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太线，纵贯秦岭鳌山与太白山而得名，被誉为“中华龙脊”，却也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名号——“中国死亡概率最高的徒步路线”。

据《中国鳌太穿越事故调查报告》（中国登山协会与陕西省登山协会联合发布）显示，2002年至2008年间，鳌太线共发生41起险情，其中14人遇难；2008年之后，仅2017年一年便有4人死亡或失踪。而不完全统计表明，2018年至2024年间，又有至少12人于此遇难。

2026年元旦，5名徒步者违规穿越鳌太线，最终导致3人遇难，再次将这条线路推至舆论焦点。1月9日，国家体育总局登山运动管理中心发布通知，强调严禁违规开展徒步穿越等活动。

鳌太救援究竟难在何处？除了众所周知的天气突变、地形复杂之外，这条线路还存在哪些容易被普通徒步者低估的“隐形杀手”？事实上，自2018年起，陕西当地就已发布《禁止“鳌太穿越”的公告》，此后七、八年间多次重申禁令，为何违规穿越依然屡禁不止？

户外探险者吕家沱，曾两次中途下撤、最终在第三次完成鳌太线主要段落的冬季穿越。他不仅拥有丰富的户外经验，也是中国登山协会山地救援培训教练。围绕上述问题，观察者网与其展开对话，探讨此次事件背后的深层原因、户外徒步的风险与救援现状，并为广大户外爱好者提供切实可行的安全指引。值得一提的是，对于如何减少违规穿越行为，吕老师在访谈中提出了一个可操作性强、且可能迅速见效的具体建议。

“鳌太线”示意图 图源：中国气象局

·“生死鳌太”

观察者网：您曾两次下撤、第三次完成鳌太线主要段落冬季穿越，能否说说前两次下撤的具体原因？

吕家沱：我第一次走鳌太是在2015年，那时户外运动在国内是小众中的小众。第二次是2016年，第三次是2017年。那时政府都还未明令禁止穿越鳌太。封山后，我们就再没去过了。

选择冬季去，是因为我们喜欢挑战有难度的地方，像冬季的五台山（2025年起已禁止冬季擅自徒步、朝台等活动）、祁连山等。我们每年都会提前选定地方、做好计划准备再前往。

鳌太线第一次下撤，是因为我们从周至老县城上山后，第二天突遇大雪。当时没有现在流行的轨迹App，主要依靠GPS导航。下完大雪，在路迹已经完全不明显的情况下，我们三人选择了下撤。

2015年第一次穿越，突遇大雪 作者供图

第二次下撤，是在走到鳌太经典段落跑马梁时，一位同伴身体状态不佳、体能不足，我们再次决定下撤。

第三次成功，运气成分很大。那次天气非常好，除了晚上有点风，白天都是大晴天，且每个人的状态也都很好，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2017年第三次穿越，顺利完成 作者供图

观察者网：根据多份事故报告，鳌太线冬季极端低温可达零下40℃，失温是最常见的死因。实际上，不论是鳌太线，还是其他徒步路线，失温都是相对常见的风险。比如2021年甘肃白银举办的越野赛，包括梁晶在内的众多圈内“大神”也因失温遇难。结合您的冬季穿越经历来看，能否科普下如何科学预防失温？

吕家沱：在北方冬季户外，失温确实是常见风险。人体核心温度低于皮肤表面温度，是关键生理标志。

预防失温，核心是“勤快”，或三句话：“热了脱、冷了加、湿了换”。也就是执行“三层穿衣”法则：外层防风防雨，中间抓绒或羽绒保暖，贴身速干。保暖层需根据情况灵活增减。

在正常活动中，这法则可以有效预防失温。但像鳌太冬季穿越这种风险很高的路线，在持续低温的环境下，很多人失温的主因是体能衰竭导致核心温度流失。

很多人失温的主因是体能衰竭导致核心温度流失 作者供图

观察者网：当队员出现失温时，队友可以做什么？

吕家沱：必须立即找到避风口紧急扎营，同时给患者补充高热量食物。进入帐篷后，帮忙脱下湿衣，换上干爽保暖衣物，然后让他躺进睡袋。

观察者网：除了失温，鳌太另一个常见问题是迷路。路段常雨雾弥漫，能见度低。而鳌太线地质，30%为石海、40%为冰川刃脊，容易引发迷路、坠崖。你们现场如何判断路线安全？

