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宁:AI是时代给影视创作者发的一杆枪,让他们能够去战斗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4-10 13:28
AI生成式视频的爆炸式发展,将给影视行业带来怎样的变化?
这是近来所有业内人士和普通观众都在讨论的话题。在由中国电影基金会主办,吴天明青年电影专项基金等单位协办的2026中关村论坛·国际影视工业创新大会后台,观察者网新潮观鱼频道也就这一问题,独家对话了爱奇艺副总裁、制片管理中心总经理刘宇宁。
刘宇宁从长视频平台内容管理者的视角,深度分析了这一轮AI革命对于影视行业的改变。他认为,好故事的标准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以贯之的,而AI的出现反而有助于“出清”行业内混日子的人,给真正有想法的人“发了一杆枪”,让他们的创意可以更容易被发现。
面对“AI的普及是否会让精品大制作剧集成为历史”的行业焦虑,刘宇宁表示,任何形态,如果始终保持低成本必然会同质化。而AI的出现让中腰部作品大量涌现,反而会推高精品内容的价值。“至于它是实拍获得的还是AI技术手段获得的,并不重要。”
【对话/新潮观鱼 新之】
新潮观鱼:近期,对于AI影视的讨论席卷舆论,很多制作公司和从业者都紧盯那些在市场上占据主要份额的大平台,关注它们针对AI会出台什么样的政策。爱奇艺当下是否对于AI剧有了更加明显的倾向和扶持,再过多久第一批AI剧就会在爱奇艺上线?你们看好的是哪一类题材的AI剧?
刘宇宁:其实不是从春节后,而是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了。
实际上,AI技术我们应用得是比较早的,以我这个部门为例,从很早前的剧本工坊时期,我们就利用一系列AI工具辅助剧本的分析拆解。去年下半年以来,AI给行业带来最大的变化是生成式视频爆炸式地成熟,看到这个趋势后,爱奇艺就围绕着这个方向做了一些针对性的组织架构调整。算不上很激进,但是已经能看到未来AIGC内容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板块。
爱奇艺会投入更多的精力和资源去扶持AI。去年10月份我们就开始了“鲍德熹·AI剧场”的选片招募,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制作,第一批作品很快就能跟观众见面,今年4月会有很重磅的一系列发布。目前AI剧场还是集中在短剧,长剧可能是AI最后攻克的一个阵地——长剧和综艺考验的不光是AI工具模型的能力,更是创作者的能力。
但好故事依然是好故事,不管它是实拍的内容还是AI生成的内容,基础肯定都是好故事——叙事更完整,里边有巧思,有角色的光环,能引起观众一些思考和感动。AI能帮我们做到的是解放你的想象力,解放你在制作里边原来受到的一些桎梏、局限,突破创造的天花板。
我们没有特别的题材倾向,不是说AI可以低成本做场景我们就专注做科幻。核心还是好故事,我们愿意看到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更希望看到创作者能够特别熟练地用AI工具去讲一个现实主义题材故事,这可能比天马行空还要难。
新潮观鱼:去年的这个时候,各大平台都在讨论短剧的精品化趋势,随之而来的是成本的快速上升。以Seedance2.0为代表的新一代AI生成影像大模型出现之后,成本的大幅降低又成为了未来的主旋律。您如何看待这种矛盾,这是不是意味着精品化真人短剧的赛道已经走不通了?
刘宇宁:先说精品化导致成本上升,这件事其实很早大家就能预测到。自从这个产品分类出现,变成主流的被市场接受的形式,大家就已经能看到这个趋势。比如第一代原生的网络内容的成长过程,比如还有更早的所谓“电视电影”,也都经历过这样的过程。
网剧在一开始起来的时候,大家也觉得成本比较低,但当网剧持续发展,越来越主流之后,如果把成本摁在一个水平线上不让它成长,就会出现同质化。同质化就会倒逼观众难以选择而流出,观众的流出就会倒逼你去做多元化的、更精品的创作,这是个必然规律。所以谈不上被什么冲击了。
AI来了能够帮助创作者解决多元化的问题。因为多元化不光是想象力的问题,它需要成本、周期、依赖团队的“重协作”,制作有门槛。但AI能把这个门槛降低,对创作者来说是个非常好的趋势。最终胜出的一定是愿意使用新工具、有开放的胸怀、靠内驱力和叙事的冲动主动讲出好故事的人,而不是靠平台的激励政策、只惦记来占便宜的人。只想着哪个“赛道”好走是没有用的——单纯趋利的、靠掌握平台动向和政策红利来生存的,从长期维度来讲,生存空间会越来越小。
新潮观鱼:去年一年爱奇艺在剧集领域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平台上线的多部市场和口碑良好的剧集,如《生万物》《人生若如初见》《大生意人》《太平年》《生命树》等都是走的实力演员+精品大制作的路子,如《人生若如初见》《太平年》对于灯光与服化道的精益求精,《生命树》《大生意人》在林海雪原和高原无人区的实景拍摄。随着2026年AI影视的普及,是否意味着以上这些剧集以后很难再有了?2025年成为了“大制作的最后一年”?
