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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武汉社区书记:从慌乱到有序,武汉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2020-02-15 08:19:46

新冠疫情发生以来,武汉城的安危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

李骋是武汉珞南街道最年轻的社区书记,今年刚刚三十岁。近半个月来,每天平均要接一百个电话的他,面对严峻的疫情和繁杂的工作,一直在接电话和运送病人的路上。

作为基层干部,站在抗击疫情的“前线”,他和同事们是如何从无序到有序,如何确保物资的通畅,如何确保对于疑似病人的排查能够覆盖到辖区内三千多户居民,而不能有遗漏?目前武汉市采取的分级诊疗和层层上报政策,分配物资和运送病患的细节是怎样的?观察者网对这位年轻的基层干部进行了采访。

【采访/观察者网 戴苏越】

观察者网:李书记您好。作为武汉防治疫情第一线的社区公务员,您和您的同事现在每天的工作具体有哪些?街道、社区建立了哪些制度来确保人人都能排查到,确保有症状的市民都能及时送医?

李骋:我们社区人员每天早上来到工作岗位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联系物业,问一下今天的消杀安排,如果消杀物资不够的话我们这边会配发,另外强调一下进出管理。再就是联系我们现在掌握的确诊、发热、疑似等人员的情况以及密切接触者的情况,他们有什么需要,有哪些要买的东西我们社区会安排人送上门。

然后就是去领取物资,填写相关通知,当天疫情公告,哪个小区哪栋楼今天是什么情况,发热的有多少,疑似的有多少,对疑似或是确诊患者,会由街道统一聘请的消杀公司对他们所接触的范围进行消毒杀菌。

对于人员的排查和上报,我们主要通过“网格员”联络每家每户,把一个小区按照300-500户的标准划分为一个网格,我们手机里有一个软件叫“网格员”,里面录入每家每户的详细信息,这样就可以详细查到每个人。网格员简单来说就是负责这个网格内居民的所有事情———上报信息,发送通知,每天的疫情通报都是按照网格来的。在我们洪山区是兼任制,由社区的工作人员兼任。据我了解到的,武昌区是专职网格员。

社区工作人员在武汉汉正街上用小喇叭广播防疫知识(图片来源:新华网)

摸排这一块是我们社区人员挨家挨户电话联系的,摸排要做到全部覆盖。我们挨家挨户打电话,强调一件事,发热就和我们联系,联系网格员,每个小区都有自己的网格群,就我所在辖区而言,现在覆盖比例大概是三千多户中已覆盖两千多户,基本上常住的都在里面。我们和居民们说,您发热了就联系我们,给社区打电话,剩下来的听我们来指导,要做什么交给我们。前期还有发热病人直接来社区,现在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大家都知道发热了要联系社区,社区会指导他们干什么,怎么干。

此外,我们还有“武汉微邻里”这样一个在线小程序,居民有发热的症状也可以通过微邻里在线申报。我们社区常住的两千五六百户,有一千三四百户都已经在这个小程序上注册了,再加上我门的网格微信群里有两千多户。武汉把所有社区书记的手机号都公布出去了,网上都能查到我的手机号,每个群里都会对居民说,有任何事情可以联系网格员,可以打办公电话,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系社区书记,就是我的手机号。

武汉昙华林社区的工作人员联系居民领取物资(图片来源:网络)

现在我每天随时在接电话,每天平均80到100个,晚上12点到1点也在接电话。我很能理解,毕竟居民如果突然发热就不知道怎么办,尤其是在夜里,肯定觉得第一时间联系书记比较靠谱,这时候我就需要随时待命,给居民耐心答疑,安排医生与他们对接。有一些居民想要预约车辆,也会越过网格员,因为他们想,我知道书记电话啊,我去找书记啊,很多居民认为直接找书记比较有效率,对此我也特别能理解。

观察者网:那么现在武汉,假设一个普通社区居民感到身体不适,有症状,一直到确诊新冠肺炎,中间的具体流程是什么样的?要经过哪些程序,效率如何?

