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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攻愚:戏曲界的新戏拿什么能让九零后走进剧院?

2017-10-31 08:30:32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潘攻愚】

2017年10月20-21日晚,浙昆携看家戏《十五贯》,并汇集“世、盛、秀、万、代”五代浙昆传承人的强大演出阵容,作为今年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参演剧目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隆重上演,这也是浙江昆剧团首次在上海天蟾逸夫舞台演出。

在演出前,浙昆在上海虹口区某大酒店举行了演出前的新闻发布会。笔者在现场有幸目睹了几位国宝级的表演艺术家,比如世字辈的王世瑶先生、沈世华先生,还有参与助演的沪昆的顶梁柱计镇华先生。

提到《十五贯》这出戏,其本身的沿革史和它的各折子内容本身一样精彩。它在整个昆剧史上有“女蜗补天”的意义——这一点在1956年的《人民日报》著名社论“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已经有了很精炼的表达。

人民日报当年的社论

60多年之后,此文凸显问题意识仍极具有最前沿的时代感,即是戏曲界是否还需要推陈出新,抑或是向文中提到的某些领导所言,不如遵循曲艺达尔文法则,让某些剧种自身自灭。那么,假如当时昆剧没有国家力量强推,会不会像现如今的山东吕剧一样处在棺材板即将合上的边缘?扛起昆曲复兴大旗的是又为何是《十五贯》,这是个偶然吗?

以笔者愚见,不但昆剧涅槃重生是一种必然,而且《十五贯》可以充当昆剧救世主的角色,这一现象也绝非偶然。

一个剧种的变迁发展,离不开该剧艺术表达手法的自我演进的努力,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十五贯》在50年代能火遍庙堂街巷,不能不说也一种历史的选择。首先,其演艺题材契合了当时的政治气候下对民国时代粗滥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戏泛滥的批判,剧中人物无非是基层官员,平民百姓,和市井无赖;其次,它“极高明而道中庸”,避免了“曲高和寡”对昆曲的惯常揶揄;另外很重要的一点是,《十五贯》跌宕起伏的故事脉络,有着足够的戏剧冲突,起承传合自然连贯,而且剧本历经了大约一个世纪的打磨,连台本戏基本分成了八折,每一折单独拎出来都有特色行工挑班,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折子戏。

《十五贯》演出剧照

而且《十五贯》的文本来源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较早的底本可以追溯到冯梦龙整理编纂的《三言两拍》。在整个80年代各种振兴民族传统戏剧的风潮下,《十五贯》重新被发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总之,这出戏能够成为昆剧这一剧种的扛鼎大戏之一,绝不仅仅是外部行政因素的助推,而是符合了戏曲与时代相结合的曲艺发展规律这一内在理路。

除此之外,另一种不得不注意的现象是,为了响应曲艺界创新的号召,过去十几年来每年都有大批量的新编历史剧平地起高楼式的出现,属于完全原创的新戏,给了更多曲艺界的从业人员一试身手的机会,也锻炼了各个剧团梯队的舞台技巧和出演经验。

但有一点很遗憾的是,不少新排演的新戏良莠不齐,艺术表现手法单一匮乏,观众反响平淡,而且“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不仅离“长青戏”的要求差的远,而且连混个脸儿熟的标准也没有达到。

个中原因何在?笔者以昆剧《十五贯》的经典传承为参照,再加上极为贫瘠的戏曲知识,斗胆分析一下原因。

戏曲内核扁平化

2010年4月,笔者在北京东城区的长安大戏院现场观看了新编历史剧《郑和下西洋》。这是笔者有生以来目前唯一一次进帝都大戏园子看戏,而且买票的钱创下了以往的看戏记录——460元,坐在了第五排靠左边的位置上。

对比京沪地区各大戏院各个戏种的票价看,这个价位应该算是比较高端的了。开演前10分钟笔者扫了一眼现场,差不多坐了四分之三的观众,应该说卖相很不错了。首先这得益于前期的宣传很卖力,演出的海报还特意突出了“交响乐京剧”这个概念,噱头很足;而且这是一出天津京剧团推出的重头新戏,登台的是天津团里的大角儿,也是长期活跃在京剧舞台的一线演员:几乎年年在春晚登台献唱的著名铜锤花脸孟广禄,和早在90年代末就被戏迷们评选为“五小程旦”之一的刘桂娟,还有中生代老生的佼佼者张克。

铜锤花脸孟广禄饰演郑和

在戏幕拉开之前,笔者突然闻到阵阵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味,还在猜测这是不是新京剧在搞视觉冲击的同时,也要强调嗅觉冲击。开幕之后终于明白了,这是洒出来的特色“香味干冰”的味道。

阵阵烟雾,袅袅婷婷的群舞者,还有不同于锣鼓家伙的大小提琴,《郑和下西洋》就这样开场了。笔者承认,在大约两个半小时的时间内确实享受了一番视觉盛宴。但却不得不问一个孔乙己似的老顽固问题:这还是京剧吗?

