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代表李东生:当好制造业“链主”,需要从这几方面着手

来源:观察者网

2023-03-03 17:46

李东生

李东生作者

全国人大代表,TCL创始人、董事长

【导读】 长期来看,中国制造核心竞争力在于,与发达国家比,拥有效率、规模、供应链的优势;与发展中国家比,拥有门类齐全、技术先进、生产工艺效率高的优势。目前转移到东南亚的产业链,基本以组装环节为主,核心技术依然保留在国内。

从全球经济一体化,到如今逆全球化愈演愈烈,面向世界的中国制造业,也来到了转型的关键时期。如何应对逆全球化风险?如何解决技术“卡脖子”的问题?

全国人大代表,TCL创始人、董事长李东生于2023年全国两会之际,围绕科技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李东生:各位朋友大家好,我非常荣幸再次当选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今年是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的第一次全体大会,参与此次大会,我准备了4份代表建议,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

第一份建议是关于加大支持科技企业、科技制造业、技术创新和资本投入。

中国制造业正在面临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中国制造的规模是很大,但是未来我们需要有更强的竞争力。我们的制造能力要从一般的工业产品制造拓展到中高端产品制造。

我们看到在一部分科技制造领域,中国企业的高端产品依然是有短板。例如最近大家比较关注的集成电路芯片,目前最高端的芯片我们还是缺乏制造工艺。

科技制造业的发展是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动力。随着全球竞争加剧,中国科技制造业必须要突破技术瓶颈,加快发展科技制造业,实现产业转型升级,最重要的是要两个推动,一个是技术创新,另外一个是资本投入。

第二个建议是关于提升跨境服务水平,支持中国制造业全球化的建议。

今年的逆全球化持续发酵,中国制造传统出口模式受到一系列挑战,中国制造必须走出去,从输出产品转变为输出工业服务,实现本土化竞争力,规避贸易壁垒,将自身的优势在全球实现更大的价值。

建议进一步提升跨境服务的水平,加大支持中国制造业全球化发展。

第三份建议是关于出台《反网络暴力法》的建议,这个建议我已经多次提出,今年网络暴力行为频发,引发全社会重视。相关部门通过清朗专项行动,落实平台主体责任等手段,治理工作也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恶性事件仍时有发生。要有效和持续地解决网络暴力问题,需要尽快出台《反网络暴力法》。

第四份建议是关于全面取消灵活就业人员工伤保险参保限制的定义。目前全国有2亿灵活就业,对稳就业、保经济、促消费发挥重要的作用。但是由于灵活就业人员现在没有被纳入工伤保险缴纳机制,一旦遭遇工伤往往无法获得赔偿,进而引发劳动纠纷。

针对这一点提出了包括灵活就业人员在内的所有劳动者,强制纳入工伤保险参保范围,完善他们的社会保障权益的相关建议。

全国人大代表,TCL创始人、董事长李东生

记者:请问近几年全球市场存在的不确定因素和风险有哪些?企业又该如何应对?还需要哪些跨境服务方面的便利和支持?

李东生:这几年,经济全球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和影响,主要是受逆全球化的影响。以美国为代表的一些国家出台了很多针对中国的贸易保护措施,这些政策也在不断地加码。全球经济格局也发生变化,从原来更以效率来驱动的经济全球化,到现在,更多地转向经济的区域化。在一系列外部因素,政治经济因素的影响下,全球经济发展也越来越受到各国经济发展内在规律的影响。

对于企业来说,我们必须要适应这一变化。企业作为经济发展的微观主体,必须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把握机遇,克服困难。

以我们的经验,主要是从三个方面来应对:

一是完善全球产业布局,从输出产品到输出工业能力,在全球市场实现更大的价值。正是在这种战略的指引下,TCL电视机销量目前跃居全球第二位。

二是推动供应链全球化和海外本土化经营的结合。目前TCL已经形成全球产业链和供应链的完整布局,在全球拥有42个研发中心和32个制造基地,业务遍及全球160多个国家和地区。

三是利用领先科技推动全球化,将竞争优势向产业链高端延伸。目前TCL累计申请专利数已超过10万件,技术创新实力提升也进一步提升,增强了我们的全球竞争力,但中国企业进一步提升全球化水平、规避风险,还需要一系列政策方面的支持。

所以我的建议包括几点,第一,建议驻外使领馆向所在国的中资企业提供法律援助政策咨询的支持;

