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观鱼独家对话李少红:AI重塑了影视剧组,却重塑不了创意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4-08 13:44
前不久,一条名为“男二以下演员都不用真人”的热搜引爆讨论,但影视行业幕后工作者感受到的震动来得更早——今年春节期间,Seedance2.0模型的发布,进一步拓宽了AI在视频生成领域的应用前景。
工具越强,工种可能被砍得越多,焦虑开始蔓延,一些从业者预计,未来几年内自己可能被“取代”或被迫调整业务。
3月底,国际影视工业科技创新大会在北京举行,新潮观鱼独家对话导演、监制李少红。她认为,在AI时代,人的判断力和审美的稀缺性依然存在,就像当年数字电影“取代”了胶片电影,大家慌慌张张地拆了洗印厂,现在胶片又流行了,再重建洗印厂,说明大家认可胶片存在的价值。
“‘取代’这俩字就是制造恐慌,当你真开始做了就知道,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对话/新潮观鱼】
新潮观鱼:面对AI等新技术浪潮,很多从业者感到焦虑和抗拒,您是从胶片时代走来的第五代导演,经历过多次技术革新,您个人是怎样的心态?
李少红:首先,影视电影本身就是一种技术型的艺术形态,它的样式决定了它是与技术结合最紧密的艺术门类。不像画家,或者从事文字、声音创作的艺术家,大多数情况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作品。电影不一样,必须借助技术才能成影儿,没有摄影机,没有技术提供的种种可能性,你就拍不出来,或者可能拍不好。电影的属性决定了我们必须要重视它的每一次技术革新。
所以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会被卷入电影史上不断发生的技术革命、技术变迁、技术运动,现在流行的说法叫“创作平权”。不过我们那时候习惯叫技术革新或技术变革,它和“创作平权”的不同在于,前者是技术在某种程度上取得了突破,给我们的创作带来了表现能力和创作疆域的拓展,而“创作平权”发生在观众与创作者之间,壁垒被打破了,人人都可以变成创作者。
我是好奇心比较强的人,尤其对技术的好奇心更强。我愿意去捣鼓,像玩一样,思考这个能怎么用、那个能怎么用。
特效刚出现时,我就在跟陈奕(浙江传媒学院教授、时光坐标创始人)他们做项目了,最早是《恋爱中的宝贝》,那时候特效技术还不复杂,真正做的特效很少。
《恋爱中的宝贝》(2004)剧照
大规模应用特效是我们拍电视剧新《红楼梦》,数字合成比较多。整部电视剧没人发现我们其实都是在棚里拍的,都以为我们实景拍的,好多人问,你们那个大观园在哪?我们没有大观园,全是数字合成的。
像那种有表演跨度的作品,角色要从少年到老年,以前我们通常需要找好几个演员来接力完成过渡。但如果未来用AI的话,说不定一个人就可以完成。
李少红、曾念平执导的《大明宫词》中,周迅、陈红分别饰演少年版和成年版太平公主。
新潮观鱼:您提到了“创作平权”,在AI之前,影视产业还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平权时刻?创作的门槛是如何一步步被打破的?
李少红:可能我干这行年头比较长(笑),他们讲“创作平权”有三次,其实对我而言是四次。
具体来说,第一次是文学创作上的。1990年代中后期,随着互联网发展,“榕树下”等原创文学平台出现了,大家可以自己发表作品,每天写、每天发,还能根据读者的意见和评论调整自己的创作方向或内容。
第二次实际上几乎在同一时期,还有影视行业的第一次大变革——从胶片转为数字。表面看是技术、介质的更替,从光学变数字,从线性变非线性,但这场技术变革给制作业带来的冲击非常大,影响了很多人的职业选择,有些人还能做下去,有些人就做不下去了,一批人离开了这个行业。
1996-2002年,数字拍摄逐步推广,但放映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得胶转磁,磁转胶,转回胶片放映;2003年左右,数字放映问题解决了,一直到2006年,胶片才真正被完全取代。
李少红执导的胶片电影《红粉》(1995)剧照
我拍《恋爱中的宝贝》(2004)还是一半胶片、一半数字,到《门》(2007)就完全数字化。这以后,影视不用像以前那样省着胶片拍,数字就像给你发一支“自来水笔”,怎么拍都行,但制作环节、工业流程还是和传统一样。
第三次平权发生在报道和评论领域。微信、公众号和各种社交平台出现后,人人可以做自媒体,看完电影自由发声、评论,打破了以前只有报纸杂志文娱板块可以发影评的壁垒。
第四次是自媒体时代的视频直播。2016年前后,抖音、快手这些短视频平台兴起,视频和直播的壁垒也被打破了。人人可以拍,人人可以发,人人可以直播。不需要摄影,自己就是摄影师;不需要脚本,自己就能写,关键是还能同步发。整个电影或戏剧的观影关系全变了。
那么现在AI的发展,进一步打破了影视工业的创作壁垒,可能是最大的一次技术变革,甚至将超过90年代胶片到数字的转变。因为数字时代,拍摄的专业壁垒还存在,但这次,可能会把整个制作工业的环节打通,“体力劳动”变成了“脑力劳动”,不再是工匠式的。以前一个摄制组动辄上百人,每个岗位分得非常细,现在很多岗位省掉了,有些内容只需要拍摄一部分,甚至不需要拍了。随着AI技术越来越完善,要拍摄的内容会越来越少。
新潮观鱼:是不是整个工业团队规模会缩小,从原来浩浩荡荡的剧组变成一个小而美的精英小团?