对于京剧来讲,除了最基本的舞台表现手法唱念做打和手眼身法步之外,曲调、词牌与唱词的严丝合缝,能不能做到高度统一(这还不算京剧演员对舞台空间的深刻理解),是评价一出戏艺术价值的重要标准,正所谓“声依永,律和声”。广义上来看,说《诗经》是中国最早的戏曲唱本也未尝不可,因为有词有调,是用来唱的,比如“郑风”算是原生态的豫剧,而“秦风”则是中国最早的秦腔。

不同的方言有着不同的发声方法,这也使得韵脚的把握要符合音律的高低婉转,甚至包括曲头的“过门儿”(所谓过门儿,笔者认为这相当于《诗经》赋、比、兴中的“兴”)也要拿捏好为整个曲谱奠定节拍和演唱情绪的微妙作用。比如一首歌按照粤语和普通话唱出来完全可能是不同的感觉,谱子不变,但唱词可以改,所以很多填词者不得不调整“词韵”去适应既成的曲谱。

笔者在这里以马派和《甘露寺》和麒派的《甘露寺》唱词做一个对比,读者可以自行体会一下不同的感觉,同样是西皮原板(麒派稍微调整了节拍,变成了西皮慢二六版)转西皮流水版,但是韵变了:

马派:劝千岁杀字休出口,老臣与主说从头,刘备本是那靖王的后,景帝玄孙一脉留,他有个二弟,汉寿亭侯,青龙偃月神鬼皆愁,白马坡前诛文丑,在古城曾斩过老蔡阳的头,(转流水)他三弟翼德威风有,丈八蛇矛惯取咽喉,鞭打督邮他气充牛斗……

麒派:劝千岁休要出此言,老臣有本奏君前。刘备本是那中山靖王后,汉室宗亲一脉传。他有个忠义二弟关美髯,青龙偃月刀神鬼皆寒。刀劈那文丑又把那颜良斩,保皇嫂斩六将闯过五关。老蔡阳闻此言领兵追赶,拖刀计斩蔡阳就在那古城边。(转流水)他三弟张翼德豹头环眼,丈八蛇矛惯取喉咽。曾破黄巾兵百万,虎牢关三战过吕奉先。在那当阳桥一声喊,喝断了桥梁退曹瞒。他四弟子龙浑身胆,盖世英雄天下传……

很明显,马派的韵是“ou”,麒派的韵是“an”,前者这个流派清亮洒脱,再加上坊间对这个派别有善意的群嘲,唱的时候一定要大舌头,用ou押韵不但更利于气息连贯,而且真假声的转换衔接也更自然;后者沙哑低沧,压在“an”上显得更清脆,沙而不涩。

除此之外,由于历史流变的原因,京剧的唱词还受到尖团字的规范和限制,所谓尖团,是现代汉语中j,q,x声母,古音(至少京剧中保持了这种音,很多方言也有,如河南的中州音)中有些字是读成 z, c, s 的。类似于平翘舌,有些方言不分都读平舌。尖团在普通话不分都读团。因为古代j,q,x声母出现前,那些字以前要么是z,c,s声母,要么是g,k,h声母z,c,s声母变来的叫尖字,g,k,h声母变来的叫团字。

正是有了这些较为原始的规范作为基本创作边界,才能保证京剧的发展的内部统一性和稳定性,虽然同一工种的流派不一,但不至于出现大水浸灌,散漫无章的状况出现,这正如播种插秧时,必须要考虑种子埋土的深度种子间距一样——喜看稻菽千重浪,即将丰收的稻菽背后是上千年总结出来的科学的播种方法。

那么,《郑和下西洋》符合这种“播种方法”吗?没了四击头,没了快长锤,没了小锣,大腕儿们亮相起调门儿的时候怎么看怎么不自然,张克老师好像不得不用一种“老生美声”去适应西洋乐器中的管弦类和弹拨类的乐器;至于念白就更不用说了,跟普通话的赛诗会几乎已经没有区别了;这还不算,刘桂娟老师的“幽兰”这个角色过于突兀,在郑和身边活脱儿是个多余角色。

