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我是职校生》作者陆千一:遇见被应试教育“筛”下来的孩子

来源:观察者网

2026-01-02 15:15

【文/观察者网 张菁娟】当北大中文系毕业的陆千一走进西北职校的教室,她没想过要改变什么,只是想离“真实”的行业再近一点儿。

2022年夏天,厌倦了单纯转述类文字工作的她,一头扎进了被偏见包裹的职校校园。这里的学生,大多是被应试教育“筛”下来的孩子,而这段偶然的经历,成了《我是职校生》这本书的创作起点。

书中没有刻意辩护,也不说空洞大道理,只是通过一个个细碎日常和鲜活瞬间,揭开职校生被误解的一面,让人们看见标签之下,那些被忽略的真诚与力量。

身边亲近的人从没质疑过陆千一的选择,倒是有些同事会说些奇怪的话,比如“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她心里清楚,这话不是针对她,更多是同事对自我价值的迷茫——这些同事不少是名校出身,有着光鲜学历,但自我认可度比较低。这种藏在行业里的自我怀疑,悄悄弥漫在校园里,成了老师和学生之间一道不容易跨过去的坎儿。

“大家对学习的理解太窄了”

陆千一对这份工作非常期待,“毕竟教育是和人打交道的事,能产生实实在在的联结”。但她对职校生没抱任何预设,直到进校那天才开始想象自己的第一堂课会是什么样的。

她五六月份就到岗了,新学期才会有新生返校,这段空档期里,她只接触过其他班的学生和留校工作的孩子,相处下来只觉得他们人都挺好的。

陆千一的学生在宿舍过生日 受访者供图

可当她跟着同事走进一间自习课教室时,眼前的景象却超出了她的预期。“当时感觉教室里连灯都没有开,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自习课的状态。现场非常混乱,干什么的都有,当时才感受到这儿(和普通高中课堂)有些不一样。”

这所职校里,大约80%的学生都来自农村或城市务工家庭。真正开始带班后,陆千一发现学习状态不好的问题一直存在,学生们也比较排斥上课,至于原因,她也没法完全说透。

有的孩子过去上学总被打压,缺乏正向鼓励,慢慢就对学习没了兴趣,甚至产生抵触;有的孩子早早就在学习上掉了队,后面再学新内容,就像在断了的地基上盖房子,压根无从下手;还有的受家里影响深,被父母灌输“读书没用,不如学门手艺”的观念,早早放弃了走学术这条路......种种原因缠在一起,才造成了学生课堂上的松散,而这绝不能简单归为“不爱学、素质差”。

《我是职校生》中,记了很多闪光瞬间:有学生虽受不了普高填鸭式的教学,却在中职的实践课里找到了学习的动力;有学生主动钻研英语、文学这些看似和职校不沾边的领域,在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还有学生自己学会新技术后,反过来教老师、教同学。陆千一说:“大家对学习的理解太窄了,任何阶段、任何领域的学习,都可以成为学习的一部分。”这些没被应试教育选中的孩子,也没停止过探索世界,只是他们的成长方式,不在主流的评价标准里。

陆千一给学生写的作业评语 受访者供图

“职校师生之间是有壁的”

陆千一教的是语文,虽没接触过专业课,但从学生的念叨里,也摸清了职校实践教学的难处。有些专业光在图纸上讲实践、黑板上练技能,实训课就是反复拆装发动机,课程内容与教学设备往往滞后于行业发展节奏。

这背后处处都是限制:一个班三五十个学生,实训室就那么大、设备就那么多,想让每个人都充分动手练根本不现实;老师虽有高学历、理论扎实,却没有定期进入企业参观一些真实项目、更新技术认知;而校企合作的缺失,再加上地域发展差异,进一步拉大了差距。在产业发达的地方,企业会和职校深度合作,定向培养,有时企业还会派技工去给学生上课,可在产业薄弱的地区,没什么企业能对接,职校只能抱着陈旧的设备、教着过时的课程,陷入恶性循环。陆千一说,理想的教育本该引导学生找到热爱的技能方向,可现实是,不少学校连教好一门谋生手艺都难。

比缺资源更难办的,是师生之间难以逾越的认知鸿沟。有调查显示,超70%的职校学生觉得最大的难处是不被社会认可,而同样有70%的老师将“学生素质差”视为职业教育的最大挑战。

在陆千一看来,“老师和学生之间是有壁的”,根源是“老师潜意识里就觉得和学生不是一类人,没法真正换位思考”。职校老师大多是靠读书考出来的,是应试教育的受益者,而职校生却早早告别了用文凭换工作的赛道。

学生的随堂写作 受访者供图

“只有社会提供给蓝领工作者或者技能工作者更多的认可和资源,才能慢慢地消除这个壁,不然这个壁可能会隐隐存在。”陆千一认为,社会偏见的消解,从来不是靠喊口号或心态调整就能实现。关键在于双重赋能:一方面为职业教育倾斜更多优质资源,补齐教学短板;另一方面提高技术工人的薪资待遇与社会地位。“只有让靠手艺吃饭的人能挣到钱、被人看得起,偏见或许才能慢慢消失。”

技能的价值,需要被“看见”

《我是职校生》中,职校老师张超以家长的身份说:“坦然接受孩子上职校,当个厨师也挺好。”陆千一表示,现在能这么想的家长还是少数。而这份“坦然”的前提,需要建立在孩子能赚到体面的钱、获得足够尊重,且家庭有能力兜底的基础上。

她之所以这么说,还是对“技能价值不被认可”的焦虑。当技术工人的价值能真正落地,当职校生能凭借手艺获得尊严与安全感,“上职校”才会从“无奈退路”变成“主动选择”,家长与社会的心态才能真正转变。而这,正是职业教育破局的核心目标,也是社会价值重构的重要一环。

据陆千一观察,比起学生,老师反而显得更加迷茫。“学生根本不像大家想的那样自卑,他们不走学术路了,反而能更灵活地找自己喜欢的事,活得很通透,老师却容易被世俗的评价绑住,再加上教职校学生很难快速看到成果,没什么成就感,慢慢就没了干劲。”

她说,自己对《我是职校生》没什么高期待,不指望靠一本书改变谁的想法,也不奢求影响某个群体,只希望参与其中的学生开心就好,哪怕只是短暂的开心,都是有意义的。

跨年小礼物 受访者供图

陆千一告诉观察者网,她计划明年拍一部关于职校生的纪录片,继续记录这个群体的故事。她心里清楚,一本书、一部纪录片无法彻底改变职业教育的现状,但每一次记录、每一次传播,都是在为多元价值发声,都是在撬动固化的认知。

职业教育的进步,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工程,既需要政策层面的资源倾斜与体系完善,也需要每个社会个体放下偏见,看见技能的价值与个体的光芒。职业教育从来不该是“考不上高中的退路”,而是多元教育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分支,职校生也不该被标签定义,他们的热爱与努力,同样值得被尊重、被看见。

当技术工人能凭借手艺获得体面生活与社会认可,当职校能搭建起适配不同成长节奏的发展路径,当社会真正打破“唯学历论”的价值排序,职业教育才能真正摆脱偏见,成为支撑社会发展的靠谱赛道。

而这一切的起点,正是像陆千一这样的记录者与践行者放下预设的标签,看见每个“真实”的人,守护每份真诚的热爱,用个体的坚守,推动整个社会向更包容、更多元的方向前行。

责任编辑:张璁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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