军队，无法赢得自己发动的战争，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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