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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浦东做对了什么?

责任编辑:黄涛 来源:上观新闻      2020-11-12 09:42:34

(一)

1990年夏,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的草坪上,一个瘦削的中国青年,戴一副厚重的近视镜,神情坚毅而又复杂。他叫常兆华,山东人。三年之前,24岁的他刚拿到上海机械学院动力工程系的博士学位,便奔赴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继续攻读生物科学系,成为当年国内为数不多的“美漂”。

同年3月,跨国公司德州仪器的老员工张汝京刚满42岁。十多年大刀阔斧的商业操作,给他留下了一个名震北美的江湖绰号——建厂狂魔。但他似乎不在意这些评价。他更想知道,未来的自己还能创造什么奇迹。因为一个叫杰克·基尔比的美国科学家,张汝京的行业领路人,早已成功研制出全球第一块集成电路。

而在一万四千公里以外的上海,3月的梧桐树刚刚冒出新芽,34岁的舒榕斌骑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迎着微寒的空气,赶往华山路上的办公室。身为上海市经济信息中心国际部主任的他当时并不知道,仅仅在几周以后,自己将踏上一趟特殊的人生旅程。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常兆华、张汝京、舒榕斌这三个性格迥异,禀赋不同的男人,就会知道自己未来的三十年,也是人生最美好的三十年,会被同一个地方所“牵绊”,所“挂念”。

这个地方叫浦东。

今年,浦东30岁了。中国人喜欢用而立来形容三十之龄,这恰是最好的年纪,有历练、有经验、有胆识、也有干劲。

不过,在今天互联网的时代,三十而立似乎不再那么“新”了。当30岁的90后女生,开始自嘲自己是“老阿姨”时,30岁的浦东还能继续叫“新区”吗?

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

(二)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浦东的历史是从1990年开始的——那一年,党中央、国务院正式提出“开发开放浦东”的方针,开启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征程。然而,如果把眼光放在更广阔的历史长河中来看,浦东这一方水土早已有之。

浦东是一块年轻的从大海中生长起来的土地。步入近代,伴随着上海开埠,以农业经济为主的浦东跨进工业文明社会。新中国成立后,浦东更是迈进了新的历史阶段。1958年,浦东第一次作为行政区划名写进了中国行政地图。然而,仅过了3年后,1961年浦东县就撤销了,农村地区并入川沙县,城市地区分别成为杨浦、黄浦、南市区的部分。浦东之名从地图上消失。

真正的命运转折点发生在1990年。那一年,邓小平第三次在上海过春节,他留下一句话:“浦东开发晚了,但还来得及。”

世上许多生命的孕育都伴随着阵痛,浦东亦然。现在几乎每个上海人都知道,“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典故。今天看似笑话,当年却藏着更深的心酸,要知道,上世纪八十年代,上海人均居住面积在全国排名倒数,在浦西所谓“寸土寸金”之地,多少家庭几代人挤在一个小小的亭子间,一个人方便时,一家人需要出门避一避,人们调侃,“难怪上海弄堂里总是这么热闹,人山人海。”

1980年的烂泥渡路,即今天的陆家嘴环路

即使居住空间如此逼仄,大多数上海人还是不愿去浦东住大房,浦江两岸之间的差距,远远宽于一江春水。

据笔者同事、一位40多岁阿姨回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她在浦西繁华路段上的向明中学念书。严厉的班主任老师,不允许学生迟到,不管你是住在天山新村还是曹杨新村,但对班里两个住在浦东的学生网开一面,“浦东实在太不方便了,要乘摆渡船、要过隧道,他们迟到可以原谅。”

这就是1990年的上海。当“浦东新区”这个名词横空出世时,没有人会奇怪讶异,这个地方太需要耳目一新的动作了,这座城市太需要全新的空间来振兴了。

(三)

神奇的是,早在100多年前,就有人预言了浦东新区的诞生。

如果历史上真有预言家的话,清末医士陆士谔算一个。他生在今天的青浦区朱家角一带,17岁开始学医,27岁变成了当时沪上知名的医生。

陆士谔虽通于医理,却偏偏痴于写作。1910这一年,他32岁,一本取名《新中国》的小说横空出世。

书中想象了100年后,也就是2010年,上海浦东将举办万国博览会。那时上海的租界早已收回,马路异常宽广,洋房鳞次栉比,浦东也已开发,“兴旺得与上海差不多了”。而为了方便市民参观万国博览会,上海建成了浦江大铁桥和越江隧道,还造了地铁。

