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故事】刘潇:从“马夫专业户”到“齐天大圣”:一个京剧演员的五年之约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2-18 09:04
【讲述人/ 刘潇,对话/ 观察者网 小婷】
我叫刘潇,是一名京剧武生演员。
入戏
我来自一个戏曲家庭,爸爸是武生演员,妈妈是武旦演员,他们在家乡经营着一家民营梆子剧团。小学之前我一直跟着他们到处演出,是一个从小在剧团长大的孩子。
也许是受爸爸妈妈的影响,我从小就喜欢看武戏。剧团演出的时候,一般是文戏在前,武戏开场通常在晚上9点以后了。演文戏的时候我就在后台箱子上睡觉,到了演武戏的时候,就起来在后台看得津津有味。
刘潇与父母合影对话人提供
那个时候看爸爸的演出比较多,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有时候他画个花脸,也会给我勾一个。不过他从来不教我演戏,即便是自己后来带学生了,也不教我,都是我跟在后面自己学,很多动作都是自己看会的。包括后来练出手也是,是靠给妈妈当陪练学会的。
因为家里有剧团,我4岁就登台了,说起来也是个“老戏骨”了,不过那时候都是演一些很简单的娃娃角色,懵懵懂懂的。有时候站在后台看着爸爸妈妈演出,也羡慕他们在台上光彩亮丽的样子,觉得很酷。
但其实民营院团生存挺不容易的,他们一年四季出去跑演出,经常是上午一场下午一场。记得有一次下乡演出遇到发洪水,把行头什么都冲走了,还差点把一个演员冲走。
《收大鹏》刘潇饰金翅大鹏对话人提供
《石秀探庄》刘潇饰石秀对话人提供
上小学以前,我就这么跟着爸妈东奔西跑。有了这样的家庭环境,在外界看来,我踏上戏曲这条道路也算是顺理成章。一般戏曲家庭的孩子就两种情况,要么从小耳濡目染、自然而然走上戏曲这条路,要么是爸妈觉得太苦了,不想让孩子吃这份苦。我家就属于后者。
当时家里并不支持我学戏,爸妈说学这个干嘛,很苦的,因为他俩都是演武戏的,知道这里面的辛苦。为了说服他们,我就天天跟爸妈软磨硬泡。其实当时也没想过走别的道路,可能真的是从小跟着他们受到的熏陶太多了,生活里只有戏,我小时候连玩具都不玩,也不爱看电视,对别的东西都不感兴趣。
后来爸妈心软了,说那就试试吧。所以直到10岁,我才正式进入戏校开始系统学习。不过进去就后悔了,真的太苦了。
进戏校头两年还没有分行当,都是从基本功练起,压腿、下腰、扳腿、圆场、台步,日复一日。说起来我还算有点底子的,从小跟着爸妈会一些简单的动作,但还是一时难以适应。老师也挺严格的,做得不好还会挨打。那个时候爸爸妈妈经常跑演出,也很少来看我,来一次我哭一次,不想让他们走。就这样哭了两年,才慢慢好起来。
孤单
在戏校学习时,我其实算比较优秀的,学的戏比较多,还参加各种小比赛。
戏校毕业后,我就兴冲冲地去考大学,当时报了两个学校,北京一个上海一个。去之前超级有信心,觉得自己专业肯定没问题。没想到是笑着去哭着回来,两次考试竟然都是专业课不过关。
说实话,这对我打击很大,甚至怀疑自己不是吃这碗饭的。那一年我16岁。
当时也挺迷茫的,心想算了还是干点别的吧。正好有一个学校给我打电话,说是去了以后毕业可以当安检员,当时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就差去学校报到了。现在想想,这可能就是人生的关键转折点吧,如果当时去做了安检员,也就不会后来的京剧武生演员刘潇了。
这个时候反倒是爸爸妈妈觉得太可惜了,吃了那么多年苦不想让我就这么放弃。我那个时候特别喜欢奚中路老师,正好我有个舅舅认识他,就带我去石家庄见奚老师。奚老师看了看我的条件觉得还行,就带我来上海,平时跟着他一起练练功,准备来年再考一次大学。
就这样,我一个人来到了上海。
说起来,奚老师真是我的贵人,到上海他不仅帮我租好了房子,还给我买被子,在生活上照顾我。白天我就在租来的小房间里,晚上去京剧院跟奚老师练功。那时候单位的人都不认识我,离家又远,每天回到小房间里就哭啊哭,感觉挺孤单的。
与奚中路老师排练《对刀步战》上海京剧院