第二,设立技术专项输出,技术专利诉讼专项基金,对事关整个产业发展的技术专利诉讼提供支持。这几年,中国科技制造业的全球化经营面临的一个主要困难就是专利壁垒。技术发展,中国是一个追赶者,在很多技术领域,国外的跨国企业已经形成了比较强的技术专利壁垒,对于中国企业来讲,我们一定要通过不断提升创新能力,增加技术专利去应对。

但这个过程中,特别是在海外的业务经营当中,我们经常会遇到一些不合理、不合规的专利主张和诉求,企业必须要去面对。

在这方面,走在前面的中国跨国企业要面临的困难会更多一些,因为这些问题,走在前面的企业会首先面临,而我们在这种专利诉讼中的成败会成为一个标杆,影响后续企业在这一领域的专利诉讼。

例如,我们在印度遭遇的专利诉讼,旷日持久,成本很高。所以,我建议政府牵头成立一个专利诉讼专项基金,对一些有全局重大影响,或者影响行业的专利诉讼,给予企业一定的帮助,让这些官司能够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解决。

第三,是商务部门组织企业参与跨国的双边或者多边的贸易机制谈判。我在中国经济全球化过程中,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参与到双边或者多边的贸易中来,其中,有很多是中国直接参与推动的。在这种贸易安排当中,中国企业要更积极参与,政府也要创造更好的条件和机会,让中国企业能够参与制定全球贸易规则,体现中国企业的诉求。

第四,是对中国的企业的跨境投资提供融资的便利。

记者:您认为目前中国如果要迈向高端制造,它所面临的主要问题是什么?如何理解高质量发展内涵,TCL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探索?

李东生:中国经济发展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层面,高质量发展是中国经济持续发展的一个目标,高质量发展在制造业方面的体现,就是要实现制造业的转型升级,要把工业的竞争力从一般的工业产品制造向高端制造去拓展。

中国是全球的制造大国,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中国工业产出的量很大,约占全球工业产出的30%,但是在一部分高端的制造领域,我们的短板依然比较明显。

主要在几个方面,首先是先进制造领域的集成电路芯片这一个产业,目前中国和全球领先的水平还有不少的差距。

其次是高端装备,我们很多高端制造业,特别是高科技的一些项目,用到的高端装备一部分还是要依赖国外,在正常的全球经济格局下,这原本是一种正常现象,因为经济全球化就是效率最大化,大家各个国家各个经济体互通,通过跨国贸易投资来提升全球经济的发展速度。

但目前整个国际政治经济环境变化了,一些国家有意地打压中国的科技,打压中国的经济发展,打压中国科技制造业能力的提高,所以高端装备又成了一些国家拿来制约中国科技发展的手段。

我们有一部分器件和材料是需要进口的,包括工业软件,过去一年,美国对中国集成电路制造业的封锁打压,主要就是通过让集成电路的软件服务商停止对中国的相关企业生产线的服务。因此中国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急需提升我们的技术能力。

当前中国制造业已经有能力在许多产业和技术领域挑战国际领先,怎么解决好这些短板,是我们发展过程中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高质量发展就是要回归发展的本源,让创新成为第一动力,让发展成为可持续的绿色发展、社会效用最大化的发展。

对企业来说,高质量发展就是要进一步激发技术创新活力,持续投入科研和人才培养,推动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提高全要素生产力,不断增强企业创新力和竞争力。另外,品牌是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象征,企业要加强品牌建设,来推动高质量的发展。

TCL始终坚持以科技创新推动企业高质量发展,在半导体显示产业,TCL华星的 LCD技术已经形成了全球领先的竞争力。在柔性印刷LED、QLED、MicroLED等下一代显示技术已经和国外的领先企业消除技术代差,实现了从跟跑到并跑的提升。

在新能源光伏领域,TCL中环在210mm大硅片和叠瓦组件相关的技术和生态领域,已经建立了全球领先的优势,实现了光伏单晶和晶片产量全球第一,并掌握了创新的光伏技术,通过技术创新来支持制造业的高质量的发展。

科技制造业的发展,另外一个驱动因素就是投资,因此优化科技制造业的融资环境,是支持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条件。

此前,TCL投资10亿元,创建了TCL微芯科技。从过去1000万的项目,到如今现在1个亿、10个亿投资体量,制造业的投资门槛已经提高到百亿级了。

面板和光伏是TCL科技集团的两个核心产业,建一个8.5代线的液晶显示工厂,需要250亿的投资;建一个11代线的液晶显示工厂,需要400亿的投资,建一个50GW的光伏单晶和晶片工厂,投资就超过150亿,所以科技制造业的发展,必须要有大的资本投入。

更好地优化企业的融资环境,是支持科技制造业发展,特别是一些基础核心项目的建设的关键。

记者:最近几年国际形势发生了很多的变化,大家一直关心中国制造该如何攻克关键核心的技术壁垒,企业又该如何解决这一问题?

