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电影《出入平安》主创:囚犯的自我救赎,在这部电影里有另一种打开方式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5-23 08:59
一个死囚,凌晨在看守所办理完了一切必要手续,被押解登上了去刑场的卡车。他的生命即将走到终点,不再可能有任何转机,然而这时,“天崩地裂了”。
在大地震中意外“逃出生天”的他却选择了跌跌撞撞返回看守所,只因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
由肖央、阿云嘎主演的电影《出入平安》,在唐山大地震这场载入史册的浩劫过去整整50年后,选择用警察与囚犯这个独特的切入点,用“悲喜交加”的形式重现这场灾难。但却因两次撤档而遇冷,部份情节的设置也遭遇了一些观众与影评人的质疑。近日,观察者网新潮观鱼栏目对话了电影的主创:导演兼编剧刘江江,和原创编剧兼制片黄了了。请他们还原电影的创作历程、解读人物塑造,同时回应电影产生的一些争议。
【对话/新潮观鱼】
新潮观鱼:大家知道《出入平安》的上映历经波折的,2024年国庆档撤档后,2026年五一档再次调整档期,导致观众对于电影“信心不足”,排片也不多。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刘江江:我和你的感觉一样,虽然这种定档又撤档的操作,在业内也不是多稀罕的事,但作为创作者,我们当然愿意把电影送到更多观众面前,我也一度挺沮丧的。但关于定档、排片、宣发这些工作与创作组不在一条线上,具体原因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只能从创作端来反思,看一些大家的评论,思考我们是不是在题材处理、讲故事的调性上,有一些可以吸收的建设性意见。其他部分,我其实没有太多话语权。
《出入平安》重新定档的海报
但我们必须承认,电影是一门风险很高的生意,现在电影还在线上,我们当然希望《出入平安》还能有转机,希望排片能增加一些。我也看了一些数据,我们的排片和票房占比确实不太理想,从数据上看挺无力的。但如果大家真对我们感兴趣,确实需要观众拿票来帮我们一把。作为创作者,我们只能说拜托观众,同时反思自己,在下一次创作里去弥补。
新潮观鱼:《出入平安》这部电影的故事背景是唐山大地震,但选取的切入点很独特,主角是死囚——被震塌的看守所里,囚犯组成了救人小队走出高墙进行救援,演绎了一场救人与自我救赎的故事。我想问编剧黄老师,选择囚犯作为主角,是否与您长期从事狱警工作有关?在创作过程中,您是如何还原当年唐山发生的真实故事,并进行艺术化的改编?
黄了了:咱们现在看到的这一版电影,经过了刘江江导演的改编,之前的基础版本,是我2017年开始写的。我当过11年兵,在国防大学长沙政治学院上学时,参加了一个叫“万人一帮一”的活动,我们学校分配的是去湖南省女子监狱进行帮教。从部队转业后,因为这段机缘,我有意识地找了北京市女子监狱的工作。我分到的分监区很特殊,有80多个女犯,老弱病残都有,其中36个是精神病犯,杀人犯也有十多个。跟他们每天接触久了,我对这个群体有了很多新的认识。
2008年汶川地震时,犯人们从新闻里得到消息,表现得很积极,说想去汶川救援,还问要不要捐款。因为知道我是四川人,他们觉得黄队长的老家地震了,得去帮忙。我就下意识问他们,“如果此刻北京也地震了,墙塌了,家就在周边,会不会想跑回家看家里人?”他们的回答非常一致:“不会的,黄队长,如果这个时候真的地震了,我们肯定先救身边的人。”我当时很感动,还想会不会是骗我的,结果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回答。再到后来,社会上每次有重大事件,他们知道后都积极想捐款捐物。
2017年,我知道行业里至少有三四家公司都想做唐山地震后犯人救援的题材,这是个公共IP,源自真实报道:唐山地震时看守所塌了,幸存下来的200多名犯人在规定时间、规定范围内救出了112个老百姓,救援后全部归队,没有一人逃跑,中途有三个人跑回家看了看,又回来了。钱钢老师在《唐山大地震》报告文学里写到了看守所,开场就是“哒哒哒三声枪响”。我才知道当天晚上开了枪,是为了震慑犯人。这些点点滴滴,加上我1972年出生,亲身经历过1976年唐山地震后全国范围的“躲地震”,这些经历和记忆,在2017年汇集到了一起。
地震后的唐山几乎成为了一片废墟
通过公安部介绍,我去了唐山,找到了当年第一看守所唯一在世的老警察普金仓老先生。刚开始老先生对我们不太友好,说来找他的“要把当年的故事拍成电影”的人太多了,最后都没拍成,觉得我们是骗他的。但因为我是警察,他也当过兵,我们聊了很多情怀的东西。中午请他吃饭,他倒了一大杯酒,递给我说:“你把这喝了,我给你讲故事。”我拿起来一口就干了。老先生给我讲了许多,还把他的手稿《废墟上的党支部》授权给了我。所以我拿到了更真实、更一手、更接地气的东西。结合我在监狱工作多年的经历,就有了《出入平安》的雏形。
新潮观鱼:《出入平安》并非一个全程催泪的哭戏,其中也有很多喜剧元素让观众觉得“悲喜交集”。尤其是肖央和阿云嘎这对“警察X死囚”的组合,在电影的前半段两人形象气质的反差会让人想到小品里的陈佩斯和朱时茂。刘导您是如何处理这两个主要人物的命运交集的?