后来奚老师说既然每天来练功,不如在团里跑个龙套,还能挣点生活费交个房租。那是2013年,当时房租是1200一个月,一个月演出费大概两三千。那是我第一次挣钱,当时觉得还挺多的,至少生活费够了。
就这样一边跟着奚老师练功、一边当“临时工”跑龙套,第二年又考了一次,这次专业课过了,文化课没过,想想也挺戏剧性的。
在练功房练功上海京剧院
对京剧演员来说,毕业能进专业剧团是最好的归宿。所以那个时候我一心就想进上海京剧院,正好当时也在招人,我通过了招聘就进来了,成了京剧院年龄最小的员工。现在想想真是幸运,当时就算考上了大学毕业后还是要找工作,那时候能不能进上京就很难说了。不过我爸妈对我没上大学这事儿一直挺遗憾的,后来我自己上夜校拿到了文凭。
进团后主要还是跑龙套,被称作“马夫专业户”,主要演一些给主角趟马的戏。其实那时候我挺知足的,觉得能排练、能演戏就挺好的,也没想过要去演什么主角,想都没想过,觉得能在国家院团有份工作就挺好了。
梁斌老师指导刘潇《卧虎沟》上海京剧院
台上
就这样过了两年,张帆院长有一天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教我一出《三岔口》,问我学不学。我当时特别意外,没想到在上京还能学戏,兴奋不已。
然后我就跟着张院长学了半年《三岔口》。这出戏特别讲究演员之间的配合,还有很多动作技巧,非常吃功夫,也非常容易出现失误。
我还记得公演那天,自己特别紧张,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演主戏。就想着千万别忘动作,千万别有失误。其实上了台之后,这些也都忘了,不会说还记得自己是什么主角配角,只想着把戏演好。
那次是郝杰哥陪着我一起演,等下台后我身上都湿透了。
2016年,第一次主戏《三岔口》演出上海京剧院
后来又排了《龙潭鲍骆》,是跟着梁斌老师学的。当时老师还在住院疗养,我们就在医院电梯口的空地上拉戏,就这样在医院里学完了整出戏,也特别感谢老师。
《龙潭鲍骆》里有一段是我连续做了45个旋子。那时候也是年轻,才19岁,比较懵,肯卖力气。一般做完大概得一分多钟,观众在台下越数越高兴,其实那个过程挺漫长的。我拧旋子的时候,都是从1到5循环数,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不然感觉很难坚持下来。
其实以前在戏校练功的时候,我都没拧到40个,最多30几个。我们演员是这样,如果你要在台上展现40个,那么台下你至少要能做60个,这样上了台以后才会有把握。
不过就算平时百分百做到了,也难保台上不失误。小时候我妈就跟我讲,练什么千万别练出手,出手没有不失误的。但到了台上,就得尽快调整心态。一般扔一个东西这么接住,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拿起来再扔,我觉得这个时候是最紧张的,比第一次还紧张,手都会抖。我要求自己三次必中,要是四五次都没中,那感觉心态都要崩了。
《龙潭鲍骆》后来在央视《空中剧院》播出了。以前学戏的时候,家里人就说,什么时候你能演上自己的主戏,能在逸夫舞台演出,能上一回中央电视台就好了。没想到后来都实现了,也算是这么多年坚持没有白费。
第一次挑梁整出大戏《龙潭鲍骆》上海京剧院
在外人看来,演员在台上很光鲜,但其实对于我们来讲,日常的生活就是演出、练功。现在不演出的时候,我就跟着汤俊良老师练功。汤老师今年80岁了,还天天自己骑自行车过来。他练功一般是早上九点半之前,我是七点半到,每天差不多六点多就得起床,夏天还好,冬天就太受罪了。等大家九点半来排练的时候,我已经练完功了。就这样,从2019年坚持到了现在。
汤俊良老师为刘潇勾脸并指导《十八罗汉斗悟空》上海京剧院
演出的时候,我最喜欢的是谢幕。那时候心态全都放松下来了,就听着观众的鼓掌声。当演员的,没有不喜欢观众叫好的,观众喜欢了才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也知道自己获得的这些掌声,离不开剧院里领导老师们和同行的哥哥姐姐们对我毫无保留的关爱和艺术上的托举。