李东生:解决卡脖子或者核心技术缺失的问题,没有捷径可走,需要沉下心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去解决。技术的竞争力还是要靠持续的投入积累,在这个过程中,方向我们要选对,重要的是坚持。

另外一个方面,我们也要认识到在技术上的追赶,需要国家和社会提供更好的支持和创造更好的条件。

记者:请问您怎样看待逆全球化抬头这个问题?在逆全球化趋势下,我们为什么还要坚定的推动全球化发展?您怎么看待在这种背景下外循环和内循环的关系?

李东生:中国工业产能超过1/3要到海外市场去销售。

过去中国成为世界工厂,成为全球最大的工业产品供应国,这是在经济全球化的发展模式下,中国通过自身的制造业能力建立起来的优势,这两年这几年经济全球化受到很大的干扰,中国单纯输出产品到海外市场,变得越来越困难。

过去中国产品输出海外市场,主要的市场是美国。因为美国地区的关税是最低的,例如彩电,美国市场的进口税3.9%,欧洲市场的进口关税是10%,其他国家,像印度、巴西,产品进口关税能够达到25%,甚至更高。之前中国的工业品输出到美国,以及智利、海湾地区这些低关税的地方,是主要的贸易方式。

但是美国对中国单边加税之后,中国制造产品输出到美国市场,就面临7.5%的额外的关税,我们只能在墨西哥、东南亚地区生产产品,输出到其他国家的市场。大部分其他国家市场本身就有这个需求,一定要在市场所在的地区来建立自己的产业链,这样才能让自己的业务更加有竞争力。

另外,经济全球化之所以遇到很多的质疑和挑战,也是由于现有的一些规则对各个国家经济发展的影响不平衡。

大部分国家都希望制造业回归,能够在本国生产更多的产品,所以对国外进口的产品,关税率很难再降低。

中国的制造业想要在全球取得更高的市场份额,产业能力也必须全球化,供应链能力也要全球化,才能够真正参与全球经济循环,才能够在新的经济全球化的格局当中抓住更多的机会。

过去几年,TCL一直在持续推进我们全球化经营能力的构建,从输出产品到输出工业能力,通过建立全球的产业竞争力,来扩大我们在全球的市场份额,同时带动国内的关键器件材料和装备的出口,取得了以下成果。

一方面是TCL在全球市场份额的提高,海外营收的增长;另一方面是中国本土TCL的出口也在持续增长,虽然产品出口少了,但器件出口的量在持续地增加。

譬如说电视机,我们有一部分在海外生产,但显示屏我们是从国内出口,太阳能光伏板我们是在海外生产,但是光伏的单晶和晶片是带动国内的出口。

因此,TCL的整体出口额在过去5年实现了持续增长。过去5年,海外营收从558亿元增长到超1060亿元,年复合增长13.8%;出口额从85.3亿美金增长到149.7亿美金,年复合增长11.9%。

记者:今年全球疫情的管控都在放松,外部环境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想问一下在TCL的全球化布局方面,今年有没有一些新的计划可以透露?

第二个问题是,越来越多的企业都在往东南亚、印度区域去布局,您认为这一趋势是否会继续?

李东生:TCL的主营业务分三个领域:终端产品、半导体显示、光伏新能源,这三大核心产业领域,TCL会继续推进更高水平的全球化布局。

目前TCL智能终端已经在越南、波兰、墨西哥、巴西、印度等国家建立了生产基地。未来还要持续提升海外生产经营的本土化水平。

在半导体显示方面,TCL华星印度工厂已经正式投入运营,未来将在产业端、营销端、研发端继续加强全球化。

在新能源光伏方面,TCL中环已经在做积极地探索,通过参股的合资企业Maxeon,已经在马来西亚、菲律宾、墨西哥等地布局了光伏电池和组件工程。

未来我们会探讨在全球和其他市场地区开拓我们光伏产业。

从光伏产业的现状来看,中国企业未来走向全球化是必然趋势。中国的太阳能光伏产品在全球产出的占比超过90%,在全球节能减碳绿色发展的大环境下,全球对光伏产业的市场需求增长迅速,庞大的市场需求难以单靠中国产品出口来满足,所以大部分的国家都提出在本国发展光伏产业的计划,包括美国和欧洲。中国企业必须要积极把握住这一机会,积极参与到全球的业务拓展中去。这是一个大趋势, TCL在做积极尝试,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长期来看,中国制造核心竞争力在于,与发达国家比,拥有效率、规模、供应链的优势;与发展中国家比,拥有门类齐全、技术先进、生产工艺效率高的优势。目前转移到东南亚的产业链,基本以组装环节为主,核心技术依然保留在国内。