这书在当年未能走红是有道理的,备受屈辱、国将不国的时代,这样的愿景有如痴人说梦。只有站在今天的时点回看,才能感受它的奇妙之处。大桥、高架、地铁、世博、浦东开发……古人竟都未卜先知。

只不过,现实远比想象还要精彩。

浦东开发后不久,在浦东金桥投资的日本巨商藤田一宪应一位中国记者邀请,写下短文:浦东开发的完成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们这一辈可能看不到浦东新城的美姿。

1990年5月3日,上海市人民政府浦东开发办公室和浦东开发规划研究设计院,在浦东大道141号挂牌。

藤田比起陆士谔,想象力显然要差一些。事实上,浦东开发开放的前5年里,超乎寻常的发展势能已经凸显。

一位学者回忆:1990年,浦东的GDP是60亿,财政收入6000万。开发浦东时正遇到制定“八五”计划。市府浦东办搞计划的同志反复讨论,最终定下五年400亿的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规模。整个上海胆子更大,定下1200亿的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规模,是“七五”计划的6倍之多。

“八五”计划最终执行的结果则令世界跌破眼镜,五年时间,上海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超4000亿,浦东超过800亿,比计划翻了一番。

如果把今天的数字拿来和30年前作比,恐怕藤田还要为自己的保守拍大腿。到去年底,浦东地区生产总值在1990年60亿元基础上,增长了210多倍;财政收入从1993年的11亿元增长到4316亿元,增长了380多倍!莫说大桥、地铁,浦东有了全世界一流城市该拥有的一切。

似乎罗马一天建成了。

(四)

但显然,浦东不是罗马。

1990年4月的一天,舒榕斌被领导叫到办公室。“组织上定下来,你被抽调到浦东开发办。”年纪轻轻的舒榕斌脑子里还有过一丝思想斗争:自己对经济信息工作已经很熟悉,正在干事的兴头上;更关键的是,浦东,听起来就太远了,别说骑车了,坐公交都不知道要多久才到。

然而,1个月后,他就坐在了浦东大道141号的办公室。同一批来的还有其他17名市里相关委办的同志。人们称他们为,浦东开发“十八勇士”。

1996年3月,浦东第一波外资企业落户进入高潮。同一时间,国家对建设大规模集成电路芯片生产线项目正式批复立项。这一当时中国电子工业有史以来投资规模最大(达到100亿元)的国家项目,业界称为“909”工程。

张汝京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入场”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的。2000年8月,距离华虹NEC厂房不远处的张江路,中芯国际在这里打下第一根桩。

1998年,张江一幢厂房里,从美国回国创业的常兆华创立了上海微创医疗器械(集团)有限公司。在那个微创手术在国内还处于“新奇玩意”的年代,常兆华要带领手下的员工,从生产中国第一根球囊导管、第一个裸支架、第一个药物支架开始。

新人新事,还有新的挑战。

“勇士”舒榕斌来到浦东后发现,这里面临着诸多现实问题。其中之一是,钱从何处来?

早在1986年,在上海城市西面,虹桥经济技术开发区已经成为首批国家级开发区。两年后的8月8日,一位名叫孙忠利的日籍华人以2805万美元的价格获得虹桥26号地块1.29公顷土地50年的使用权。这是改革开放后新中国首次试点土地批租,参与当时土地招标文件起草、负责英文翻译的是个香港人,不到34岁的梁振英。

1988年3月15日,时任仲量行合伙人的梁振英(右二)到访上海。 摄影:朱德茂

但“虹开发”的土地批租模式并不能让“浦开发”们直接“抄作业”:虹桥的开发面积只有0.652平方公里,浦东是它的536倍以上。“舒榕斌们”,必须尽快想到办法。

而摆在创始人张汝京面前的,是缺少专业半导体制造设备,更缺乏大量先进制造业人才的现实——经历漫长的真空期后,此时的中国集成电路产业,几乎可以用“一穷二白”来形容。

常兆华则需要探索,如何让中国企业真正拥有强而有力的自主创新力,从零开始摆脱对国外产品的依赖,尽管那条路看上去山峦重重。

(五)

面对挑战的,又何止是常兆华、张汝京、舒榕斌。浦东30年就是接受挑战的30年。

有意思的是,事后人们回忆过往,记住的常常是那些热血岁月里发生的趣事和轶闻。

有一张浦东老照片颇为经典:一幢雄壮威武的高楼前,漫天彩色气球飞舞,极具90年代质感的彩色氢气球拖拽着巨大的白色竖排条幅,上面一溜红色的宋体大字: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市分行迁址浦东新区。

胶片没有还原出的,是照片正中央的一只活羊。1995年6月18日,央行上海分行迁址浦东这天,浦东作为“婆家”,送给对方一只雪白的小羊,寓意人民银行在浦东开发开放中发挥着“领头羊”的作用。原浦东新区区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邵煜栋后来回忆,为了让这只小羊“得体”地出现,不“坍台”,浦东的工作人员特地去商场买了两双婴儿袜——给羊穿,还用了飘柔洗发水——给小羊洗澡,最后喷了法国香水,挂上喜庆的红绸。

喏,就是这只羊

老照片是这张——找得到小羊在哪里吗?

