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观鱼独家对话|“我们有野心”,导演解码“寒战宇宙”原点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5-21 15:45
“你能在97年之后,继续维护我们英国的利益吗?”
当《权力的游戏》中有政治野心的“小指头”出现在国产片《寒战1994》中,代表英国情报机构向香港警队官员抛出这样的要求;
当全球观众眼中象征“日不落”旧秩序的《唐顿庄园》老爷,在《寒战1994》中告诫华人富商,他们回归前服务的仍是英国政府……
观众一边感叹殖民统治者的贪婪,一边好奇,国产片竟然没启用在国内发展的外籍演员?海外知名演员为什么答应来演这样一个带点“反派”色彩的角色?
近日,观察者网新潮观鱼栏目独家对话《寒战1994》编剧、导演梁乐民,聊了聊电影的幕后故事。他介绍了该片演员接洽过程,并透露创作阶段真的联系到了一位曾任职于香港警队政治部的男士,该机构于1995年解散,作为港英政府时期情报机关,存续期间非常神秘。
作为一部警匪政治惊悚片,《寒战1994》在延续系列作品紧扣香港政治生态的脉络上,更加直面受殖民统治时期给香港社会留下的印记,把“寒战宇宙”的原点设置在回归前的1994年:因即将到来的香港回归,隶属于香港警务处刑事部、实际上听命于英国情报机构军情六处的政治部面临解散,警队高层架构权力洗牌在即。此时,一宗富商绑架案轰动全港,英方、警队、富商、黑道四方势力展开权力争斗。
【对话/新潮观鱼 严珊珊】
“我们有野心,想跳出警匪片的固有套路”
新潮观鱼:梁导您好,很高兴与您交流。这次《寒战1994》把时间线放到了香港回归前,提到了已经消亡的“香港警务处政治部”(Special Branch),这个情报机构在港英政府时期很神秘,资料也在解散前被销毁和封存,创作团队是通过哪些渠道去挖掘它的运作细节的?
梁乐民:情报部门通常留下的资料不多,而且非常零碎,我们只能先找公开资料。政治部解散的日子是公开的,我们找到香港电台电视部90年代制作的一期纪录片节目作参考,那期节目讲的就是政治部解散。
因为政治部工作内容很敏感,英方不希望原来干过的事被公开,所以最后一批政治部解散的人员,无论是华人还是英国人,全都拿了英国的护照离开香港。我从其他渠道得知,有一些在英国居住多年的前政治部工作人员,这些年低调回流香港,有的退休了,做做生意。他们不会跟其他人讨论自己从前做过什么,当年应该都签了保密协议。
后来我们辗转找到一位曾在政治部任职的男士,他已经60多岁了,他和他父亲都曾为政治部效力。我们在网上找了一些政治部的老照片给他看,结果他说没看过、不清楚照片上的内容,所以说任职过的人也不一定了解这个机构的全貌。不过,这种神秘反而在创作上给我们留出了一定的发挥空间。
新潮观鱼:《寒战》前作也提到了政治部解散事件,您早就想好了要埋下这条线吗?为何选择将香港回归前是“情报根据地”这一历史背景融入剧情?
梁乐民:我写前两部剧本时,就有了想聊聊这段历史的想法,但那时脑海里只有轮廓,没有细节,后来江老板(出品人江志强)问我,如果要开创“寒战宇宙”,原点从哪一年开始?
我就说《寒战》已经埋了一句对白,是李治廷跟梁家辉说的,“1995年有一个非常完美的卧底计划,皇家香港警察成功瓦解一个黑社会集团,当时的三合会罪案调查科主管叫作李文彬,事成之后,基于人身安全,你担保他们加入港英政府最后一批更新人士名册里,可以在合法的情况下改名换姓,得到南非居留权。”我们把这个线索选为《寒战1994》《寒战1995》故事的原点。
其实我们有一个野心,传统警匪片多聚焦于“警与匪”,《寒战》系列我们想尽量探索前人没走过的方向。《寒战》讲警察系统内部的权力斗争,《寒战2》则拉开更大的棋局。这期间美剧《纸牌屋》对我们也有启发,让我们看到政治悬疑题材可以怎么展开,在华语影视圈好像还没有人尝试。所以,我们用地缘政治和真实历史事件作为背景,在警匪片里加一点特色,这是我们选择的创作方向。
香港在七十年代旅游业迅速发展,到了八九十年代,金融服务业兴起,香港逐步成为亚洲金融中心。由于香港采用的是普通法,提供了一个与国际接轨的商业环境,这让香港在面向东南亚市场时有优势,更重要的是,香港是中国的重要门户,世界各地的公司想要进入内地市场前,往往把香港作为跳板。
但与此同时,因为香港出入境手续相对简单,金融体系开放,资本自由进出,没有太多限制,语言环境以双语为主,这在一定程度上为情报收集提供了条件,所以香港在回归前也成了英国政府重要的“远东”情报根据地。我们就用这个点,做《寒战1994》的其中一个背景。
新潮观鱼:蔡元祺(吴彦祖 饰)和潘隽亨(谢君豪 饰)都是“英国人的合作者”,一个渴望被接纳却只是英国人的棋子,一个自称香港话事主但其实是英国人选中的买办,通过潘家收藏英国人写的“华衮荣褒”这个细节,您想传递什么信息?蔡元祺和潘隽亨都死于非命,这是通过他们的结局暗示什么吗?