吕家沱：我们当时用GPS导航。GPS靠卫星定位，但难免出现轨迹“飘移”。现在更多人用手机App记录轨迹，同样存在“飘移”问题。

我认为这两年户外事故呈几何式增长，与这些App的使用有很大关系。不少人依据App里分享的路线进行超越自身能力的活动，然而，其中大部分人不会看轨迹，也看不懂地形图，某种程度上是把轨迹当作公园地图来使用，这容易导致问题。这在缺乏经验的驴友中很常见。

观察者网：从您的经验来看，除了天气骤变、地形复杂，这类线路还存在哪些容易被普通徒步者低估的“隐形杀手”？

吕家沱：最关键的是对自身的认知问题。走高风险路线，必须有足够的体能储备和良好的状态，以便在出现问题或意外时，可以保证自己能安全下撤或撑到救援队上来。要明确的是，这体能储备不是说你走过几次比较简单的路线，就觉得自己可以了的。

其次是对队友的要求。走鳌太这类高难度路线，搭档最好是多年户外同行者，彼此非常了解对方的能力和优点。比如知道对方攀爬能力强，这样在过绳子时，他就可以在最前面，我们帮他做保护。

现在很多人在网上约伴，对队友完全不了解，容易产生矛盾。我的经验是最低四人同行，确认一个带头人做关键决策，原则性问题投票决定。

走高难度路线，搭档最好是多年户外同行者 作者供图

观察者网：可以看到包括此次救援在内的多次事故救援，基本都动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您在自己徒步之余，也是中国登山协会山地救援培训教练，结合您的经验来看，这类高难度山地救援的核心难点在哪里？

吕家沱：救援核心难点在于成功营救几率小。知道有人失踪时，可能离其求救已过两三天，时间上有滞后，这是所有救援都会遇到的问题，时间差越大，成功救援希望越小。

实际上，这两年来，不论是国内还是国际上，成功救援的案例都不算多，毕竟一个人进山后很难找到，他在任何地点都可能出问题。

观察者网：关于救援，还有一个问题受到社会广泛关注。有的被救者认为保护包括自己在内的民众的生命安全，是政府的责任；但更多网民认为，免费救助自愿参加户外活动的人，尤其是违规参与的人，是“浪费公共资源”。您如何看待“徒步者的个人冒险”与“社会救援成本”之间的紧张关系？

吕家沱：我个人比较提倡“有偿救援”，像鳌太线，现实中也存在有偿救援的组织。这方面，有些国家做得比较好，比如美国的户外类救援基本上都是有偿救援。

一方面，户外活动如果违法成本太低，也就意味着会有大量有“冒险精神”的人挑战现有法律。

另一方面，涉及保险问题。在户外类保险里，特别是鳌太、大五台等政府监管部门明令禁止冬季前往的地方，若在这些地方发生意外，保险公司可因受保人违法在先而拒绝赔偿，但目前国内习惯是保险公司给点人道主义赔偿，比如保险额度100万，酌情给到1/10。从这点看，有偿救援可以推进。

·屡禁不止，问题在哪？

观察者网：在政府监管方面，对于违规穿越活动，实际上已有成文条例明确规定“个人最高处以5000元罚款，组织者最高处10万元罚款”，结果很多人将5000元顶格罚款解读为鳌太线“门票”。您如何看待罚款这一手段的实际效用？

另外，客观来看，鳌太线跨越多个行政区，确实存在监管盲区——虽然当地政府会在攻略常提到的入口用铁丝网、栅栏等严防死守，但是山脉横亘数百里，想穿越的人可以轻松找个树林入口钻进去。就您的了解来看，现在是否有可能借助什么先进技术手段实现精准防控？

吕家沱：我觉得5000元罚款不是当地政府设立相关条例的初衷，只是表明禁止非法穿越的态度。在监管方面，鳌太线全长100多公里，实地监管确实很难到位。

这么多起事故，我觉得更多是参与者原因，或许是对户外了解不够，专业知识不足，或对路线不了解。因此，我们最好能多从引导方面入手，引导户外运动爱好者尊重、了解自己喜欢的运动。

在我看来，这几年户外事故大量增加，也与近几年自媒体的快速发展有关。比如很多自媒体对鳌太线的描述更多是讲它的风景有多好看，很少提及这条线的风险在哪里，导致很多人看完脑子一热，说走就走。