90多位行长、300多位贵宾在庆祝会,轮流抱了那只小羊羔。这个动作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第二天,法国的《费加罗报》上就登出了新闻:“中国的领头羊到了浦东。”

这就是浦东独有的智慧。20世纪90年代,浦东在试水“小政府,大社会”这一管理模式创新时也曾遇到不少困难。比如,当时仅川沙县就有1400名公务员,但1993年浦东新区管委会成立时,仅设10个部门,编制只有800个,也就是后来俗称的“800壮士”。川沙只能留下300个公务员,另外1100人都需要另谋出处。

机构精简、人员压缩,跟上海其他区县相比,精简了81%的机构和人员构成,有国务院领导对浦东的负责人说:“你们要戴着钢盔顶住”。

为了陆家嘴核心区出形象,浦东一共召开过两次10多个国家30多位专家参加的国际规划研讨会,讨论稿出了17轮,最终才完成规划。

建一个140公顷中央公园,浦东邀请了来自美、日、德、法、英、中6国的设计师。最终选用的英国团队,曾为了方案骑着自行车逛遍上海所有的公园。

站在地球仪边思考,是出自浦东的名言,但当时还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浦东是世界级的开发,需要世界级的营养。“吃榨菜泡饭,能强壮吗?喝太平洋的水,吃牛肉,就壮了。”还有一句话,“吃牛肉不是为了变成牛,而是为了强身健体。”原来,浦东要用世界的智慧,滋养一座新城的未来。

时隔这么多年,人们说起浦东开发开放,还会对这些故事津津乐道。仿佛它们有强大的魔法,能穿越时间,在历史的磨洗中变得越发透亮澄明,又好似它们会生根,扎进人的心底,就开始播下记忆的种子,让你一直着迷难忘。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力量。很难说清楚,只能说真正的浦东是活在这些故事里的,也会在这些故事里一步步走下去。

张江微创,实验室工作人员正在研发微创医疗设备副本。 徐网林 摄

(六)

30岁的浦东,还能叫“新区”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在于时间,而在于还有没有故事被人所铭记,还会不会有趣事被人所传颂。

迎风而立,如果能不断创造新的传奇,浦东就永远会是“新区”,因为它乘着时代的风而行。

电子行业不知张汝京,犹如电商行业不知马云刘强东。起步于浦东,20年间张汝京单凭一己之力,把落后的中国拽进了最尖端技术的芯片赛道。

经历了三起三落创业历程的张汝京到今年已经72岁了。2018年,70岁的张汝京第四次创业,建立了新的集成电路公司,集芯片设计、制造、封测三个环节。很多认识他的人都说,张汝京和50岁时没什么区别。如果一定要说变化,“大概是外貌变了”。

4年前,舒榕斌到了法定退休年龄,主动从外高桥董事长的岗位上辞职。外高桥发布公告的当晚,舒榕斌短信回复了一位相熟的记者6个字:浦东情结永存。他从未真正离开过浦东。直至今日,他仍是媒体的老朋友,每每讲起浦东的往事,双目炯炯,激情满怀。

2020年的夏天,在上海浦东,上海微创医疗器械(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常兆华坐在办公桌前,给自己一手创立的上海微创公司做了一个“99%+1%”的小结。

常兆华这样写道:“99%”的“尽精微”,是几十年如一日对完美细节锲而不舍的追求,是不分昼夜、分分秒秒对点滴工作的牵挂,是坚守初心的定力,是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名利诱惑的抵抗力,是对不顾一切贪恋“求高”和“做大”之虚荣心的免疫力;“1%”的“致广大”是指与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融为一体的企业信念、远景和使命。

而就在今年5月,这个始终坚守在张江、敢啃“硬骨头”的民营企业家,刚刚获得了第二届全国创新争先奖。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们一定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去成为浦东的一段传奇。

虽然时间不能倒流,但敢想敢做敢拼的他们依然还会和浦东一样,从骨子里洋溢着年轻的摸样。

风华正茂。

陆家嘴,1990与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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