梁乐民:我们找了很多资料,我从一个香港望族的回忆录上,找到了英国人送给他们的四个字——华衮荣褒,我们就借来用了。
“华衮”指古代王公贵族的华美礼服,“荣褒”就是“荣耀的褒奖”,字面意思就是一个人穿得华美名贵,站在帝王面前得到褒奖。1842年香港被迫与祖国分离后,英国为了更好地管理香港,想把这个渔村变成做生意的地方,于是他们拉拢第一代跟英国通商的华人,扶持他们成为参与香港治理的成员。
古代中国强调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商人一直排在最后,但是香港开埠之后,商业社会慢慢成型,商人的地位上去了。
这时候,英国人恰好在香港寻找合适的所谓“代理人”,去保障英方在香港的商业利益,他们要判断谁是可靠的“合作伙伴”,商人也要思考,地缘政治的变化会不会影响商业决策,所以第一代发家的香港生意人会欣然接受英国赏赐的字,一切都是利益所驱动的。
至于蔡元祺和潘隽亨的死,我是想展现符合时代背景的故事。比如,潘隽亨被儿子炸死了,其实就是父子俩在谁是潘家接班人这个问题上有很大分歧,这是潘家的世代角力产生的悲剧结果。
“选角经理说‘不拨电话谁知道不可以’,没想到他们真来了”
新潮观鱼:很多观众对艾丹·吉伦(Aidan Gillen)和休·博纳维尔(Hugh Bonneville)加盟《寒战1994》感到惊喜,他们不是在香港发展的外籍演员,而是真正在海外有代表作、内地观众也眼熟的演员,当时怎么想到找他们来出演的?
梁乐民:首先要谢谢江老板,他看完剧本就问我所有演员第一志愿是什么,特意叮嘱我,不要因为我们电影在香港拍摄,为了图方便就找在香港发展的英国人或者其他外籍人士去扮演英方角色,这样的选角没有说服力。
《寒战1994》出品人江志强(右)和导演梁乐民
我很同意老板这个想法,但是真正执行起来也有困难,如果在香港找演员,有些演员我们本来就熟悉,和经纪人也是朋友,直接拨通电话问有没有兴趣过来玩,有时间的话看看剧本,约个时间当面谈,相对来说沟通比较容易。但是如果我们要成功找到艾丹·吉伦和休·博纳维尔这样的演员,就一定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
首先我们要找一个选角经理,他们脑海里会有一个档案库。无论我看过多少美剧、英剧,肯定没有他们熟,他们能想到的演员范围比我们广,推荐的人选可能会给我们带来惊喜。选角看起来不重要,但其实非常重要,权力蛮大的,我看今年奥斯卡金像奖就新增了最佳选角奖,也是对这个岗位的肯定。
然后我们要翻译好《寒战1994》《寒战1995》的剧本,发给选角经理。他看完之后,开会和我们讨论剧本,再跟我们确定拍摄档期,去锁定那几个月可以配合的演员。接着他列一个名单排序,提议F.M.和侯哲思分别能找哪些演员,吉伦和博纳维尔都是我们的第一志愿。
爱尔兰演员艾丹·吉伦曾在《权力的游戏》中出演培提尔·贝里席(小指头),他在《寒战1994》中出演英国情报机构亚太区负责人F.M.。
其实当时我们也说,哇这是《权力的游戏》和《唐顿庄园》的演员,要不算了,怕没办法实现,但是选角经理说,“不拨电话谁知道不可以,尽管试试看,我去问演员经纪人啊,不要放弃”。所以我也谢谢选角经理,他的大胆促成了这次合作。
英国演员休·博纳维尔在《寒战1994》中饰演英国内阁大臣侯哲思,他曾主演英剧《唐顿庄园》系列和《帕丁顿熊》系列真人电影。
后来我们真的联系上对方之后,问他们有没有时间看剧本,他们愿意看剧本,对我们来说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他们看完剧本表示有兴趣,我们再约线上聊,聊完就答应了来香港拍。后续我要专心拍戏,合作流程都是公司安排的。我真的非常感谢老板,也很感谢这两位演员。
新潮观鱼:片中艾丹·吉伦的两句台词引发热议,一个是问蔡元祺“能在97年之后,继续维护英国的利益吗?”,另一个是告诫李文彬“我们不会违反法律,法律是我们编写的”,像他这样有国际知名度的演员,接这样一个带点“反派”色彩的角色,他会有顾虑吗?在指导艾丹·吉伦演绎这两句台词时,您如何让他理解这种殖民统治者眼底的傲慢?角色名F.M.有什么意义吗?