李骋:首先第一步是联系社区医生,社区医生会电话或者上门了解情况,如果觉得只是普通感冒,就会送药上门。如果觉得有必要检查的,就会报给社区,"这个人我们觉得有必要送医",我们就会把这位居民送到我们指定的二级医院检查血液和做胸透,如果CT里面显示是病毒肺炎,血象也符合,医生会对病人说,你现在是疑似病人了,并通知社区,我们就会把他从发热病人的表格挪到疑似病人的表,上报到街道指挥中心。

对于疑似病人我们区有集中观测点,集中隔离点,就是区委党校,还有和疑似病人密切接触的隔离点,目前都有。我们可以报上去,他们就可以按照先后顺序来安排隔离。隔离期间就会安排做核酸检测,核酸为阳性就是确诊病患,就会安排住院。

雷神山医院继续收治新冠肺炎患者(图片来源:新华网)

对于发热以上的病人,我们实行的政策是"四保一"——社区、民警、网格员、医生都会每天上下午两次看望,了解他们的需求,进行沟通和安抚。

观察者网:我们看到最近网络上有很多来自武汉居民的“求助”“求救”,表示自己已经有了症状,但是社区不能及时将他们送医。您所在的社区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能否具体和我们说一说您所接触到的情况?

李骋:我们社区确实也有这样的不满和抱怨。但是,我们这里的具体情况和网络舆论上的有很大不同,包括网上很多人说"社区不送发热病人",为什么社区门口安排有滴滴,但是你说你发热了,滴滴拒绝送你去医院。

实际情况是,我们社区确实安排了待命的滴滴专车和志愿者司机,但是这些滴滴的作用是运送住在我们社区的医护人员上下班,还有必须要出门的人,比如说需要长期做透析的病人,我们会安排社区的滴滴免费接送他们,还有离超市药店比较远的一个社区,我们会每天早上从10点到12点开一辆专门的滴滴,带上温度枪,帮他们量好体温后带着他们以20分钟一趟的频率把他们送过来、接回去,统一采购,确保居民正常生活。

但如果你是发热的病人,我们会上报街道,街道有专门分工,比如说医疗组、运输组等等,上面会专门派送病人的车辆来接你去医院。这些车辆的防护措施会比较专业,比我们社区门口待命的滴滴做得更好一些。

我在网上看到过很多抨击社区的文章,说社区这也不管那也不管,我也比较委屈,谁不愿意早点把事情解决呢,大家这个时候其实都在努力地想帮每一个人解决问题,特别是作为一个社区书记,大家有需求我绝对会尽全力去满足。但是有很多人可能还是会不理解,比如有一些发热病人直接在社区里大闹,谴责我们不管他们,不送他们去医院。但是从我们的角度来讲,送医是有程序的,比如门口的滴滴,那个没有办法想坐就坐。我们有专门发热的车辆,也可以给你开证明,让你自己开自己的车子去,但门口的滴滴是所有居民公用的。

观察者网:外界还有一个比较关心的问题就是物资。现在您社区这里的防疫物资的来源渠道是什么,如何分配?

李骋:我们的物资来源主要是两个渠道,一是上级分配,我们社区去街道领取,还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己找渠道采购的。领取的物资是上面有登记,我们直接去签字,领回来入库,有专门的登记表格。

如果自己采购的东西,就和街道报备,因为现在为了最大限度提高效率,不给社区添麻烦,只要报了价格和细节给分管领导,同意之后我们直接去买。比如说喷壶,那种普通浇花的喷壶,现在店都关门了,我们通过熟人联系花市,把花市里的喷壶都采购过来分配给社区,类似这样,自己采购了一批物资。

进来的所有物资,我们会根据需求分配,比如困难人士,80岁以上的空巢老人,行动不便人士,失独老人,我们都会优先给他们送过去。给物业的物资是按照小区大小来分配,物业负责人在表格上签字,领了多少物资,用了多少。领取物资就是分管财务的副主任和我签字,比如今天领了多少口罩,手套,我和副主任签字确认,领用人再签字,这样保证领了多少、用了多少、怎么用的都清楚明白。原来是要走财务系统往上报,现在特殊时期就跳过了这个程序,先用公款支付,后续再来补报账的手续。

观察者网:这些急剧增加的工作量,社区的工作人员是否充足?大家在第一线面临很高的感染风险,你们是如何应对的呢?