刘江江:灾难来临,警犯联手救援,这里面天然就有警与犯、善与恶、猫与鼠这样对立统一的矛盾。他们需要联手把墙推开才能出去,但出去之后,又有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在人物设计层面,我们尽量让他们身上有一些反义词:
郑立棍开始就是破罐子破摔,整个人是往下走的;尉迟晓马上要开始新生活,气是往上拔的;一个重法,一个轻法。一边是法,一边是情。
我们找了一个比喻,孙悟空和二郎神。一个是想要自由、最原始冲动的“猴性”,另一个是天职,职责就是抓你回去的“神性”。
在呈现上,两个演员也都参与了创作,是一种共创关系。肖央老师身上有一种奇妙的不严肃感,又很真实。我们不想把这个悲剧事件弄得太严肃太沉,他身上的那种破碎感、不严肃感和莫名的喜感正好合适。
阿云嘎老师是歌剧王子,整个人非常挺拔,不单是身材,更是气质的挺拔。我们需要尉迟晓这个人物身上有一种不讨巧、不近人情、总想束缚主角的特质,但他又必须让人理解。我们跟一些老警察聊过,那个时代的公职人员就是那样的,天职第一。我们采访的普警官甚至更极致——地震时他不在单位,把家里安顿一下就立刻跑回所里救人。
郑立棍今天要去赴死,尉迟晓第二天要结婚。一个大灾难,把两个人的生活全打散了。一个本打算去死的人活了下来,另一个本要迎娶心爱姑娘的人,新生活也被打散。这就是整个故事的戏剧性前提,后面所有的情节都是顺着这个前提流淌出来的。
这一天的大灾难,是我们故事的大反派,它把寻常人的生活打碎了。
新潮观鱼:肖央饰演的郑立棍在片中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小木匠,这部电影把高墙内的小社会反映得特别真实,肖央演的郑立棍一出场就是死刑犯,在狱中也有关系很好的朋友。社会上经常口口相传,监狱里存在“鄙视链”,什么样的人受尊敬,什么样的人被瞧不起。实际情况是怎样的?
黄了了:首先,监狱和看守所有区别,归属不同,关押人员的属性也不同。我在监狱工作时,发现当所有犯人集中到一起,他们最先了解你犯的什么罪,心里有本账。“鄙视链”确实一直存在,不过会随着社会背景变化。以男犯为例,过去最看不上的是强奸犯这种性犯罪,然后是小偷小摸。现在随着经济犯罪增多,鄙视链也在变化。他们开玩笑说“没文化真可怕,没文化坐不起牢”,其实有知识、有文化、有学历的人在监狱里相对受尊重,因为获取文化的过程是需要付出的。
你提到郑立棍这个人的“人格魅力”,确实有的犯人,虽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人”,但有时也会体现出人格魅力,有人甚至有那种仗义相助的特质。我的作品里,人物都是生活中点滴的原型,无非是嫁接或拆分一下。比如在我管理的监区,曾经有一个让大家都讨厌的“老流氓”式的女犯,但她会一把拽住一个往外冲的女犯,弯下腰,嘴里说着“你就等着扣分吧”,一边很使劲把对方没放下的裤腿抹下去,然后对她屁股拍一巴掌说“滚蛋”——她做了好事,即使方式还是很流氓。
你看郑立棍,按理说他是死刑犯,大家应该怕他,但其实不是,他并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人,也不伤害别人。包括电影里的另一个犯人牛小宝,他说“我连杀人都不怕,我还怕什么?”结果他想得最多的不是逃跑、像吴老六那样抢劫,而是想回家吃妈妈做的一口面。这种反差非常大。
新潮观鱼:郑立棍在结尾的选择让人有点意难平,关于他在自己的家人母子平安、风波过去之后依然选择“自毁式救人”最后献出生命,很多观众表示不理解。也有观众质疑,为什么影片的最后要让他穿上一身孙悟空的戏服去救人,会不会显得比较“脱离实际”和“违和”?