梁乐民:其实外国演员更在乎故事有没有趣。电影毕竟是创作的内容,不是完全照搬历史,就连纪录片都是有观点的,何况是戏剧创作,我们也是借用这个时代背景来讲故事。对外国演员来说,他们分得很清楚,什么是故事,什么是事实。而且外国影视作品老是说情报部门坏话,他们也习以为常了,故事好看就可以了,有一个对抗性就可以了。
实际上F.M.的台词在我看来,是他在让人看清回归前的形势。他说完“我们不会违反法律,法律是我们编写的”之后那句才是重点——“This is reality”,现实世界就是如此。就像《教父》里面黑帮的逻辑,如果我有枪对方有枪,才能讲法律,如果对方有枪我没枪,法律就在他手里。
普通法起源于英国,首次确立公司独立法人地位的《合股公司法》也是英国颁布的,公司法让生意人知道公司赔了不会赔身家,等于释放了商业行为的潜力。F.M.说这句话就是想提醒李文彬,“游戏规则是我定的”。
蔡元祺想往上爬,想跟英方谈判,跟英方说“我是当前警队里,唯一能胜任的人选”,所以F.M.问蔡元祺1997年之后会不会维护英国利益,这是英国人回归前思虑的。他们不希望利益动摇,比如所有英方投资还能不能继续维系,英国情报机构的工作还能不能在香港开展,英方的人脉是不是也要撤走。他把这个问题抛给蔡元祺,蔡元祺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
至于F.M.这个角色,我们特意没给他全名,因为情报机构用代号比较多。我也参考了一下《007》系列电影,詹姆斯·邦德在军情六处的上司和同事一般也是单名或者缩写,比如字母“Q”“M”。
新潮观鱼:博纳维尔在《唐顿庄园》里是代表旧式英国秩序的贵族老爷,这次演英国内阁大臣,您是否看中了他身上这种“旧秩序”的象征意义?
梁乐民:博纳维尔身上的确有一种“英国贵族”的气质,他在电影里代表的是英方另一种势力,和F.M.代表的情报机构不一样。F.M.所在的军情六处不想在1997年之后干净地离开,因为不舍得自己运作了超过百年的情报网络,不想放弃这个“远东”据点,他们不能完全代表英国政府的立场。
而博纳维尔饰演的英国内阁大臣侯哲思代表的是英方殖民统治势力,他们在1994年和富商交流时还不觉得管理香港事务是“干预”,并强调还没到香港回归的时间。有一个对白,1994年的潘隽亨跟侯哲思说,“贵国的情报是世界第一”,侯哲思却提醒他,是“我们的国家”,代表的是殖民统治者思维。我们想呈现回归前英方不同势力眼中香港的定位。
“写剧本时就想好吴彦祖来演蔡元祺,他一开始想推掉”
新潮观鱼:这部电影难得地集齐了周润发、郭富城、梁家辉、古天乐和吴彦祖,这个“局”难码吗?
梁乐民:还是要感谢江老板,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是写剧本,我也没有他们联系方式,他们平时比较低调,和网络也是保持距离的,这些都是江老板去沟通的。
写剧本时,我就认定蔡元祺要找吴彦祖来演了,因为要找一个副处长年纪,50岁左右的演员,非他莫属了。我以前没跟他合作过,他也很久没回香港,在好莱坞过了八年。一开始他蛮想推掉的,他坦白说“很多对白耶,很难耶”,后来他还是答应了,想回到他小时候工作的地方,和他熟识的人再一起拍。
新潮观鱼:您一直很愿意给年轻演员机会,像《寒战1994》里的刘俊谦、王丹妮、廖子妤,跟您都是二搭,这次合作感受到他们的变化了吗?和吴慷仁首次合作,有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地方?
梁乐民:上一次和刘俊谦、王丹妮、廖子妤合作是《梅艳芳》,2018年拍的、2021年上映,这一次拍《寒战1994》,能看到他们的演技明显更成熟了,人也越来越稳了。我很喜欢跟他们合作,有新的故事,第一时间就想到邀请他们回来。
至于吴慷仁,最开始他跟我们聊天还是用普通话,但是答应出演后,他来香港围读剧本、讨论角色时,就拼命用广东话了。其实当时他广东话还“破破”的,我说没关系,你可以说普通话,我们听得懂,但他还是坚持用广东话,因为他想尽快进入角色的状态,熟悉广东话的语境和语言习惯。开拍期间,他每天收工后还在片场和我们用广东话沟通。我觉得他非常敬业,是非常厉害的演员。
新潮观鱼:下一部《寒战1995》我们可以期待什么?未来还会有哪些作品来填充“寒战宇宙”?
梁乐民:《寒战1994》是建构这个“寒战宇宙”,让观众看到英方、警队、富商、黑道四方势力展开权力争斗,不建构好这个背景,《寒战1995》没办法说下去。
有人问《寒战1994》有没有加长版,没有。我当初就跟老板说一定要分两部,《寒战1994》是故事的上半场,把人物和世界观建立好,展现每个人物做出的选择;《寒战1995》就是给出人物的走向——蔡元祺、李文彬、潘志昂和阮先生做出选择之后所面临的结果。这是我们想好的结构。
我们会尽快打磨好《寒战1995》,但是具体档期不确定。因为上映有很多元素,我的任务就是剪好。
“寒战”系列后面暂时没有其他规划,我先处理好《寒战1995》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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