未来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发展,中国企业的全球化布局也会不断优化,不断演进。

中国企业一定要通过积极地全球化布局,才能够保持我们的竞争力,才能够维持中国制造在全球竞争中相对理想的优势。

记者:现在都很注重链主对制造业的拉动的带动作用。TCL也作为一个链主企业,您认为它如何带动产业链上下游的企业一起协同发展?另外,液晶面板涨价后,又该怎么带动面板产业链上的企业实现可持续的发展?

李东生:链主企业想要带动产业链协同发展,做制造业的当家人应该从几个方面着手:一个是通过技术创新赋能,强化链主企业在创新链中的主主引擎地位,推动产业链价值跃升。

以TCL中环为例,TCL中环全球首发的210mm尺寸的大硅片功率能够达到600瓦,一个太阳能组件,能够产生600瓦的电力,并以此为基础发起成立600瓦光伏开放创新产业联盟,推动光伏全产业链提质升级。

二是通过推动自身战略转型,引领全产业链高质量发展。今年TCL不断开辟新增长曲线,布局泛半导体产业链,实现营收的持续增长,同时为全产业链的发展注入新的动能,推动利益共享,实现产业链持续繁荣,提高产业链的整体核心能力。

三是加速全球化发展,发挥链主企业头雁的作用,助力产业链企业出海。必须要通过输出工业能力,在海外布局多个产业基地,带动产业链的企业共同出海,为其成长壮大提供更为广阔的空间,提升产业链企业全球经营的能力。

第二个问题是面板的价格在过去几个月有所回升,从面板产业的发展规律来说,它本身就是周期性比较强,这一轮的价格的回升,我认为是回归到一个行业的健康经营的这个状态,个人认为回升的趋势会持续。

记者:据您观察,灵活就业人员与全职人员的区别体现在哪些方面?您认为如何来完善这部分人群的劳动保障?

李东生:关于灵活就业人员权益保障问题,我在去年两会期间也曾提过类似的建议。目前灵活就业人员在工作中遭遇工伤赔偿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经常引起劳动纠纷事件,主要原因是灵活就业人员没有被纳入工伤保险强制参保的机制,其合法的劳动权利难以得到有效的保护。

针对这一点,今年我提出了全面取消灵活就业人员参保工伤保险限制的相关建议。一是包括灵活就业人员在内的所有劳动者强制纳入工伤保险参保范畴;二是开辟灵活就业人员单独参保通道,创新参保方法和缴纳方式。三是通过数字化智能化手段推出工伤保险参保一键办理,提高灵活就业人员参保的便利性。

记者:李董您为什么连续几年关注网络暴力的问题?目前您认为遏制网暴的最有效方法是什么?

李东生:近年来网络暴力行为频发,引起全社会的重视,相关部门通过实施清朗专项行动,落实平台主体责任等手段,治理工作已取得一定的成效,但恶性事件仍时有发生,屡禁不止。

近期因网络暴力造成的几例悲剧事件,让大家意识到网暴治理工作依然任重道远。治理网络暴力还存在着很多问题,例如违法行为和主体认定的违法证据取证难,治理周期长的问题,需要有效而持续地来解决。

对于网络暴力我提出三点建议:一是尽快出台《反网络暴力法》,统一以该专项法律管理网暴案件。二是构建技术识别模型,解决网力暴力取证难的问题。三是建立网络暴力黑名单机制和监察执法体系,将涉及网暴行为的个人或机构列入黑名单。

记者:目前国家强调,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那对于我们TCL而言,这十几年来行业涌现出来许多新的风口, TCL是否也曾经面临过一些发展的诱惑?您如何做到一直始终坚守实业几十年不动摇?

李东生:TCL成立40多年,从最初的小作坊工厂,到今天发展成为全球化的高科技产业制造集团,以技术创新推动企业转型升级,走出了一条符合中国式现代化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TCL的发展始终基于战略的牵引,而非机会的牵引。我们在坚守实业发展的过程中,逐步形成自己的核心能力,包括长远的战略规划和管理能力,穿越周期的经营能力和持续融资发展的能力,以及全球化经营的能力。

基于以上能力,TCL将继续坚守实业,深耕高科技、重资产、长周期的国家战略科技产业,并通过全球化经营能力的持续增强来进一步提升TCL的全球竞争力,实现由中国企业到全球跨国企业的发展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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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韩宜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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