李少红:对,精英团队,我觉得不可替代的就是主创团队,“大脑”得保留——创作理念、概念、审美判断,还有质量把控的标准,要人来把控。我觉得编剧、导演、摄影、美术、声音、表演指导都不可或缺,再加上AI工作流的技术人员、算力、商业开发和管理,共同形成一个精英系统。
技术是工具,工具能帮你省掉很多事,但好不好、行不行、是不是你要的?艺术质量怎么样?审美高低?尤其是审美,这东西还是得人来判断。我每天都要负责决策,AI“抽卡”(即AI生成图片、视频的筛选与定稿)一下子抽出好几个,我要跟他们说,留哪几个镜头。
导演要干这个事,你是裁判,判断哪条从表演上或者各方面是你心中最好的,还要看整体的质感、表现出来的重点是不是你想要的。
2024年,李少红与可灵AI共创AIGC电影短片《花满渚》。 视频截图
新潮观鱼:现在一说AI冲击各行各业,大家下意识就会说“替代”,您刚才提到导演的作用,是不是在影视业可能被替代的工种里,导演反而是最安全的?
李少红:不是导演最安全,而是导演思维不可或缺。有人做过实验,让编剧、导演,还有与影视行业无关的人,都去“抽卡”,用提示词生成一个内容,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那位编剧说,不是只有编剧才行,会不会拍电影关键看有没有导演思维,这决定作品最终质量高低。
你想想,AI每天给你抽五六个出来,谁来判断?如果抽卡的人觉得“都挺好”,那根本没法判断。怎么会都挺好呢?从颜色到审美,各个角度去综合权衡优劣,判断的结果是不一样的。这点永远需要人。
所以我不太喜欢现在大家老说“取代”这个词,搞得人心惶惶。你看郑林那篇文章(《未来1500天,影视行业的钱会被这1%的人赚走?》)一发,一下子把大家的想法都激出来了,“哦,原来我们还是有用的”。
国内一家影视公司近日推出的两名AI演员
新潮观鱼:最近在影视业界有一种说法,“审美,是AI时代最反脆弱的人类能力”,您以往的代表作风格化很明显,有一种慢美学,而现在市面上的作品多是快节奏、短剧式,您会根据观众审美习惯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创作风格吗?
李少红:我觉得尽量还是要保持自己的风格,让AI学习领会个体创作者的美学和审美趣味,这可能是AI最难做到的,但也不是没办法。我们在尝试中发现,如果你可以建一个自己的服务器,AI本地化部署,不断“喂”它,让它了解你的审美情趣爱好、美学营养,它以后生成时就会多从这方面考虑。用公共平台提供的服务可能就很难做到。
而且我觉得不是审美变迁,而是关注点不同了。因为时代变化,现在的年轻人成长于互联网时代,价值取向、关注点跟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你得顺着这个脉络去创作,不能用自己当年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去硬套,否则和观众的距离会非常远。
我们那时没有网络和短视频,考虑的是照相机能拍到什么,关心的就是自己小区那一片,如果没有广播,外面发生什么事你都不知道。而现在,世界是开放的,连战争都能像连续剧一样实时直播,炸弹炸哪儿、各方领导人怎么讲,基本跟战争同步。俄乌冲突四年,全世界人天天都能在手机上看更新,美以伊军事冲突也是,袭击和反击现场直播。这种情形在我们那个年代怎么可能有?