程派演员刘桂娟饰幽兰

但就是这个剧不但斩获国内多项顶级戏曲类大奖,而且成了京剧革新的典范。有了这部剧做开路先锋,之后京津两地的京剧院联合排演的《新三国》就“更上一层楼”了,据说其演出预算是《郑和下西洋》的5.5倍,布景、灯光、音箱绝对可以媲美国内顶级的演唱会标准。

老生诸葛亮于魁智,花脸曹操孟广禄,小生周瑜李宏图……这样的演出大腕儿你还矫情什么?是啊,你没发现舞台“镜头”转换之快是老三国戏的三四倍都不止嘛,大段的流水版加上慷慨激昂的念白,有这么一个嘻哈版京剧又有何不可?

新编京剧赤壁之草船借箭(图片来源:凤凰娱乐)

像《逍遥津》那种二黄导板“父子们在宫苑伤心落泪”短短十个字,高派的李和曾唱了足足110秒,估计要被“新京剧”爱好者们喷成毒瘤糟粕和癌症唱法了。

而且新派“京剧行家”喜欢拿文革样板戏的“创新”激励自己搞新编历史剧,乍一看有些说服力。样板戏的成功确实有非常强的特殊年代下政治推动的因素的加成,但有一点必须指出,八大样板戏,除了文革后期的某一两个的活有点糙之外,之前的几部无论《红灯记》、《沙家浜》还是《智取威虎山》,从一开始立项到最后登台,剧本台词和谱调的打磨不下数千次,而且底本都是诸如像汪曾祺这样的一流文学家负责把关,而且唱念做打的设置一板一眼,将舞台的内核艺术性和外在表现力革命性做了高度结合。

仅举一例,《沙家浜》智斗这一折,马长礼老师的一句“这个女人不寻常”,这一西皮摇版,将刁德一的多疑和阴损狡黠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回味无穷,而且很难唱,到今天也是老生进阶的标准考试科目之一。

而今的京剧新戏往往见钱而不见人,而且从根本上有意无意地回避甚至畏惧对一些戏曲舞台基本规范的了解和钻研,这一点上看,60年代的新戏质量,能让当下的新戏跪下来打call三次也不算过分。

观众中产化

不过行文至此,从业者们估计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吐。面对大量观众对新戏的挑剔和吐槽,他们的怨言很多时候也不乏合理性。比如剧团考核KPI,新戏的排演创新的量就是指标之一,而且立新戏是拿到项目资金的重大来源,这就跟大学里的科研院所立山头搞项目是一个道理,时间紧任务重,打磨剧本的心思也就被严重弱化了。拿到了钱,花的要有个交代,最便利的莫过于从舞台布景和演员的行头着手。

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即很多剧种都有强烈的地域色彩,比如受限于方言基准,豫剧很难过长江以南,昆曲很难过长江以北,一个广东人喜欢听二人转或者一个东北人痴迷粤剧,都是很难想象的,不论念白唱腔都很难普遍化地为各地戏迷所接受,所以说地域和方言本身就为戏曲的推广制造了各个门槛。

另外不得不说的是,就是各个曲种都面临着受众的迭代问题。这很现实,当下的娱乐文化模式下,戏曲要和电影、球赛、演唱会、电子竞技等分一杯羹,何其难也。你如何能说服九零后们花钱买票走进剧场,平心静气地去看一场戏?

江苏省昆剧院演出的《1699桃花扇》被圈内外公认为新才子佳人戏的典型代表(图片来源:新浪娱乐)

让年轻人走进戏院是十几年以来圈内人的共识,这种危机意识不仅是在市场化大潮下如何养活自身的问题,而且涉及到娱乐生态食物链的构成,于是大小剧团为了取悦年轻一代的戏迷,不惜使出浑身解数,而且他们发现,有钱有闲进场看戏的非老戏迷,都有一种中产阶级的生活样态,那么与此相应的,戏曲改革也有浓重的“中产化”倾向。

前文中举的《郑和下西洋》和《新三国》的例子已经部分地说明了这个问题,即要在两个小时的有限时间内满足观众的视觉冲击感,新老布景的转换,就好比电影用3D代替画面,路线是一样的。

苏昆著名花旦单雯的《长生殿·小宴》

而且戏码也在中产化,50年代批判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剧再次大批量地充斥在各个舞台上,昆曲中的《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反复上演不断改编,花旦和小生也成了最红的工种。

戏码的偏科、行工的倾斜正在不断的扭曲着整个戏曲行当的发展态势。新老戏迷们突然发现,现在的舞台上,文武丑和老旦甚至花脸从未如此地被边缘化。笔者多年前看过北京京剧院新一辈老旦演员康静的访谈,她在接受采访中提到,当初学戏时被老师逼着要唱老旦是多么地不情愿。为什么其他小姑娘扮地漂漂亮亮的出演花旦青衣,自己却要又老又丑地唱“沧腔”?