刘宇宁:我觉得暂时不会。从大的趋势看,虽然AI会推出大量作品,其中不乏优秀的,但一定会伴随着海量的中腰部内容。海量的中腰部内容抬高了整个制作行业质量的地板,地板的举升一定会举起天花板。所以海量便宜、快捷的内容来的时候,恰恰会推高精品创作的价值。
另一方面,AI的出现也必然会改变精品剧,尤其是大制作精品剧的生态。大制作会给创作者更多的创作空间,但什么是大制作,其实我们是没有标准的。我认为,多年以来这个行业有一个沉疴——大家需要更大的创作空间、更高的质量追求时,往往想到的是更大的成本规模、更多的团队人数、更长的拍摄周期、更高商业价值的演员。思路没错,但有没有标准?没有标准。是不是成本上的所有付出都能转化成观众的认可?不一定。这个趋势方向虽然对,但里面其实造成了巨大的浪费。
《生命树》剧照
一个真正好的作品,最优秀的肯定不单纯是服装的精美、场景的宏大,首先最优秀的是创作者的选择——我需要这样的素材来创作。至于它是实拍获得的还是AI技术手段获得的,有那么重要吗?可能没有那么重要。我认为同样的价值、感动、洞察、思考,可以用拍摄实现,也可以用AIGC实现。
诚然,回收不是唯一目的,赚钱不是唯一目的,把好故事讲出来也是最重要的目的之一。但它是个商业产品,没有好的商业机制和良性运行规律,就没办法支持更好的创作持续产出。
新潮观鱼:您作为资深制片,对于“好故事”的选择标准是什么?这样的标准是否在过去的传统制作和未来的AI时代都是一以贯之的?
刘宇宁:这个问题特别难回答,因为选择是一个很多维的事。我们在不同方向有不同的专业团队,积累了相当多的经验,对项目进行综合评判。核心来说,所有人共同关注的方向还是好故事。我特别喜欢晓晖总几年前提出的一个理念,叫“向上创作,向下共情”,我认为在创作中这是一个特别精辟的指导思想。
“向上创作”是指要捅穿创作天花板,我们选择的一个重要标准是创新。别人讲过的故事,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方法讲?大家讲烂的故事我们就不做了。比如去年的热剧《大生意人》,题材是成熟的,但里边的人物关系、桥段情节、情感提炼有它的独特性和创新性,包括张挺导演突破自己的叙事语言,给观众不一样的作品感受,这也是创新的一种表达。
《大生意人》剧照
“向下共情”是指故事到底谁在看?讲给谁的?能讲给更多的人,让更多的人在里面产生共鸣、感动,这个故事就具备了好故事的基础。比如《狂飙》,它的成功最大的价值不仅仅是讲了一个什么样离奇刺激的故事,而更是让大家看到了小人物身上的力量。在大时代的一个小切口里,丰富的群像中,很多人都能在这群人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或者找到自己想成为的形象,这就是一种向下共情。让更多的人感同身受、打动更多的人,这是我们的选择标准,跟创新同样重要。
《狂飙》剧照
再举个例子,我有听有声读物的习惯。前段时间书荒,我就把单田芳老师的白眉大侠找出来听——我从小就是个评书迷,听了很多单田芳老师的评书——我突然发现现在的我没法用评书替代有声小说,因为整个评书作品脸谱化的人物设计、缓慢推进的叙事节奏、不断重复的小故事单元……这些放在以前符合评书作品传播需求的特点,现在作为有声小说已经不适用了。
故事的表现形态是一直随着观众的需求改变的。首先应该先去适应这种改变,接下来才是讨论成本合不合理、制作规划合不合理、用什么样的技术手段。
我相信这个标准无论在传统制作和AI时代,都是一以贯之的。
新潮观鱼:AI是影视行业的一场技术革命,也催生了红果这样的一手掌握大模型技术(生产工具)一手拥有视频平台(传播渠道)的巨头,它们的存在是否会给像爱奇艺这样不掌握主流技术工具的流媒体平台造成压力?