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看过,都被震撼过,他们对战争与和平的认识、对地缘政治的理解,甚至对自己所做事情的价值判断,都是对所接收的庞大信息的反应。电影人要表现的内容如果超越不了这个,对观众的震撼力就达不到。
新潮观鱼:前不久易凯资本创始合伙人兼首席CEO王冉说在AI技术革命下,“中腰部被大量挤压和替代,群演和替身基本消失”,隔几天就出来个热搜叫“男二以下演员都不用真人”,您同意这种观点吗?
李少红:现在好像大家一听到数字化,就会想到“被取代”,“取代”这俩字就是制造恐慌,当你真开始做了就知道,这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什么时候取代?怎么取代?能取代多少?这是个过程。演员也不可能说取代就取代,数字化表演以后肯定会有,但它是不是就能取代真人表演?我觉得也不太可能。
就像交响乐,你还去音乐厅听真人演奏家演奏吗?演奏家每场都有自己的表达,表演也是,每场戏每个镜头都有自己的表达。这种表达,我觉得是AI取代不了的。以后影视作品可能真人版和数字版都有,你可以选择去看哪种,没准最后大家都愿意看真人。
就像现在很多人又回头拿胶片拍电影。我真的很感慨,当年,大家慌忙地把洗印厂全拆了,拆的时候遍地都是胶片,我一看哎呦,真心疼,想去捡,也不知道捡了有什么用,他们一拆,那些东西就变成垃圾了。可我们当年拍的时候,那都是宝贝啊,你所有的劳动、血汗都倾注在胶片上面,结果全成了垃圾。
1959年,北京电影洗印厂车间。 《人民画报》
结果现在又开始说要重建洗印厂,洗黑白胶片的已经建了,16毫米的已经开始冲印了。说明大家对胶片不单是有感情,也认为它确实有存在的需求,还有人愿意用感光的东西去表现。因为数字的表现力和感光的表现力,差距真的很大,很不一样。
1959年,在洗印厂中央显影大厅里,彩色印片或黑白印片送入洗片机后,会自动的顺序进行显影、定影、水洗、烤干,成品质量很高,当时每年这里可以洗印影片6000万米。八十年代之后,年加工可达到了7000万米以上。 《人民画报》
新潮观鱼:现在确实有很多年轻人会用“电影感”“复古胶片”滤镜给照片调色,或者用手机的RAW格式拍摄,您怎么看?
李少红:今天电影摄影指导高伟喆就提到了手机上的RAW格式,他说出了最重要的一点——RAW实际上是“反数字”的,是回到过去的感光系统。他说,苹果iPhone17的RAW技术是真的RAW格式,所以你才能拿它拍电影。而现在很多手机拍出的“电影感”,都是仿的一个电子模块,数字推演出来的。
伟喆当年参与了数字化标签制定的过程,比如伦勃朗光(Rembrandt lighting)、各种滤镜的标签制定,所以他感触特别深。
新潮观鱼:如今,到处都在渲染影视行业会萎缩、很多人力会被砍掉,一些年轻人对这个行业感兴趣,但比较焦虑,对于一个愿意拥抱新技术的年轻电影人,您有什么建议?
李少红:努力去找到新技术对艺术作品的表达能力,开拓自己的想象力。要去想怎么运用技术,而不是排斥它。排斥到最后可能就得改行。我都干到这个岁数了,还没改行,说明这行是可以干一辈子的。
电影说到底,就是一门技术的艺术形式,你必须搞通技术,搞不通就没影,或者影不好看。
我干这行快四十年了,这四十年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我们很幸运,有生之年经历了这些丰富多彩的变化,创作上能不断打开新的领域,这太有幸了。无声片的时候,想说句话都听不见,那些人也搞了一辈子。那时候技术革命的周期比现在长,现在是按一两年算,那时候是按十年、二十年算。
我印象太深了,五六十年代国产彩色片刚出来的时候,跟年画似的,是染色的,像涂的,很吓人,不像生活中肉眼看到的颜色。从第一部国产片(1905年《定军山》)到第一部国产彩色片(1956年《祝福》),等了多久。
而数字化之后,进程越来越快,迭代速度提上来了。我入行时已经有声有色了,从那时候到现在的AI,迭代非常快,可能也就二十年。搁以前,二十年还听不见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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