刘江江:关于郑立棍,我觉得他最后做出的选择,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选择,可能就是他在那一天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在最后一刹那的冲动。死亡,从创作上来说,它是一个主题。郑立棍一开始是拒绝救援的,后来为了浑水摸鱼被动救援,但当救了那么多人,看到别人对他的感谢,他就开始主动参与救援。主动救援,就有可能造成牺牲,所以他最后的死是符合逻辑的。
用齐天大圣做人物底色,是剧本阶段就有的。棍哥从拒绝救援到主动救援,到最后靠自己,这个过程特别像孙悟空,从大闹天宫时的“猴”,到带着紧箍咒去取经,最后紧箍咒消失,他变成了有神性的东西。最早我们没设计他穿戏服,只是设想他参与救援后,身上破烂的衣服在夕阳下像盔甲,是一个比喻。后来我们丰富了细节,比如他是个小木匠,给老艺人做棺材,老艺人没钱,给了他一整套齐天大圣的戏服作为工钱抵账。在1976年,藏这种戏服可能会惹麻烦。所以他最后穿上这身衣服,潜台词就是“我没打算再活着出来”,我要用我的命去给孩子和老婆换个好名声。在那个年代,死刑犯家属这个身份能把一家人压死。所以我觉得他最后那个英雄般的举动,可能是一刹那的冲动,他不会去衡量利弊了。我写到那儿的时候,觉得这个人物在最后一刻终于用死亡彻底完成了自我救赎,心里还挺难受的。
新潮观鱼:关于《出入平安》的情节,上映后还有一个很多人都提到的质疑或者说争议。就是在尉迟发现了自己穿着红色嫁衣的新娘被压在废墟里奄奄一息、即将死去,众人为他们举行了一场临时婚礼。有部分观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两位对此怎么看?
黄了了:关于这场婚礼,有一个点可能大家没有注意到,那就是在情节逻辑上,婚礼是发生在郑立棍想要逃跑这条线上的。他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逃跑,他看见当时小玉快死了,尉迟很上头。然后他的狱友来了,说来得及,给你办个婚礼吧。其实郑立棍此时就是想趁乱逃跑,但是呢,这个提议同时也促成了这么一个感人的瞬间。
在电影剧情中,众人搜救时发现尉迟原本今天结婚的新婚妻子,身穿嫁衣被压在废墟里,身体已经被扎穿。两人诀别之际,众人决定在废墟上为两人举行婚礼。这一情节在网上引发争议。
刘江江:关于那场废墟上的婚礼,出现在整部电影的中点,是重场戏。地震这一天,是郑立棍的大日子,也是尉迟晓的大日子,一个白事儿,一个红事儿,如果不是灾难来临,这场婚礼肯定要举行,这场婚礼是尉迟这个人物一整天的心结,是我们叙事上绕不过的情节。郑立棍想要挣脱看守,一直在制造机会,企图浑水摸鱼,从他张罗着要犯人们出来救援,到他主动下洞去救妙妙妈妈,再到他张罗着给尉迟办这个即兴婚礼,他所有的动机都是制造混乱,方便逃跑,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成长,在逃跑跟救援之间人性角逐。
尉迟的行动线跟他刚好是完全相对的,他反对犯人出门救援,不相信犯人能安心救援,他一直盯着郑立棍,他在看守跟放手之间情绪徘徊。遇见小玉的时候是尉迟最脆弱的时候,也是他最松懈的时候,郑立棍利用了这场婚礼,给自己制造了出逃机会。婚礼这场戏是郑立棍跟尉迟两个人人物关系的拐点,也是戏剧的中点,不是为了婚礼而婚礼。
新潮观鱼:最后问一个技术性问题。电影为了还原唐山大地震的废墟场景,一定下了很大功夫置景。另外,电影用了大量方言,但好像并不是所有人都说正宗唐山话,比如尉迟晓的口音就不一样。为什么会选择用方言?
刘江江:方言是表演的一种造型,为了让人物更鲜活。除了尉迟晓,其他角色全是唐山话。我们组里有口音指导,也有唐山籍演员。选择唐山话,一是为了让故事更接地气,二是因为唐山话本身很幽默,能稀释一些悲情的感觉。尉迟晓的口音是设计的一部分,为了和郑立棍做区隔。我们的人物小传里,他是内蒙古人到唐山当兵后留下的,所以演员本身的内蒙古口音正好合适。
至于置景,这确实是最早难住我们的地方。后来我们定了策略,不在棚里搭,而是找实景拆迁区。我们在河北邯郸找到了一片70年代的老厂区和住宅区,已经没人住了但还没拆。看守所、家属院等绝大部分戏都是在实景里拍的,先拍震前,再通过爆破等手段把它破坏成震后的样子。现场的砖石、尘土都是真的,表演区域绝大部分在实景里,这让我们感觉很真实。
新潮观鱼:非常感谢两位老师坦诚的回答,相信多年之后,当大家回头看表现唐山大地震的电影,一定会想起这一部《出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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