李骋:我所知道的是我们街道有一个社区有工作人员确诊了,整个社区都属于密切接触者被隔离了,但是那个社区没有停下来,街道其他社区的年轻人就主动请缨支援,把那个社区所有的工作接下来继续做。

在这样的情况下,很多党员主动站了出来,从最开始到现在连着一个多星期,社区范围内在职党员全部进社区听我们安排;在家居家,还没上班的在职党员都来到社区,并且安排了组长和我们对接。这些党员有政府、事业单位的,也有来自企业的。

因为社区工作人员缺口比较大,工作非常繁重,有大量排查、电话等,有些基础性的工作,党员可以帮助我们来做,而且他们也可以帮我们争取更多资源,协调相关事务,包括很多部委办局的党员,只要是没有得病的,都会听我们安排,一般会让年轻的党员帮忙做基础性的事,而一些部门领导也是以党员身份在我们这里协助工作。

比如,我们社区党员志愿者的组长是科技局主任,他一直非常热衷于在我们社区服务,当我们这里消毒水快要没有的时候,他们科技局正好有平时负责生产消毒水的企业,于是在他的协调下,消毒水优先供给了我们社区。在保证我们这里供给的同时,还要多做一点点。他还帮我们联系了采购红外体温枪的渠道,我们也买到了红外体温枪。

我所在的社区是3138户、7000人左右,原本社区工作人员只有11人,现在这里直接报到的党员已经有十多人,再加上街道有一整个科室、4个人现在都分配在我们这,这些人加在一起就是我们社区这次抗击疫情的主力人员。

观察者网:武汉的情况牵动着全国人民的心,作为基层一线的书记,您和您的同事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这将近一个月来,武汉市民经历了什么?

李骋:比较难搞的是最开始那几天,刚开始很多人不理解,他们说我病了你就得安排我治,很多发热病人以及家属就跑到社区里面,很不理解。其实那时候,我们了解的情况也不比这些普通居民多,只能不停地向上请示,这些人到底怎么办?

在还没有具体流程时,我们只能跟他们解释,您发热在这里等着也没有用,这里没法确诊,当时我们的社区医生也在外地,所以只能帮助他们尽可能去医院看病,联系社区指定医院让这些发热患者自己去看。总之刚开始几天,从腊月二十八一直到初三,我们也处在比较混乱的状态下。

后面我们对流程越来越熟悉,上面也理得越来越顺,社区医生也回来了,到了初三、初四之后工作就顺了很多。之前来自居民的意见还是有的,他们也是不理解,非常焦虑。当时武汉刚刚封城,大家非常恐慌,一时半会儿没能接受这个事情,但是过渡到现在,每天武汉新增的病例很多,我所在的周围反而并没有太大的恐慌出现。

之前武汉的矛盾点在于医院的收治能力和居民的发病情况不匹配。现在这个时节本来感冒和发烧的就很多,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大家都很紧张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武汉封城前,大家恨不得每个医院都跑,现在知道要去定点医院,用分级诊疗的方式一级一级走完确诊和治疗程序,这样就好得多了,也减轻了医院的负担。

图片来源:新华网

因为疫情被封闭的武汉,我们每一个武汉人都经历了身心双重煎熬,目睹了很多生死离别。我作为社区书记,曾帮助一位下岗女工申请特别通行证,她的丈夫在武汉封城期间不幸癌症病逝,我们用社区滴滴连夜将她们送回黄冈老家。我自己也一直没有休息,离开三岁和四个月大的两个孩子,和同事们一起被“隔离”在了工作岗位上(我们属于高危接触,要和家人隔离开),每天的食物也主要是以泡面和速冻水饺为主。大家都在用意志力扛着,虽然整个身心都很疲惫,但是我可以感觉到,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身边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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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骋

李骋

武汉市珞南街道方桂园社区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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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戴苏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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