刘宇宁:压力一定是有。这种压力是一种间接压力,不可否认观众的注意力时间在被分流。每个人最公平的事就是时间,你只有24个小时,谁也不比谁多。这里多一分钟,那里就会少一分钟。
但是我有一个比较老顽固的思考:人需要故事,也许最离不开的就是Memory(回忆)和Story(故事)。碎片化时间大家都会去翻一翻,这是常态,但你同样会沉浸在一本厚厚的小说里忘记时间流逝,也会安心坐在那听一场三个小时的音乐会。只要你的创作是有价值的,观众不会说彻底抛弃你。
更长的叙事有更扎实的氛围和感召力,有更强的陪伴感,其角色更容易深入人心,因为有更长的时间去建立角色和观众之间的感情。这个东西不会因为我们现在普遍把内容做得更短、更容易获得,人们就不再需要了。根本还是在人本身的需求,我倒觉得大家吃快餐多了以后,可能会对更优秀的创作更钟情,因此我们的精品长内容不会动摇。
面对短视频为主的友商平台,谁更有优势我不敢讲绝对,谁也不敢说自己的选择是最对的,长视频和短视频也不单纯是绝对对立,我们也同样有大量优秀的短剧、短视频作品供给用户,大家互相推动、互相给动力。
新潮观鱼:说到平台,在过去的10年里,很多评论人士和创作者都对网络平台“用算法决定创作”“倚重流量明星”的做法提出了质疑和批评,认为这影响了创作环境、限制了很多题材的创作,对此您怎么看?您认为文艺创作的故事是应该跟随和迎合观众的需求,还是引领这种需求,让观众“踮起脚够一够”?
刘宇宁:我知道行业中一直有这样的观点。有这样的批评和误解也能理解,从我的视角看一旦有更多的人想要参与进来,如果没有足够有信心的独特的创新,大家很容易选择复制既有的成功案例——只不过有的人复制本质,有的人复制形态。
好的创作有没有共性?我相信一定有。所谓的数据是不是指向了这种共性?行业不能忽视数据的价值,但是否是唯数据伦,跟用数据的人有很大关系。我们内部从来不会完全依赖数据做决策,但数据必然会提供一种参考规律——大众喜好,或者一段时间内大众共同的趋势、情感共鸣。平台手里这方面的数据积累和敏感度绝对要比绝大多数创作者高,因为我们是直接接触用户的。创作者跟用户其实普遍有隔离,而且有一定的滞后性。
《逐玉》剧照
我们一直提倡的理念是跟创作者共创,把我们对数据的理解、对社会共情的观察提供给创作者去参考,这是一个好的数据应用形态。
关于是普遍接受还是让用户踮脚,这两件事并不冲突。真正一个好的创作,理想的模型一定是既有普遍共情,又有踮踮脚的思考。它不是非左即右——不流俗,就是纯粹表达自我不顾观众感受?你完全可以在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的前提下,再让其中的一部分人觉得你很厉害。先让大家觉得很亲切、满足需求,然后再润物细无声地引导他一下,让他再往上踮踮脚。(创作者)把自己独特的审美表达、人生思考、才华智慧融入到一个大众化的作品里边,这就是平台特别期待的作品。
新潮观鱼:最后,直白地说,在这场AI竞赛的焦虑中,人的优势和传统模式的“堡垒”是什么?什么样的人会迅速在这个行业消失?
刘宇宁:先说第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会被替代。有一句话最近快成为我的口头禅了:“AI来了,先帮我们出清混子”。所谓的“混子”,就是那些创作质量不高,更多依赖于模仿,或者单纯把自己的创作建立在对平台规则的理解利用上的人。
原本影视行业就成本高、周期长,同时分段式工作流程的特点,产生了巨大的信息差。很多人是在做“行活儿”的——搞出来的东西你不能说它很差,它也是个作品,但好在哪你看不出来。这种“行活儿”选手必然会被替代,因为AI更容易找到中间的值,不会给你特别差的选择。如果你的工作成果连AI都干不过,你做这份工作的自信基础在哪?
还有一些工作流程会升级。比如后期环节就有大量低效重复的劳动——例如擦除,本身是简单的事情,但工作量巨大,现在AI一下就做好了。以前这个工作视效公司会找大量的学生干,但干这个活儿对人的能力和价值是没有提高的,以后不用人了,年轻人可以把时间省出来去学更高级的东西。换言之,在整个影视产业中,为低效机械劳动买单的成本越低,每一分钱就变得更值钱,每一秒钟的画面都变得更有意义。
至于人的优势和传统模式的堡垒,可能答案对每个人都不一样。以我自己团队为例,我认为我的团队最大的优势是大家对这个行业和影视艺术既有很深的情感,同时又对新事物有很宽广的包容度。AI技术不是变成普遍潮流趋势以后我们才开始追,而是过往工作中我们一直在布局、思考,寻找方案去解决行业原本存在的沉疴顽疾。我们从来没放弃创新,从来没放弃对这个行业的热爱,这可能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AI对大多数创作者最友好的事,就是能让你的想法具象化。以前在抽象的创作过程中,我们非常依赖有经验的人的预判,一切建立在信任链条上,很难具像化。现在AI让你能够有具体的东西给人看了——给你的投资人看,给平台看,“我就想做这样的片子,如果你们投资,我可以把它做得更好”,多简单。创作者一定会越来越多,因为原来好多人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AI平权是这个时代给他们发了一杆枪,让他们能够去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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