花旦易找,老旦难寻是京剧界多年来的话题,市场化、商业化默默地把控了剧团的人才培养导向,如果说京剧历史上“生旦净末丑”中的“末”被“生”这一工吞掉是京剧舞台内在理路自然演进的结果,而今天“丑”和“老旦”的弱化则有太多的外力因素。

正如此,笔者才能体会《十五贯》新闻发布会上,计镇华老师不下五次反复提及“《十五贯》是一出老生戏”,因为昆曲的才子佳人戏目前已经泛滥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了。

余论

新闻发布会上,计镇华老师还有很多分量很重的话:“我当着各位媒体朋友和同行的面,可以这样说,新戏花的钱越多,失败的概率就越大,现在有太多年轻演员忽视基本功的训练。”本来坐在对面的王世瑶老师不想发言,听到后也激动地拿起了话筒:“我老了,80多了,牙齿都掉光了说话漏风,本来不想说什么。看看以前京剧《三岔口》,台上就只有桌椅板凳,两个人打来打去,这是传世的经典。布景越是简单,台上的演员越是少,就越吃功夫越难演。现在台上人一窝蜂,我不爱看,今天我怀着感恩的心,向支持老戏《十五贯》的在场的朋友们表示感谢。”

计镇华、王世瑶、沈世华等昆剧前辈在新闻发布会现场

在新闻发布会结束之后,笔者在和浙江昆剧团的某俊美的女小生演员闲谈,也聊到了目前的新戏困境问题。这位80后万字辈的坤生提到,目前很多新戏都是为某一两个角儿量身定做的,本身也没有推广和传承的意图,而且她还提到对新戏的心态要放宽:看看目前的影视界,多年下来又有几部是经典呢?

笔者不想再多对新老两辈人的观点做蛇足的评判,只是一直认为新戏的编排者恐怕严重低估了国内新一代观众的欣赏水平,难道收入水平的中产化带来的不是审美情趣的中产化?

在京剧推广过程中,也不断有新老戏码走出国内迈向海外。但很搞笑的是,国内外的版本往往有差别:某大剧团的程派拿手戏《锁麟囊》,在美国巡回演出时,为了照顾洋观众,居然加了三段武打。隐含的信息是,洋鬼子看戏往往傻眼,怕你们看得闷,加段武打热闹一下。他们不但低估了国内年轻观众,其实也低估了洋鬼子们——进场看戏的外国人很多都有歌剧欣赏水平打底,京剧的舞台剧设对他们未必是陌生的,马鞭代马,翻手推门,以虚代实,以近代远,这是人类戏曲共通的语言。

两个瑞典小伙也上台体验了一把京剧(图片来源:北欧时报)

2009年年底,某北方知名京剧团组织海外巡回演出,瑞典是其中一站,在美轮美奂的斯德哥尔摩蓝色音乐大厅内,京剧《白蛇传》开演了。现场演出的火爆超出了笔者的想象,过道上也站满了人,就差卖挂票了。如前所述,给洋鬼子演戏是要加武打的,于是有了许仙在断桥相遇之后和法海对打的“尬戏”。不料坐在旁边的一个瑞典老太太扭头对我说了一句:“det är ett nytt avsnitt”(这段是新加的吧),我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点点头。

笔者也不想把本文写成新戏吐槽专场,浙昆的那位小姐姐曾对我说的,你如果想吐槽,最好也是先买票进了园子再说,正所谓“褒贬是买主”。

进了园子,你可以很有范儿的,装作老戏迷一样,轻拍着大腿对身边一同看戏的女票装逼:“《霸王别姬》这出戏怎么味儿不对啊,楚霸王回营亮相一出,本应该走八步,他只走了五步,楚霸王乃是六国贵族之后,气度雍容华贵,可不是绿林的黄天霸。”

舞台上就这三步,便可以让楚霸王变成黄天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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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攻愚

潘攻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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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观察者网 | 责任编辑:武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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