受伤
对于戏曲演员来说,受伤是家常便饭。我记得那个时候在学校练功,有一次翻跟头直接翻到乐队里面去了,磕得膝盖上都是伤。从那以后我妈就心疼地说你不要再练了,甚至不想让我再学戏了。
观众知道我都是从旋子开始的,但对于我来说,是成也旋子败也旋子。拧旋子很费腰,我现在伤得最重的就是腰,腰椎L2-L5全突并且I度滑脱,腰椎弓崩裂,碰不对的时候突然就会开始疼。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演《奇袭白虎团》,我演尖刀班,要翻窗、下高,动作很多。当时距离开场只有几分钟了,服装都穿好了,突然开始腰疼,越来越疼,路都走不了。幸好我们院武生演员徐朝皝哥会针灸,那天又正好带着针,就紧急给扎了扎,趴一会揉一揉,稍微能动了,就这么上台去了。
2025年刘潇演出《武松打虎》上海京剧院
其实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有伤也得咬牙,在台上不能减动作,不能让观众看出来,不能影响整体的演出效果。
今年1月中旬我演完《盘丝洞》以后,路都走不了了。上周前两周检查的就是腰弓椎弓是断的,这两天刚刚能动一点了。
院里有随队医生,你去看趴那儿最多的就是武生演员。但我们日常要练功要演出,伤了也没时间休息。手术也有危险,不敢做,只能慢慢做一些康复。
未来
武戏演员的舞台生命其实是比较短的。我今年29了,也感觉到了瓶颈期。我自身条件有限,也有点娃娃脸,现在就是找适合自己的戏。目前是主攻短打武生,可能到了四五十岁,有了一定积淀和阅历之后,可以唱一唱箭衣武生、长靠武生。
可能很多人看武戏,主要是看身手。但对于演员来说,武戏也要揣摩人物,理解了人物才能理解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做这个动作。我以前也不太懂,也不注重这块。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演的多了,也感觉慢慢开始“懂戏”了。
上海京剧院特别注重对年轻演员的培养。“青春跑道”已经15年了,京武会也有十季了,还有“京彩周三”“小丑挑梁”等各类品牌演出,都是提供给年轻人的舞台,也给了武生、丑角这些平时很难做主演的角色展示的机会。
今年我也是刚刚参加了“新锐青蓝”计划的选拔,这是上海京剧院对年轻演员的“五年计划”,从院里30岁以下的年轻人里选择一些有潜力的青年演员,量身打造阶段培养计划,请名师来为我们教戏。对我来说,这次也是最后的机会了,也是带着伤参加了选拔演出。
其实对于演员来说,竞争还是挺激烈的。毕竟现在演出的机会并不多,跟着名师学习的机会也有限。接下来就是好好打磨自己,拓宽自己的戏路。现在我还在跟汤俊良老师学猴戏,希望以后能演出全本的《齐天大圣》,这也是我“五年计划”的目标。
2020年刘潇演出《十八罗汉都斗悟空》上海京剧院
后记
在和刘潇对话前,我的预期是想找那种在台上默默无闻的演员,也就是俗称的“龙套演员”,发掘出他们身上的“主角梦想”。但聊着聊着我发现,我设想的那种不甘、羡慕、落寞,在眼前刘潇的身上,变成了坚持、努力、成长。他虽然出身于戏曲家庭,也曾从小学戏,又险些与戏曲失之交臂,但每一步走来,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壮阔,可以说是有惊无险。
最让我感慨的是他16岁孤身来上海学戏的那段日子,一个从未涉世的小孩,每天在练功房出租屋之间来回,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种青春成长的孤单,我想每个人都曾经历过吧,也很庆幸他遇到了奚老师,遇到了上京,给了他烈日寒冬里的那丝温暖。
人生百年内,天地一蜉蝣。大多数的人生何尝不是这样?每一个人的来时路都不容易,现在能达到的都是最好的自己,每天也在做最好的自己。这大概就是《烟火故事》这个系列的意义吧。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