也有Up主讲述鳌太线的穿越风险，结果反向激发了个别观众的探险心理……

观察者网：是的，看新闻报道，这次事故的诱因是参与者通过网络相识组队，计划一日速穿40公里的“小鳌太线”——一天40公里，又是地貌复杂的鳌太，这显然不是一般户外运动者能做到的。

您说的自媒体现象，我确实也深有体会。在疫情结束之后，社会上陆续兴起了多种户外运动，从飞盘到所谓“City Walk”，从露营到徒步。而在社交平台上，很多博主为了引流，对一些徒步线路轻描淡写，比如说“有脚就行”，实际上没这么简单。

吕家沱：对，像去年梅里雪山北坡网红打卡点出事，也有部分受这因素影响。很多博主实际上对户外不了解，也没去过，自然不知道路线的具体风险，但为了流量、增加粉丝量，就蹭热点。目前，我们在自媒体引导这方面做得并不够。

此外，若通过技术手段减少非法穿越，删除或隐藏相关App里禁止穿越区域的轨迹是一个相对轻松实现的办法。轨迹软件普及之后，让更多的人觉得他们有条轨迹就能走。只要没有轨迹，很多人就不会过去，他们可能连登山口在哪里都找不到。这是很容易做到的办法，只是现在还没有做，或者说还没有管理者意识到这点。

某轨迹APP上，输入关键词“鳌太”后，出现多条轨迹。

观察者网：这确实是一个可操作性强且可能立竿见影的提议。另外，对于爱好者如何科学地评估自身能力，并选择与之匹配的路线，这几日有网友分享了一条有趣的经验——“凡是山顶没有卖烤肠的山，一律不能爬，新手包死”。您会强烈建议新手从哪些标志开始，来判断一条路线是否“适合”当前的自己？

吕家沱：个人觉得新爱好者可以先去参加当地户外团队，无论是商业团队还是AA团队，选择比较出名、有多年资质的团队，他们有专业领队和旅行社资质，可以帮你更快、更安全地了解户外。等有了一定经历和能力后，再尝试自己走其他路线，在自己能力范围内慢慢晋级。

观察者网：说到领队和团队，确实需要鼓励新手先跟着他们走；不过，这点似乎也不是毫无风险。

比如我先前了解到一件事：有次户外徒步原本设定走轻松简单的赏花线，有领队到起始点后说“徒步就得走野路才有意思”（大意），于是选了一条不那么好走的路。结果不巧，当天下午突然下雨导致土路湿滑，野路又因疫情因素一年多没人走过，杂草荆棘丛生，而不少跟着的团员穿着普通运动鞋，天黑后又没有头灯，所以不断有人摔跤或滑倒。到最后，距离和所用时间都多了近一倍。领队，无疑是户外团队里的灵魂人物。而现在的户外组织为了拓展市场，不断招揽“小白”参与，不知道在对领队的培训上，是否趋于规范？

另外，在路线规划方面，我先前参与过一条由某知名户外平台组织的、需手脚并用的技术线，回来看后面队友帮拍的照片时发现，在离绳子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挂着一条当地相关部门制作的横幅，写着“禁止攀爬”。不知道您如何评价这种情况？

吕家沱：你说的第一种情况一直存在，不过现实来看，解决方法不多，因为户外活动不像传统旅游出行，不可确定因素太多。比如你说的赏花线，如果景区人太多，遇到堵车，大巴车开不进去，领队可能就需要临时找其他路线。现在一些体量大的户外组织经常遇到类似问题。

至于第二点现象，也很常见。像我们小时候爬村里的一些山，就见过类似“未开发开放区域禁止攀爬”的提示，这类提示更像是免责声明——拦是拦不住，条件也不允许，只是若真出了事，别来怪我。

目前户外徒步活动存在的情况是：一方面，行业没有进入门槛，谁都能组织，社交平台上经常能看到私人组织户外出行，这容易导致如果出了事，人家一跑路就没人兜底；另一方面，行业兴起时间短，监管不够完善，甚至可以说还没有任何成体系的、有效的监管。

因此我一再建议，新手参与户外活动，最好找有旅行社资质的组织，出行前和组织者签旅游合同，合同一般会带有旅行社责任险，能帮你规避很多潜在问题。

我入行13年，个人感觉去年是户外事故率最高的一年。一方面与自媒体推波助澜有关，另一方面提供轨迹的App也是大问题，这两大问题亟待解决。当然，户外活动监管也需进一步完善。个人希望行业越来越好，大家都能安全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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